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两具骨架蜷在井边，幽蓝火焰附着其上。小骨架比起大骨架颜色深得多，蓝得发黑。
陈玺静静站在一旁，火光印在脸上忽明忽暗。
待冥火熄灭，他伸手拨开大骨架，从小骨架上抽出脊骨。
没了脊骨支撑，小骨架顿时散开。
骨头落地当啷声混着林小石尖叫声响起：“啊——！”
陈玺转身，错愕地看着本该在桃乡的林小石，一时愣神。
林小石冲上前跪在地上，抖着手伸向骨架。
容遥心下微惊，刚烧完的焚骨可不兴碰，尤其对修为不高的人而言，沾上即冥火复燃。
手即将碰上焚骨时，陈玺一把拉住林小石，“别碰！”
林小石被拽得往后跌坐在地，双眼发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半晌，他缓缓抬头看向陈玺，抖着唇开口：“是你……放的火？”
陈玺避开他的视线，明白否认于事无补。
“为什么啊！”
林小石痛苦地拍打自己的头，难以接受。
只是出了一趟门，为什么回来一切都毁了？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满脸泪水混着眼、鼻、唇间冒出的血水望着陈玺：
“你杀了我吧。”
陈玺摇头，“抱歉，我只能保一个。”
林小石盯着他道：“你是被人逼迫的？”
陈玺：“是。”
“我明白了。”
林小石站起身定定地看着他，喉间发出一声怪笑：
“都还清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闪过一道灵光，划破喉管。
鲜血喷射而出，溅了陈玺半边脸。
满地血色中雾气再度扭曲、变幻为那座遮遮掩掩的宗门。
后续进展飞快，无脸长老信守承诺，调给陈玺大量资源，助他修行。
不知过去多少年，陈玺回到空荡荡的青石镇，逐步设下层层幻阵。
随着大阵落成，容遥被传送出了忆境。
林小石已不见踪影，而谢不渝和何至余双目紧闭。
见他们陆续睁开了眼，容遥问道：“你们看到了什么？”
“陈玺走上歧途屠灭青石镇。”
“林小石被屠了满门竟然在凶手面前自裁！”
谢不渝和何至余同时出声。
何至余翻了个白眼呸道：“什么玩意，自戕？他倒是杀陈玺啊！”
容遥想起林小石眼中闪过的恨意，以及随后万念俱灰的神色，心道：
林小石有一瞬想杀死陈玺，偏生又是个极重情义的，对着陈玺那张结合了宁仙师和陈仙师的脸，估计想起二人大恩，怎么也下不去手刺杀他们的孩子。
何至余仍在喋喋不休：“对了，话说林小石也就是个破筑基的，陈玺不知什么修为，估计得大乘往上了吧？
林小石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干脆自戕给陈玺留个深刻印象吧？
惊天地泣鬼神，让陈玺这辈子都别想忘掉他，啧啧……”
眼见他话越说越歪，谢不渝轻咳一声，“勿要无端揣度。”
何至余抬头对上两尊石像，终于想起如今在别人地盘，还是在人眼皮子底下，摸摸鼻子闭上嘴。
容遥问道：“除去陈玺和林小石，可还有其他人？”
两人皆摇头。
何至余道：“你的幻境不一样？”
容遥简要提了嘴迷雾宗门和无脸长老。
何至余奇道：“我看到的是他在父母死后自己寻得秘法，不断修炼变强，最后献祭青石镇获取力量啊。”
容遥又看向谢不渝：“师兄你呢？”
谢不渝缓缓道：“陈玺离开青石镇后落入魔域，受某位域主……教导，逐渐迷失自我，焚毁青石镇。”
“诶，都不大一样。”容遥纳闷，“忆境还看人下碟么。”
很快他又想到一种可能：该不是这忆境融了他们的经历或是记忆？
不对，完全对不上了。
就算自己符合一些，何至余不确定，师兄绝无可能有入魔倾向。
他有些烦躁。
阴风吹过，供桌上香烛火光忽明忽暗。
何至余缩了缩脖子，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问道：
“所以陈玺布下这个阵是要做什么？”
“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要活人喂食冤魂。”
谢不渝挥手弹出一道灵力丢出门外，门外的东西粘上灵水逐渐显形。
它们没有完整的躯体，只剩歪歪扭扭的人形状。
早已辨不出五官容貌，焦黑溃烂的皮肉熔融黏连，糊成一团团扭曲的人形轮廓。
残破焦糊的皮肉一块块耷拉悬挂下来，轻轻晃荡。
无数道身躯彼此挤压堆叠，焦黑的躯体互相蹭摩，黏连的皮肉扯出细碎的嘶啦声响。
没有清晰的面容，却有无数道模糊的轮廓，全都朝向门内。
门外一片沉沉蠕动，数不清的扭曲人形还在不断朝这边涌来。
何至余干呕几声，惊恐道：“他们要吃我们？！”
