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长安城的坊门刚启一线,我便借着查看信务的名目出了宫。
宫门在身后一寸寸阖拢,车辇碾过青石长街,两旁的屋宇商铺次第退去。掀起车帘一角,看街市上叫卖的、赶集的、负贩的,一派熙攘,目光却落得更深——这些看似寻常的市井声色,如今有一半,已在我掌中。
靠在车壁上,阖上眼,任由车辇摇摇晃晃地碾过一座座里坊。
车辇在内城门处停了一停,守门的卫士验过腰牌,见车上坐着的是一位端肃的女官,不敢多问,忙躬身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缓缓睁眼,挑开一线车帘。东市已在眼前。
酒楼,坐落在最热闹的里坊深处。外头是寻常酒肆,幌子高悬,宾客如织,猜拳行酒之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午时的日头正盛,门前车马盈门,跑堂的小二提着铜壶在人堆里穿梭,伙计们肩搭巾帕、高声唱喏,好一派热闹的光景。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家日进斗金的酒楼底下,埋着的是一张看不到底的网。
车在楼前稳稳停住。早有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迎出来,引着我绕开正门的人声,钻进一条僻静的夹道。七拐八绕,穿过后厨蒸腾的烟火气,又过了一道掩在花架后的月洞门,这才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妥帖。窗牖半掩,外头的喧哗被隔成了一道潮声,反而衬得屋内更静。案上早已摆好茶点,一应器物皆是上好的细瓷,连茶汤的温度都恰到好处,显然是有人提前打点过。
来俊臣已等在房中。
他今日换了身素净青袍,没了平日在坊间周旋时的油滑气,恭恭敬敬立在案前,见人进门,撩袍便欲下拜。我抬手虚扶了一下,径自在主位坐下,也不客气,只淡淡看他一眼:“许久未见,你倒长进了。”
“姑姑体恤,奴不敢不效命。”来俊臣直起身,笑容堆在脸上,言语里透着一股殷勤。他并不急着邀功,先亲手替我斟了茶,又从案角捧起一册厚厚的簿子,双手递到面前,“这一阵子,市井里能探的消息,小的都拢在册子里了,请姑姑过目。”
我接过册子,并不急着翻,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来俊臣便知要看的是什么。他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站得端正了些,又续道:“东市西市,各坊里的乞丐、小贩、脚夫、更夫,奴都安插了些眼线。这些人最不起眼,谁家夜里宴客、谁家半夜进人、哪条巷子里来了生面孔,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酒楼里跑堂的、灶上的,也都是我们的人,堂客们喝多了酒嘴上没有把门,三教九流的事,多少能漏出些来。”
他说着,见我垂着眼翻册页,便住了口,只拿余光小心地打量神色。见没有不悦,这才略微松了松肩,把册子里的门类一一报来:“官员私下的走动、勋贵宅邸里传出来的闲话、商旅从外头带回来的风声,奴都分了类。姑姑说要留神辽东那边的动静,奴也着人留意着,凡市井里提起高句丽、东征、边军这些字眼的,都记了下来。”
我指尖停在某一页上,目光微微一凝。
那一页上记着,东市某处茶楼里,有几个贩马客酒后说起,近来辽东道上军驿往来比往年密了许多,常有快马一趟趟往长安跑,说是边将接连上表,句句离不开辽东二字。又有一则,说是坊间已有走货的行商私下嘀咕,若朝廷真要发兵辽东,粮草转运怕是要耗空半个北地,急着脱手手里的布帛。
目光在这些字迹上慢慢滑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册子里还记着不少耐人寻味的东西。西市一家绸缎庄的东家,近来频频出入某位兵部郎中的私宅,二人谈的却不是买卖;南城一处不起眼的脚店里,有行商辗转托人带话,说是辽东道上某位戍将的家眷,正在暗中收拾细软,似是要举家迁回内地。这些消息单独看,不过是些零碎的闲话,可若把它们与辽东的边报、与朝堂上那些日甚一日的争吵拼在一处,便能看到一张暗流涌动的图景。
