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长街上,皇家仪仗卷起的尘土缓缓落定。
我立在街边,目光目送那一辆华贵辇车转过坊角,最终消失在林立的屋舍之后。方才隔着纱帘遥遥一瞥所带来的心潮震颤,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终究慢慢归于平静。喧嚣的人声重新在街道上流淌,车马往来不绝,市井烟火将我重新包裹,我终于从那场跨越千年的宿命相逢之中抽离出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眼下真实的处境。
麟德二年的洛阳,繁华之下法度森严。
我身上没有半份官府文书,无过所,无乡里户籍,没有亲眷可以为我担保作证。依照《唐律疏议》所载,无根无凭、流落他乡之人便是流民。若是被巡逻的武侯或是坊正盘查扣押,一番审问在所难免,稍有不慎便会被遣送,甚至引来更大的祸端。皇城周边守备最是严密,万万不可在此久留。
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开宽阔热闹的朱雀大街,向着城南平民聚居的坊区缓步走去。一路避开权贵世家居住的坊里,专拣寻常百姓往来的巷道穿行,不多时便踏入毓材里。坊墙高大厚重,坊门之下有专人值守,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向内延伸,院落紧密相连,青砖矮屋鳞次栉比,空气中飘着草木、织物与炊饭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这里便是普通织户、商贩与雇工安家度日的地方。
沿着巷陌慢慢行走,我一边打量两旁的院落,一边思索落脚的办法。兜兜转转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小院的柴门半敞着,院内一名年长妇人正坐在檐下整理刚纺好的蚕丝。她鬓边已经生出白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襦裙,手上动作缓慢而娴熟。根据附近人群的闲谈中得知,这便是阿陈,一名守寡多年的织妇,丈夫早逝,膝下无儿无女,靠着为官府织造绢布的课役独自过活。
我上前轻叩柴门,放低声音,以青州逃难孤女的身份,将提前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说家乡遭遇灾荒,亲人尽数亡故,自己一路辗转流离至此,举目无亲,只求一处可以栖身的角落,愿意以劳作换取食宿,绝不白白叨扰。
阿陈抬眼打量我许久,见我神色安稳,举止恭谨,身上衣着虽朴素却干净整洁,不似游手好闲之人,心底便生出几分恻隐。她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应允下来。
小院不大,正屋是阿陈起居之所,西侧一间狭小的偏屋便归我暂住。屋内陈设极简,一方木板搭成矮床,一张木案,墙角堆放着少量干草,除此以外再无他物。自此,我便正式在毓材里落下脚来,开启了一段平淡漫长的市井生活。
日子便顺着坊鼓的节奏一天天流淌过去。
每至寅时末,天色尚蒙着一层灰蓝,远处皇城方向便传来晨鼓沉闷厚重的声响。鼓声一遍遍传遍整座坊区,坊门缓缓开启,新的一日就此到来。我随着坊中早起的妇人们一同起身,舀起院中井里冰凉的井水梳洗,随后拿起扫帚清扫院落,到井台边汲水、捣洗衣物。做完晨间杂活,便坐到檐下那一架老旧的脚踏织机之前,开始一日漫长的劳作。
起初我并不熟悉古法织绢的技巧,脚踏踏板的节奏总是错乱,丝线也时常打结缠绕。指尖被粗糙的蚕丝反复摩擦,没过几日便磨出一片泛红的薄茧,偶尔还会被丝线划出细小的伤口。我不曾叫苦,只是耐下心来一遍一遍跟着阿陈学习,分缕、理丝、穿综、打纬,慢慢寻得其中的节奏。阳光从屋檐斜斜洒落,落在织机之上,时光就在丝线一进一出之间缓缓流逝。
一日三餐极为简朴。粟米饭配上一碗野菜羹,再佐一小碟用豆豉腌成的小菜,便是一餐。少有荤腥,油水稀薄。长久习惯了现代丰富饮食的我,起初有些难以适应,可我清楚,想要在此地长久生存,便要收敛从前的一切习性。我慢慢放下心中的挑剔,安静地咽下粗淡的饭食,一点点适应唐代底层百姓最寻常的滋味。
每日劳作之余,我会跟着阿陈前往南市采买丝线,或是一同将织好的绢布送去上交。行走在坊市之间,我默默观察周遭行人的一举一动,学着洛阳本地女子行礼的姿态,听着市井之人交谈的口音,慢慢熟悉本地俚语,调整自己说话的语速与神态。我刻意收敛身上所有属于后世的痕迹,不做出格举动,不说奇异言语,只求做一名安分守己、毫不起眼的寄居孤女,让街坊邻里对我不起疑心。
