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檀直到两个月后才被允许探望迟奚。
迟奚在上京陈家的四合院里,这个四合院是迟奚曾经和姥爷一起生活的地方,因主人已作古所以经年不住人,落了好几层浮灰,是如今迟奚要养病特意收拾出来的。陈家所在的那道胡同非常窄而且在市中心,停车很困难,闻檀等不及看司机到处找地方停车,先跳下去进了门。
供出入的门是一面朱红的角门,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但砌得既规整又漂亮,上面原本有一个檀木做的小匾额,后来也许是摘掉了,余下一个孤零零的钉头。假檐雕龙砌凤十分精美,但闻檀没有心情去看,推开门又是一面影壁,往右拐是垂花拱,左拐是一排小房子,闻檀不知道往哪里走,问人又找不到,现在回头也分不清回头的路了,只好随便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几株丁香,一颗石榴,角落里还有几缸荷花,缸里目前没有注水,显得灰扑扑的。而丁香已经开了,暗暗地送着几缕幽香。
这时司机终于找着了他,又带他拐了几个弯到了另一处空旷的小花园的葡萄架下面,然后司机告辞,但并没有走远,闻檀已经管不着他了,因为他看见迟奚就躺在那里晒太阳。
他瘦了许多,躺在葡萄架下的藤编大椅上像一只被人落在那里的雪白的瓷偶。他像是听到有人来,于是睁开眼睛,阳光把他的眼睛晕成浅淡的琉璃色,睫毛沾着金粉,仰着头看向他,看了十秒或者十年,然后他用一种奇异的、呢喃似的温柔语调轻轻说,“你好。”
春天的上京太阳又毒又高,葡萄架上全是去年枯死的老藤,嫩绿叶子才从藤上钻出来,冒了个毛茸茸的小尖。迟奚仰头看他的时候仿佛不知道要眯着眼来避光,就那样睁着眼睛直视,被阳光刺激出来的眼泪于是也就顺着透明的皮肤滑下来,迟奚既不眨眼也不擦,继续笑了一下,“你好。”
怎么能一下子变得这么瘦了呢?简直可以透过那层薄薄的皮看见底下耸动着的骨头。也瘦了,也白了,似乎变得更容易流泪了。春天有些轻轻的、柔柔的风,仿佛连这种风刮过来都要惊起迟奚的颤抖。迟奚脸上的病容并不明显,只是瘦得让人揪着心,一双眼睛没有焦点,其中总含着雾,看不见人。
而且,怎么自己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呢,说话好像也变迟缓了,吞吞吐吐的十分温钝,而且似乎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像是刚被点化成精的瓷做的小人,被上了发条,见到人就只会问:“你好”。
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会把人害成这样。
闻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做。日光热烈,简直像白昼里也拉开了一万盏电灯,人在这种明亮的环境里像镀了一层像要把人融化一样的光晕,光明和温暖同时产生,然而闻檀竟然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感觉,他抿了一下唇,想伸出手摸一摸眼前这个迟奚是不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的,还是某种晕眩所产生的幻觉,而这时迟奚把眉头绞起来。
“又看错了吗?不对、但是。”迟奚慢慢说,有一种奇异的迟滞感,仿佛是久不说话的人第一次重拾语言,他眨了眨眼睛,又看向闻檀的方向,“对不起,我是说,你知道顾越陵吗。”
闻檀眼皮跳了一下,但是还是说,“知道。”
迟奚的笑容一下子真心实意了不少,“小闻……?小闻。我就知道是你来看我了。”
“我才来,是不是来晚了?”
“没有。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呢。我生病的时候总担心如果没有告诉你你会不会一直惦记着我,我不在的时候你生病也不肯好好吃药,我总是害怕你会不会生病,现在看起来你一切都很好,那么我就很放心了。”说着迟奚有点别扭地眨了眨眼睛,一滴泪就这样流下来,在他的脸颊上蜿蜒出钻石一样的的河流。
闻檀这才发现迟奚一直在无意识地流眼泪,他把手横过来搭在迟奚的眉上给他遮光,并想赶紧把他拉到屋子里去,“你眼睛怎么了?”