他察言观色,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事,奴觉得蹊跷,特为姑姑记下了。”他指着册中一页,“这几日,有几拨口音不像本地的人,在西市那家最大的酒楼里包了雅间,喝的茶,谈的却是辽东、高句丽这些字眼,出手极阔绰。奴着人缀了缀,那些人白日里在街市上转,夜里却往北城一处宅子去,那宅子,原是户部一位郎中的私产。”
指腹在那一页上轻轻一顿。垂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几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市井里的风声,看似零碎,凑在一处,却能拼出朝堂上那道我正等着它裂开的口子的轮廓。
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来俊臣,语气平稳,却带着十足的肯定:“做得不错。”
“姑姑谬赞了。”来俊臣脸上笑意更盛,却并不居功,只把功劳往我头上推,“若无姑姑,奴哪能有这般能耐。”
我点了点头,取过案上新备的一只锦盒,推到他面前:“这次做事还算妥当,你的奖赏。这酒楼给来管你,倒是做得有声有色。“
来俊臣跪下,双手接过锦盒:
”谢姑姑,赏赐“
我接着说道:
”听说,现在黑市的人叫这‘隐楼’?还可以买到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姑姑……“来俊臣正准备起身回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脚踩住小腹,躲闪不及跪坐在地上。
”唔“不知他是痛苦还是愉悦。
半响
”姑姑这是何意?“来俊臣哑声道
”这也是奖赏之一吗“他的手顺势攀附在右小腿上,轻柔的按摩起腿部的肌肉。
我严肃的神情逐渐柔和起来,”既然都叫隐楼了,就不要显眼,现在你的动作过于放肆了,藏起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先停掉。吾都在宫里听到风声了,有些东西惹眼,现在不宜出现。“
说着,加重了右脚的力度
汗珠从他的脸颊落下,许是有点难受,泛起了红晕。
“奴明白,姑姑教训的是”
我抬腿,放过了他
“只是——辽东那边的风声,一刻也不许松。东征若真的事起,朝堂上哪些人主战、哪些人主和、哪位大员私下说了什么,都要报给吾。”
他眼睛一亮,忙起身应了:“姑姑放心,辽东的事,奴明白。”
他捧着锦盒,指尖在盒角上摩挲了一下,却不急着收起来,反倒顺势往前迈了小半步。
雅间里烛火轻晃,将二人投在木壁上的影子拉得长长。
来俊臣方才那一脸恭顺的分寸,就在这一刹那悄悄变了。他收了那副俯首帖耳的下属姿态,脊背慢慢直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姑姑这阵子一直在宫里,难得出来一趟。奴日日盼着,却不敢搅扰。”
我抬眸看他,未接话。
来俊臣又近了半步,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本是市井里历练出来的人物,眉眼生得端正,笑起来自有一番风情,此刻刻意放柔了目光,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情意:“奴这条命,是姑姑给的。如今这点本事,也是姑姑教的。姑姑在宫里步步惊心,奴在外头,只恨不能替姑姑分忧。”
他说着,缓缓伸手,指尖虚虚擦过我腕间的衣袖。不越界,却足够勾人,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
没有躲。
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唇角慢慢漾开一点浅软的笑意。
来俊臣见我不避,心下一喜,胆子更大了些。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触到衣上淡淡的沉水香,眼尾轻轻上挑,话语裹着更浓的柔意:“姑姑贵为天家金枝,什么富贵没见过。奴不敢奢望旁的,只求能时时侍奉在姑姑身侧,看一眼姑姑的笑模样,这一生也算值了。”
这话说得缠绵,情意绵绵,若是个寻常闺中女子,只怕早已听得面红心跳。
可来俊臣心里,却自有一本再清楚不过的账。
他比谁都明白,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宫女,骨子里是怎样的一个人。他这条命如今还吊着,靠的是她指尖那一点不肯松开的蛊;他纵有一身呼风唤雨的本事,也处处受制于她的提线。硬来,他是断然不敢的;可他也不甘心就这样永远做她掌中一枚随时可弃的刀。