暮鼓敲响之前,我必定赶回坊内。厚重的黄昏鼓声一响,坊门便会准时落下锁钥,整条坊巷渐渐安静下来,再不许行人在街上随意走动。宵禁之后,街巷之上灯火寥寥,只能远远听见金吾卫武侯巡逻之时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再慢慢走远。小院之内万籁俱寂,我坐在木案之前,借着一盏微弱油灯的光亮,帮阿陈记下织绢的数目,算好即将上交官府的课役份额。
这般安静平淡的日子一过便是十余日。
我借着往返南市采买、邻里妇人闲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一点点拼凑出麟德二年当下朝堂最真实的模样。
普通商旅与市井百姓谈起二圣临朝,大多语气平和,都说近些年来吏治清明,赋税平稳,地方少有苛政,百姓得以安养生息,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稳不少。可若是遇上前来洛阳游学的士子,或是出身旧士族之家的人,话语之间便会多出一层隐晦的保留。一次在南市旁的茶摊歇脚,两名身着长衫的士人坐在邻座低声闲谈,言语之中便透出心底根深蒂固的偏见。
“皇后娘娘理政确有才干,只是坤位主政终究非长久之道。待到东宫长成,帝祚稳固,天下终归李氏才是顺理成章之事。”
另一人轻轻颔首,低声附和。
我捧着手中粗茶,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心底却已是一片清明。
上官仪一案虽然已经过去,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公然上书请求废后,可满朝儒臣、关陇旧勋、山东士族心底的成见,从来没有消失。他们只是将不满藏入暗处,默默等待时机。如今武后手握权柄,治国有功,民心尚可安抚,却唯独缺少一份上天降下的祥瑞天命,作为自己长久执政最坚实的正统根基。司天监星轨平和,朝野上下没有任何人预知数年之后那场五星连珠的到来。
我在心底缓缓复盘那条早已在史书之上走过一遍的悲剧链条。数年之后五星祥瑞从天而降,可事前没有任何舆论铺垫,毫无防备的士族朝臣便可以肆意曲解星象的含义,将一场至高无上的圣王吉兆,一点点抹除消解。等到武后登基称帝,手中又没有一条成熟稳定的女官晋升制度,没有一支属于自己、代代延续的女性力量。太平公主尚且年幼,无人提前为她铺路培植班底,等到武曌晚年再想要考虑储君之事,早已深陷李武两家两难的传承死局。
而跨越千年来到这里的我,便是唯一能够提前补上这些缺口的人。
这一日午后,阿陈带上新织成的绢布去往南市交割,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我一人。我照旧坐在檐下的织机之前,手中不停,慢慢织着一匹素绢。院内安安静静,只有梭子穿过丝线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忽听得院外柴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我抬眼望去,一名男子斜斜倚在门框之上,一身粗布短褐,头发凌乱,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醉意。我认得此人,街坊邻里唤他王三,是坊里有名的游手好闲之徒,平日里不事劳作,专爱寻孤身弱女讹诈占便宜。想来是他见我外来寄居,无亲无故,便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他缓步走到织机旁边,身子一歪便靠在一旁的木柱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熟稔与轻佻。
“新来的小娘子,整日闷头坐在机前劳作,难道就不累?阿陈老妇人孤身一人,怕是待你也不算宽厚。你若是愿意,不如随我出去,我还能替你寻一份更好的去处。”
说话之时,他伸出一只手,作势便要去触碰织机之上尚未完工的绢布。这是试探,他在观察我会做出何种反应。
我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慌忙向后躲闪,手上穿梭的梭子未曾停下,头也只是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他,语气有礼却带着距离。
“郎君乃是坊中邻里,彼此之间当守分寸规矩。小女子寄居此处,安分劳作度日,便不劳郎君费心挂念了。”
软语之下没有半分退让。王三见我没有惊慌求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赖模样,往前又踏出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裸的胁迫。
