说完大胆的话,兰妙珠害羞低头,两扇密密的睫毛乖顺垂下,展露自己的娴静温婉。
霍英重新打量她。
前两次见面难道都看错了人?
这竟不是面团做的寡淡美人,是白瓷瓶里装着艳红微呛的梅子酒。
他自持生得英俊,遇见兰妙珠示好更添三分自得。转念又想左戾安看重的人背地里却将心向他,一下子神清气爽,什么愤懑都没了。
深深看她一眼,他志得意满般转身离去。
没有应许兰妙珠什么。一个毫无门第的孀妇只适合露水情缘。雨天同她有过这么一次眉来眼去已是风流,再多的东西他没必要现在给。
玉带华裳的人步履生风,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冷风吹过,又只剩兰妙珠一人,她平静地继续跪着,刚才的话像是一个勾引不成的可耻笑话。
但兰妙珠从不喜欢讲笑话。
田氏的话语像白日飘来的阴魂,她胆寒,却也明白一个方向。
这里到处都是贵人,这些贵人又互相掣肘。左戾安不再是那个唯我独尊的天子。她若是找到关窍便可以借势保护自己。
霍英贵为昭德王世子,靠一句话和色相不可能打动他。
但他记住她就好了。
有时人生转折就靠这一念之间。
兰妙珠挽起层层叠叠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细的手腕。腕骨秀气突出,是一个圆圆的小骨节。
伸手到廊外,雨水顷刻间便积满手心。
积满了便又覆手倒掉,反过手心继续接。
满天连绵的秋雨像独属于她的计时更漏,数着这一捧捧雨,她暂时忘记了双腿的疼痛。
很快,廊上赶来第二个人。
“女郎!快起来!世子让人来找我接您回去!哦哟,这造孽啊……跪这么久……我扶你……”
田氏怎么也想不到兰妙珠好好被至尊请来赏荷,现在却是这番境地,赶紧将斗篷盖在她身上,哆哆嗦嗦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兰妙珠听不清了。
雨中世界闪着忽白忽青的迷离光,软塌塌要化掉一般,四面八方交融在一起,看不清路。
她生出一点不知是喜是忧的茫然。
——
宫乱之后,朝政大事皆由三省六尚书送到这里,霍寻全权包揽,只将处理好的政务交给左戾安过目。
明松堂因而没设书房或是值阁,也不见侍奉御笔的宦官内侍,反而堆满了市井搜罗来的新鲜玩意。
霍英踏入左戾安屋内,不注意踢到一盘散乱在地的五色骰子。
“至尊?”
寒冷秋气吹得帐帘飘动,空寂无人。
他纳闷,正欲唤人去找,一转身和左戾安撞了个正着。
他从外边回来,暗红广袖滴滴答答垂着水,凌乱发丝贴着他苍白面容,周身冷气。
霍英莫名有些瘆,往后退一步。
“至尊淋了雨?今日是哪些不长眼的东西跟着至尊?都去领二十杖。”
左戾安高挺的眉骨挂着雨珠,硕大的浓黑眼瞳一动不动,诡异地瞧着霍英。
“少做戏,孤没心情看,直接说来干什么。”
他咬字很轻,霍英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恐怖的淡漠口吻,后腰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疯子大概心情不好。正好他也不想奉承,直接拿出一封家书。
“燕勒王遣信问至尊近况。大丞相的意思是让至尊亲笔回一封信,勿让他老人家担忧。”
燕勒王即是左戾安的外大父。