风月是最软的东西。女子再厉害,只要动了情、软了心,便是天大的把柄。他要用这情意做饵,一点一点磨掉她的戒心,让这柄悬在自己头顶的剑,慢慢松了刃口。待到哪一日她对他彻底失了防备,他自然有的是法子,把她指尖那根线,一点一点夺到自己手里。
而我,只是笑笑。
没有往后缩,反而缓缓转了转手腕,将皓腕浅浅向前送了半寸,任由他微凉的指腹轻轻贴在腕间肌肤上,慢慢摩挲。长睫半垂,遮住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淡的冷寂;再抬眸望他时,眼波却蒙着烛火朦胧的光晕,似含了脉脉柔情,仿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扰得心神摇曳。
微微侧过面颊,耳侧一缕青丝滑落,恰好方便他俯身凑近耳畔低声诉说情话。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不闪不避,唇角噙着浅笑,静静听他言语,偶尔轻轻颔首,发出极轻的一声应答,似是沉溺其中。
待他话音停歇,缓缓抬起手,指尖轻巧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指腹在他下颌轮廓上轻轻一勾,语声绵软,带着几分似嗔似怜的调子:“你哄人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来俊臣被指尖一点,心头更热,顺势又欺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她的肩。他抬手虚揽住一侧的肩背,声音低哑:“姑姑若嫌小的话多,奴便不说了,只陪姑姑坐坐。”
我任他虚揽着,身子微微向他倾斜,肩头几乎相挨,衣料轻轻蹭在一起。另一只手慢悠悠抬起,伸手替他抚平微歪的衣襟,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颈侧的皮肤,动作亲昵自然,仿佛一双闺中情深的男女,正说着体己话。目光流连在他眉眼之间,笑意温柔,仿佛满眼皆是他,连声调都放得柔和慵懒,任由他诉说那满腔“爱慕”。
烛火映着这间僻静的雅间,二人影子在壁上缠绕。若有人此刻推门进来,只怕只当是一对情深意笃的璧人。
我看得通透。来俊臣受制于蛊,命门攥在掌心,不敢明着反叛,便想用这风月柔情布下一张迷局,消磨我的警惕,伺机为自己多争几分权力、多挣几分自由。眼前这一桩桩温存亲近,全是博弈,哪里有半分真心。
他愿意做到这一步,肯把身段放得这样低,肯这样不惜自贬地来“哄”,恰恰说明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有多深。
心里冷笑,面上却半分不露。顺水推舟,不戳破他的伪装,只借着这份暧昧,静静看他的野心底线究竟在哪里,看他为了挣脱桎梏,肯把自己那张脸面折到什么地步。
一个男人,肯把情意拿出来做筹码,肯在人前伏低做小,肯拿自己的脸面去赌一个女人心软——这份狠劲与心机,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有的。这样的人,若不把他钳得更紧些,早晚要被他反噬。
烛火微微跳了跳。
我那点笑意,像是被风吹淡了,一寸寸敛去。缓缓抽回搁在他肩头的手,身子也轻轻往后撤开,拉开二人之间那点过分亲近的分寸。再抬眸时,眼底的情意散尽,只剩一片清明的冷。
“来俊臣。”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吾今日出宫,是为查验你的差事。你心里那点盘算,懒得与你计较。只是要记着——”她顿了一顿,指尖轻轻点在案上的锦盒上,“这枚棋子,究竟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从来不在你自己手里。”
来俊臣脸上的柔情一瞬僵住。他到底是市井里滚过来的人精,只愣了极短的一瞬,立刻便收起了那副风月姿态,重新躬下身去,脸上堆起恭谨:“姑姑说的是,奴不敢忘。差事上的事,姑姑但吩咐,奴绝不懈怠。”
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又提起辽东东征的风向,叮嘱了几句情报探查的章程,这才起身。
来俊臣恭恭敬敬将她送到侧门口,脸上笑意依旧妥帖周全,可我眼角余光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上了车辇,放下帘子,唇角才浮起一点极淡的冷意。