“安分?外来之人住进我们毓材里,可曾拜见过邻里?我看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怕是根本没有过所,是一名无根流民吧。今日你拿出几文铜钱当做茶水钱,此事便作罢。如若不然,我即刻便去往坊正那里告发你,叫武侯前来将你拘拿到官府问话。”
这句话精准戳中我当下最大的软肋。我心底一瞬间便飞快权衡利弊。给钱绝不可行,一旦今日妥协,往后他便会无休止地上门勒索。若是高声争吵大闹,反倒容易引来旁人围观,将我寄居之事无限放大,生出不必要的流言祸端。硬碰硬与之争执,更是下策。
我缓缓停下手中织梭,将丝线轻轻放好,脊背坐直,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郎君此言差矣。我初来此地寄居,三日之前便已经随同阿陈婶前往坊正处报备过行踪,坊中之册已然记下我的名字,并非无根流民。郎君若是心中存疑,大可与我一同前去坊正处对照册籍,真假一问便知。”
王三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显然没有料到我早已提前报备。我不等他开口反驳,继续缓缓说道。
“坊有坊禁,民宅不可随意闯入。郎君未经主人应允,踏入我院之内,已是犯了坊规。若是恰好遇上武侯沿街巡逻,撞见这一幕,郎君反倒要被拘走问询,轻则训诫,重则受杖,何苦为了一时口舌自寻罪责。”
市井无赖心中最畏惧的便是官府责罚。我见他气焰稍稍收敛,又继续堵住他讹诈的借口。
“我每日劳作所得,尽数拿来换取食宿,身无多余钱财。郎君想要索要茶水钱,便是无端向邻里索取财物,便是闹到官府跟前,道理也不在郎君一边。”
说完这些,我稍稍抬高了一点说话的音量,声音足以让隔壁院落之中正在缝补布料的妇人听见。
“邻里同住一坊,本该互相照拂,何苦这般为难一名寄居的孤弱女子呢。”
隔壁院墙之上很快便探出两三颗妇人的脑袋,目光全都落在院中王三的身上。王三素来名声不好,街坊邻里本就对他多有不满,此刻众人目光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
一瞬间,王三便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若是继续纠缠下去,闹到坊正跟前,私闯民宅、寻衅滋扰的罪责便要落在他自己头上;若是再想讹诈钱财,我已然明说身无余财;被一众邻里这般围观,继续胡搅蛮缠只会让自己颜面尽失。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嘴里嘟囔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狠话,再也没有继续纠缠,悻悻地转身走出柴门,快步离开了小院。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场风波,不动一刀一语激烈争吵,便这般悄然化解。
傍晚阿陈提着空布袋从南市归来,我没有添油加醋地控诉王三的恶行,只是平淡地将午后发生之事简单叙述一遍。阿陈听完之后,又心疼又感慨,连连叹息我一个外来孤女不容易。往后几日,她便常常在邻里闲谈之时,有意无意提起我安分懂事、吃苦耐劳,帮我在坊中慢慢积攒下不错的口碑。自此之后,坊里再也没有人敢随意上门欺辱于我。
夜色缓缓笼罩毓材里,宵禁之后坊巷之内一片寂静。我独自走到小院当中,抬头望向北方深邃的夜空。越过重重坊墙与屋舍,皇城巍峨的剪影沉沉伏落在远方的大地之上。我想起深宫之中的两个人。武曌正在紫宸殿之内,日复一日对抗着满朝士林心底的偏见,手握权柄却缺少一份天命佐证;而年幼的太平公主,正安居深宫,命运如同一张尚未落笔的白纸,未来无数的风雨凶险,她此刻一无所知。
市井之中一名无赖的讹诈尚且需要步步周旋,朝堂之上士族勋贵日积月累的暗流,又该是何等难以抵挡。我更加明白前路隐忍布局的重要。先守好市井方寸,稳固自己的身份,静待入宫时机,再等到五星连珠天降之时挺身而出,为武曌筑牢天命根基,一步一步搭建起永续绵延的女统大道,护佑她们二人避开正史之中注定的悲剧结局。
几日光阴匆匆而过。这一日阿陈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条从街坊妇人那里听来的消息。内侍省近期将要于洛阳城内,遴选一批品行端正、粗通文墨的良家女子,增补进入六尚局,充当底层女官。
听到这一则消息,我的心头轻轻一动。
那扇通往深宫棋局的窄门,终于在我的面前,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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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坊市栖身·初识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