他连连后退，撞上供桌，桌上摆的香炉哐当砸在地上，香烛香灰撒了一地。
门外的冤魂不断向前挤压蠕动，像是要冲过门槛把几人生吞活剥。
却又被一道无形结界拦住，只身躯挤在透明结界上，再次变形，流出黄绿色粘稠浆水。
何至余见状，呕得更大声。
容遥捡起香炉放回供桌，指尖跳出一簇火点燃熄灭的香烛。
冤魂稍稍平静，一双双变形扭曲的“眼”挂在焦糊融化的肉上瞪着他们。
“陈玺倒是想，但这些冤魂应当还保留一些神智，不愿吃人。”
容遥绕到石像后边，见石像底部已积了厚厚一层灰白状粉末。
他走开站在侧边，凝出一团火球灼烧灰白粉末。
不多时，地面开裂，露出地下更多灰白粉末，经过炙烤后发出幽幽绿光，森森白骨虚影层层堆砌，颅骨、肢骨、脊骨交错堆叠，瞬间填满了整座狭小的庙宇。
无数枯骨虚影挤迫在梁柱之下、石像周遭，死气沉沉的寒意瞬间裹挟整座小庙。
绿莹莹的冷光幽幽漫溢四方，尽数泼洒在石像上。
石像默然伫立在满目枯骨绿光之中。
原本温和恬淡的石像面庞被绿光浸染，柔和的眉眼瞬间被覆上一层诡异的阴冷。
“变态吧！”何至余缩在没有白骨虚影的空隙中，怒道：
“给自己爹妈庙里放这些玩意儿，纯恶心人啊！”
“门外的是被烧死的镇民冤魂，还保留亡故时模样。”
谢不渝环视一圈，道：
“门内是陈玺关押的普通人，大约是没料到镇民不动口，便在庙中设下食魂阵，将阵中人炼化作养料供给冤魂，以维持他们的存在。”
而按理来说，普通人身死后，魂魄七日后便会消散，尘归尘，土归土，反哺天地。
只在极少数情况下，天时地利，执念极深，便会化作鬼。
它们往往做出过激行为，不容于世。
修士同理，只是魂魄更为强大，可进行夺舍。
这在修真界是严厉打击的行为，至少在正道，一旦发现夺舍之人必叫他身死道消。
而此地却豢养着近千凡人魂魄。
从地上地下尸骨来看，被炼化的凡人数量不低于二千。
食魂阵每月需要炼化一个维系，如此算来，这阵法布下的时间大约在二百年前。
容遥脸色微凝，二百年间消失两千余人，竟无人发现异常。
除非这些人是从天南地北各处绑过来的，亦或是有人发现了但却没有处理。
“本以为只是误入寻常阵法，背后竟牵扯到如此多的人命。”
容遥有些动摇，此前坚定地认为背后人是冲神器才把他扯进来，但如今情况真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然隐藏了两百多年没暴露，现下为何让我们知晓呢？”
何至余冷嗤：“我看陈玺就是个狂妄自大自私冷血无情无义的疯子。
他肯定是觉得我们必死无疑，而他平时没人分享如此规模的屠宰场，干脆向我们展示他的杰作。”
容遥轻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虽然概率极低。
“先破食魂阵，在此处停留太久于神魂有损。”
谢不渝召出长剑，观察枯骨虚影。
容遥放了几只绯红灵蝶在虚影中穿梭，寻找破绽。
正凝神搜寻时，听到角落传来何至余震惊到结巴的声音：
“容、容……容师兄！”
容遥扭头看向他：“有事么？”
何至余的目光在容遥和灵蝶见来回切换。
容遥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了。
果然，下一瞬他便听见何至余问道：“你、你不是筑基期吗，怎么能外化神识？”
容遥微微一笑，“这是我的灵宠。”
“啊，这样。容师兄的灵宠和谢师兄神识外化的灵蝶长得真像。”
何至余拍拍胸口，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突然进入到另一重幻境见鬼了。”
容遥笑意凝固，不知该喜该怒。
这人宁愿相信是幻境，也不认为他是元婴期修士。
也好，省的解释。
“你别在一旁坐着了，起来干活，找找十三对肋骨的骨架。”
何至余眼睛一亮：“那是什么宝贝吗？”
容遥：“要你命的东西。”
食魂阵倒不是什么复杂难解的阵法，找出主骨架，和它打一架，赢了便能破，输了便养料。
只是他们所在食魂阵已有百年底蕴，数千亡魂骨架，与寻常食魂阵不是一个量级。
主骨架少说也有十具，隐蔽性、攻击性都未可知。唯一确定的是主骨架必有十三对肋骨，且无法隐匿。
容遥细细巡视，余光瞥见门外冤魂眼睛睁得更大，眼珠几乎瞪得要掉出来。
谢不渝出手拆掉四周墙壁和屋顶。
没了墙瓦遮挡，小庙仿佛被一个透明罩盖住。
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糊满了扭曲冤魂。
个个瞪着溜圆的眼睛，宛若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