这把刀,如今是好用的。可刀越利,越要防着它哪天脱了柄。
蛊虫是一重枷锁,到底不能单靠这一重。我得替自己留好后手,免得有朝一日,这柄利刃反噬到自己身上。
车辇驶出东市,向宫中行去。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了片刻神,思绪却早已从这市井的喧嚣里抽身,飘向了深深宫阙那一侧。
不知婉儿那边,这两日可还安好。
——深宫那一头,上官婉儿正捧着一卷文书,从武后殿中退出来。
自入内殿近身伺候天后,她便谨记着姐姐叮嘱,做事一丝不苟,誊写文书细心稳妥,话少眼勤,从不妄加窥探,只专心把分派下来的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内殿的日子,比掖庭不知好了多少,却也更险。掖庭里,她不过是无人多看一眼的罪奴,生死荣辱都与旁人不相干;可到了天后跟前,每一笔、每一句、每一步,都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错一分便是万丈深渊。
婉儿心里有数,这份安稳,是姐姐一步一步替她挣来的。她若在这深殿里行差踏错,丢的不止是自己的前程,更会牵累姐姐一整盘棋。
所以她比谁都沉得住气。武后交她誊抄文书,她便一字一笔、端端正正地誊,连一个点画的迟疑都没有;武后问她文理,她便谦恭从容地答,知无不言,却不逾矩半分。她从不主动探听殿中的机密,也从不抬眼去打量那些不该看的人与事,做完差事便安安静静退到一旁,仿佛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这份沉静与妥帖,武后看在眼里,渐渐也多用了她几分。起初只是些闲散文书,后来一些要紧的册子、奏章的抄录,也开始过她的手。婉儿一概应对得当。
有一回,武后考她一段文章义理,婉儿略一沉吟,便条理分明地答了,连其中几个晦涩的典故出处都讲得清清楚楚。武后坐在上首,端详了她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祖父上官仪,当年也是才名满朝的人物,你的学问,是有人教的,还是自学的?”
婉儿心下一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恭恭敬敬答道:“回天后,奴婢自幼随母亲识些字,家中旧书尚有留存,是偷着读的。”
她答得实在,既没有借祖父的名头攀附,也没有刻意贬低自己,反倒透着一股落难的旧族子弟特有的清正与矜持。武后听后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那之后,交到婉儿手里的差事,便愈发要紧了几分。
婉儿心里明白,天后越是看中她,她越要如履薄冰。她在深殿里走的每一步,都连着掖庭里母亲的眼,连着女主替她铺开的那条长路。她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这一日午后,武后正在殿中批阅文书,殿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稚气的女童嗓音,脆生生地响起来:“母后——太平来啦——”
婉儿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由乳母牵着手,蹦蹦跳跳地跨进了殿门。她约莫只有五岁,生得玉雪可爱,一身锦缎小裙,眉眼里满是孩童特有的鲜活与好奇。
这便是太平公主了。
婉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一旁。她记着姐姐的话,交好太平,却绝不能刻意。只当寻常侍奉,顺其自然。
太平一路跑到武后跟前,仰着脸腻歪了一会儿,得了母亲几句温声询问,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她正要跟着乳母退到一旁,一双眼却瞥见了婉儿案上铺开的笔墨。
孩童心性,最是藏不住好奇。她眨眨眼,竟挣脱了乳母的手,径直跑到婉儿案前,踮起脚,盯着那一行行墨迹浓淡的字迹瞧。
“姐姐写字好好看。”她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惊叹,“比太平写的字好看多啦。”
婉儿被她这一句叫得心头微软。她放下笔,放柔了声线,像寻常姐姐那般温和地应道:“公主年纪还小,等公主再长大些,定能写出更漂亮的字来。”
“真的吗?”太平睁圆了眼,又凑近了些,指着案上的字问,“这个字念什么呀?这个呢?”