“好像是长时间处于昏暗环境里出毛病了,现在还在恢复期。”迟奚说,又冲他笑,“你不想晒太阳了吗?我也觉得外面有些太热了,我们去屋里吧,到时候你给我削苹果吃。”
然后就带着闻檀走到了旁边的屋子的会客厅里,一进会客厅马上凉快了许多,厅里摆着样式很老的蓝沙发,坐上去软极了,一旁的小几上有时令的鲜花和水果,几枚佛手柑堆在红木的桌子上,散发着一阵一阵清新的柑橘香。正在照顾迟奚让阿姨宝姨也在屋子里,她本来在擦瓷器,见他们两个进来,赶紧给他们两个递手巾,让他们擦汗,并且招呼他们坐下。
“好,你现在喜欢吃苹果了吗?”
“还好。但会喜欢吃你削的。”迟奚说,见闻檀真要去找水果刀给他削水果就制止他,“我开玩笑的,你不要忙,赶紧和我玩吧,我状况不太好,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不会多。”
迟奚话音刚落宝姨就冲闻檀说,“您最多再探视五分钟了,小雪的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他底子比较薄,需要静养。”
宝姨一说话把迟奚吓了一跳,“宝姨,原来你在这里吗。”
接下来的五分钟他还是给迟奚削了苹果,宝姨说最多让迟奚吃两小块,因为他胃又坏了,吃不了太生冷的东西,水果每天也要限量吃,所以迟奚就小心翼翼地吞了两小块来吃,吃完还笑,“很甜呢。”
闻檀看不了他笑了。
之前没有见到面,心里勾勒着迟奚病得很重是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床头的各种不认识的医疗仪器闪着红光或绿光,输液瓶的液体一点一点减少。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他,怎么也摸不到切实的体温,距离被无限拉长,玻璃的两侧仿佛另外的两个空间,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衰弱,直到呼吸都轻得看不到,自己却连触碰都做不到,带着一种木已成舟的哀戚。
不过好在假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现在迟奚是温热的,鲜活的,一直在笑的,眼睛弯着的,不知不觉流下泪水的,也是瘦弱的,苍白的,一点一点被磨蚀的,你可以触碰到,你可以感受到,但却什么也做不到。另一种绝望油然而生。你看着他的生命像一把攥在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而这捧沙子,本来是几剪月光。
怎么能忍心,怎么能甘心。
闻檀于是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你要怎么好起来呢?”
沉默。
迟奚并没有说话。
而宝姨在此时却说,“时间到了,小雪你在这里休息,我先送他去找小姐。”
闻檀又深深地看了迟奚一眼,他舍不得走,但最后还是走了。
闻檀跟着宝姨走过长长的垂花门,“他是什么病?”
“海氏病,据说一般是家族遗传,偶发概率非常低,但是概率这么低了,还是被小雪碰上了。”宝姨说,“因为患者非常少,医学界对病的研究也少,目前还有很多事情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患者眼里的世界和咱们普通人的并不相同。也幸好小雪是这种家庭,能出力也能出钱,听说得了这种病的,被折磨得跳楼的都有呢。”
宝姨说这一串话的时候十分流畅,连磕绊都不带打的,闻檀于是说,“宝姨,看来你对迟奚还挺关心的,你们也有几年不见了,一直关心着他的病,连症状和机理都了解的很清楚呢。”
见宝姨的后背一下子绷起来了,闻檀的话锋才一转,“那么,他是从几岁查出这种病来的呢?”
“呃,应该是八个月的时候。”宝姨一开始绊了一下,后来就越来越流畅,“小雪刚生出来的时候还很安静,后来就哭得越来越厉害,没有新生儿哭成这样的,当时什么办法都用了,都没用。有个见多识广的专家说是海氏病,但是这么小的孩子,没有人敢用药,就算是用药也不一定管用。最后还是抱去寺里看了看,不知道怎么折腾了一番,才好了,后来就每年去寺里听经吃斋,大一点之后又一直用着病相关的药,这才稳定下来,老爷子走的时候也才安心。”
“那这次又病重是什么原因呢。”
“大约是、年纪上来了。小雪一直用的这批药是很久前研发出来的,现在都用了十几年了,据家庭医生说是有了那个什么,耐药性?”宝姨说,“医生说再吃就不怎么管用了,需要用新方案治疗。”
说完后就一直拿眼睛瞟他,被他发现后又赶快低下头,仔细看看宝姨脖子上出了不少汗,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闻檀把眼睛垂下来,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
*改错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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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