霍家初入奉京,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再和燕勒起兵马争执。
左戾安信步路过地上那盘骰子,脚尖随意踢出一颗绿色的。
骰子滚到霍英脚边。
“要孤的手信安抚外大父也可以。”他坐在一张长榻上,双手后撑,懒懒散散:
“你吞了那颗骰子,孤就写。”
霍英骇然瞠目。
骰子是用羊拐骨制成的,直径足有两个手骨节那样大。人若口吞,只怕还未落肚就卡住喉管活活憋死了。
他心中大骂荒谬,后牙咬紧。
“臣不知哪里得罪了至尊……”
“没得罪啊。”左戾安轻松耸肩,笑容天真而挑衅。
“孤听说你身边的医侍医术高明,死人也能救活,孤想看看怎么个救活法罢了。”
霍英表情凝固,攥着的燕勒王书信慢慢变皱,佩剑的剑柄蛊惑他去握紧,抽出。
可阿耶的话也盘踞在心。
奉京是龙争虎斗的泥潭,万不能乱来。
“……至尊好奇邓贤医术,那臣带他过来就是。”他强忍怒气,拱手告退。
“谁准你走了?”左戾安压着步子慢晃到霍英面前,看鸟儿一般看他。
霍英微疑,措不及防被挥袖一打。
清亮鞭声内外传响,他耳尖、脸颊、眼角、鼻梁生出一道清晰鞭痕,隐隐渗血。
霍英眼珠惊颤,看向左戾安右手。
那滴水的长袖中不知何时藏了一根短鞭。
他竟敢像鞭打畜生一样打他……霍英如魂魄飞离,久久没缓过来。
左戾安笑意不及眼底,“滚吧。”
不再理会霍英,他没好气朝外走。
小偏院内,田氏卷起兰妙珠裙摆,褪去她的束裤,见到那一双紫红带青的膝盖,忍不住低呼。
“这可了不得!”
没想到这样严重,她方才只准备了热敷的软巾和热水。
“女郎稍等,我去取药。”田氏三步并作两步离开。
兰妙珠看着惨不忍睹的膝盖,手指描摹红肿的边缘。
她颤颤巍巍还能走路,要是跪得再狠一点就好了。
不能走路,瘫痪在床,就不用见到左戾安。
弹指之间,这念头异常清晰,好像得了一口/活人气,蹦蹦跳跳,成了精。
屋内除她自己再无他人。兰妙珠撑着自己下床,环视周遭,看上一方砚台。
她蹒跚过去,那沉甸甸的东西仿佛有致命诱惑,拿起它时她忽然体会到什么是鬼使神差。
掀开裙子,她弯腰比对砚台和膝盖的大小。
“放下。”
一道含怒声音凭空出现。
她惊恐抬头,左戾安阴沉着脸站在门外。
“孤让你放下,你没听见?”
手腕抖得厉害,兰妙珠丢掉砚台,“听……听见了。”
他跨步进来,拾起砚台直接砸出门外。
砚台撞向院墙,嗒一声四分五裂,碎落草丛。
他垂眼盯着她,足足过了许久才阴阳怪气:“你好大的本事。”
兰妙珠不知他说的什么,心惊肉跳间只能想到罚跪的事。
“至尊息怒,我这就重新跪着去……”
她顺从认错,刚迈出一步就被左戾安大力扯回来。
“你刚才是想干什么!”
他紧握她胳膊,不给她一点挣扎的可能。
“是不是想弄废双腿,躲着不见我?!”
兰妙珠胳膊剧痛,泪水控制不住积满眼眶,无声摇头。
左戾安冷哼,贴近她胆怯的面孔:“骗子。”
眼神扫过裙缝间若隐若现的腿,他漆黑瞳珠闪动着邪气的光。
“好呀,想成残废,孤帮你。孤最喜欢看人变成残废。”
兰妙珠小脸煞白,一下子想到六宝。
泪珠扑簌掉落,她嗓音颤抖,断断续续求饶:“不要!至尊我错了,妙珠真的错了……”
话音未完,左戾安打横抱起她,大步走出小偏院。
阴青天空中飘着雨丝,兰妙珠惊慌地拽着他肩膀衣物,一个劲道歉。
可她每求一次,他的双臂就收得更紧,死死勒住她肋骨和双腿,像要把她的骨头弄断。
取药回来的田氏撞见这幕顿时惊在原地。兰妙珠慌乱间瞟到她,苦苦哀求:“嬷嬷救我!”