婉儿便一个个指给她认,语气轻缓,既不谄媚讨好,只像哄自家小妹一般耐心。太平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小手扒着案沿不肯走,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一会儿说她喜欢看花,一会儿说母后答应给她做新裙子,一会儿又问姐姐会不会画画。
婉儿一一含笑应着,不动声色地,将太平的喜好、脾性、说话的腔调,都默默记在了心底。
太平到底是孩童,说着说着便没了章法,一会儿问婉儿家在哪,一会儿又问姐姐有没有妹妹。问到家世,婉儿的心轻轻一沉,脸上却仍挂着温和的笑意,只含糊应道:“奴婢家中,已没什么人了。”
太平眨眨眼,竟有些替她难过起来,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拉了拉婉儿的袖角:“那姐姐以后就做太平的姐姐,太平疼你。”
这句童言,猝不及防地撞进婉儿心里,她眼眶一热,却又生生忍住了,只低头轻轻笑道:“承蒙公主厚爱,是奴婢的福气。”
武后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始终未置一词,目光却在那名伏低了头的女侍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见过太多想借太平攀附的人,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机、刻意讨好。可眼前这个姑娘,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逾矩的话,没有半分攀附的模样,反倒像真心疼惜这个孩子一般。
乳母在一旁看得心惊,几次想上来把公主抱走,又碍着这是天后殿中,不敢造次。武后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倒是没说什么,只淡淡扫了婉儿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这名罪奴出身的姑娘,极懂分寸,对着公主温柔妥帖,半点没有攀附讨好的模样。
太平玩得开心,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婉儿好几眼,脆生生地喊:“姐姐,明天太平还来找你写字!”
婉儿屈膝行了个礼,含笑应道:“公主慢走。”
待殿中重归寂静,婉儿收拾好案上的文书,垂着眼,将方才记下的太平的喜好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
到了晚间,她借着去御膳房取汤的工夫,在后厨一角,寻到了那个专管甜汤灶头的副手宫人。那人接了话头,不动声色地接过她递来的细薄字条,拢进袖中,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去忙。
婉儿站在灶间昏暗的灯火下,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廊尽头,心头有一瞬的怅然。
姐姐如今在深宫另一端,她们遥遥相望。
可她并不觉得委屈。她捧起那碗温热的甜汤,望着汤面浮起的一点热气,眼底却亮亮的。
她终于能帮上姐姐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掖庭角落里,任人欺辱却无处还手的小小罪奴。她终于走进了这天底下最深的宫阙,走到了天后身边,走到了太平公主身边。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为了有一天,能替姐姐挡住一点风、看清一寸路。
想到这里,婉儿低头抿了一口甜汤,唇角悄悄弯起来。汤是甜的,可她的心,比汤还甜。
车辇缓缓驶入宫门,朱红的宫门在身后沉沉阖拢。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巍峨的宫城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我望着廊下那一盏盏次第点亮的宫灯,忽然觉得,这座深宫,如今在我眼中,竟也成了一张铺开的大网。
网的那一头,是市井里那个野心勃勃、却又不得不俯首帖耳的来俊臣;是终南山上一日日香火渐盛的道观;是掖庭里那个已能执笔御前、笑对公主的上官婉儿;是辽东那边一天紧似一天的边报风声;是朝堂上那些为了东征吵成一团的主战派与主和派;还有那个正等着战鼓敲响、一心要挣前程的李垣。
一张网,一头拴着自己,一头牵着这片天下。
站在廊下,负着手,静静看了一会儿远处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晚风拂过衣袂,将影子拉得极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5章 情惑为饵,心自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