左戾安顺着她的求救声看向田氏。他冷冷瞪她一眼,田氏立刻跪下,不敢动作。
兰妙珠张着口,绝望间什么声音也没了。
左戾安将她一路抱回自己处,毫不留情往床榻上一扔。
锦丝软被托着她,柔软罗裙花一样翻开,膝盖腿伤可怜地露出。
兰妙珠爬起来想给他磕头求饶,左戾安恨气按住她。裙子在她腿根处层层堆叠,白皙腿肉一览无余。
他气极,用力拧她大腿,白肉被拧出一处处红痕,斑斑点点。
兰妙珠疼得受不住,眼泪汪汪地推挡他作恶的手。
“至尊我错了……”
左戾安置若罔闻,整个人陷入一种狰狞的癫狂,如同六根俱灭,神魂俱焚。
他继续拧她,存心想毁掉这双会跑向他人的腿。
“你要别人是不是?是不是?”
“你敢跟别人走?”
“我没有,没有……”
“你敢找其他男人!”
他听不进去任何话,兰妙珠捂着腿摇头,疼得直喘气也没有哭声。
左戾安双腿跨跪在她两边,把人囚禁在自己身前。
“为什么不哭出声?”他问,眼底生出猩红血丝。
“不疼吗?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大哭大喊?”
眼前女郎泪流满面却哑然如木头,他心脏难受地狂跳,好像下一瞬就要爆体而亡。
攫住兰妙珠两只手腕,强迫她看着自己,他嗓音颤抖,执着于一个答案。
“为什么?你告诉我……”
兰妙珠透过自己的泪水看见他的泪水。
那双傲然的眼睛满目悲伤,眼泪碎在眼底,好像失去了一切又不甘心地想去抓住。
“兰妙珠,你为什么不哭不笑?”
他低下身和她平视,不肯相信她还是这样木然。结果兰妙珠依然怯怯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只发狂乱叫的野狗。
左戾安一下子大笑,笑得整张脸涨红,血气全涌到皮肤下。
一点不温不热的猩红点子突然溅进兰妙珠眼里,惹得她生理性眨眼。
“咳——”
一大口鲜血从左戾安喉中呛出。
她没来得及躲,血液扑到她脸上,染红她小半张脸。
一瞬间的腥热之后是迅速的冷。他的血顺着她眼角眉梢往下滑落,她脸皮好像被黏着地拉扯。
左戾安整个下颌皆是红色。
守在门外的侍从一早察觉不对,飞快跑去请示霍寻。
霍寻赶来时只见榻上一片狼藉,至尊死命拽着已经傻住的兰妙珠。
“邓贤!快给至尊看诊!”
几个侍卫亦领命上前拉开左戾安和兰妙珠。刚一碰到他,左戾安立刻甩开他们,厉声大骂:“都滚开!”
他着急忙慌抱住兰妙珠,不停抚摸她背脊,好似安抚。
“别怕,别怕,什么都不可以分开我们……”
边说边咳出血液,但左戾安全然不顾,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侍卫腰间的刀。
他伸臂过去猛地拔出,众目睽睽之下削掉自己一缕长发。
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见着他跪在兰妙珠身前攥起她手腕,颤抖着用发丝把两人的手腕缠在一起,口中念念有词。
“没有别人,不会有别人……”
“我们不会分开,永远都不会。”
手腕越缠越紧,兰妙珠恍恍惚惚觉得他好像把发丝勒进她皮肉里。
她麻木地抬眼,左戾安立刻捕捉到她目光。
血液染红他双唇,更添一分朱色。左戾安终于温柔下来,抚上她的侧脸,拇指爱惜般摩挲。
他笑着,眼泪直直掉落,用无声的口型对她重复:
永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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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永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