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渝欲言又止，半晌道：“当心，不要被他的话迷惑。”
容遥眉眼弯弯，“我知道的，去瞧瞧他究竟捣什么鬼。”
谢不渝捧起容遥左手，见他掌心那道符被腐蚀得七七八八，便又画下一道。
葱白指尖划过手心，淡淡金光随之沉没，容遥隐隐感受到一层灵力浮于体表。
谢不渝落下最后一笔，轻声道：“去吧，若有异动，我会护你周全。”
“多谢师兄。”
容遥进入隔音法阵，见陈玺仍是那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尔等皆为蝼蚁的神情。
“怎么，又想告诉我了？”
“你觉得呢？”陈玺嗤笑，“我敢说，你敢信吗？”
容遥面无表情，对陈玺的套路已然免疫。
陈玺抬手擦过脸上腐烂的皮肉，长叹一声，“一手好牌被我打得稀巴烂。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我不想伤害你的。”他走近容遥，咧开唇笑笑，“当然我也不想帮你。”
“理解。”容遥摆摆手，“说到底，是你要利用我完成什么事吧。”
“我想想，”容遥飞快捋了一遍幻阵中各种事件，“你给我展示的是你受师尊胁迫，在死亡与晋升中选择晋升，不得已焚毁青石镇。先不论真假，你真的别无选择吗？”
“焚毁青石镇，事情一旦败露便万劫不复，你师尊为何选择你做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看重你，是因为你撞见他的秘密吧，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杀你灭口，而是把你和他绑在同一条绳上。”
陈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上扬，裂开至耳后，却不流血，眼中毫无笑意。
“如果你是我，你会同他们陪葬吗？拥有世人艳羡的珍宝却无力守住，只能算我们倒霉。”
“当然你不一样，”他愤愤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好运？家世背景、资源人脉处处占尽优势。”
“我不过是在有限的选择里做到利益最大化罢了，我有错吗？”陈玺说完直勾勾盯着容遥。
容遥道：“是非对错，我无法回答。”
“好一个无法回答。”陈玺大笑着，却又听见容遥不紧不慢说道：
“但还有第三条路，公布矿精的存在。”
陈玺闻言笑意微僵。
“青石镇属于天行宗辖地，他们若是知晓此事，必不会坐视不管。按照惯例，青石镇居民会迁往别处。”
“当然，除非你拜入的是天行宗，你师尊是天行宗核心长老，那确实难搞，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我说的对吧？”容遥抬眸看向陈玺，“或许出于某种禁制你无法明说，但从一开始你就没想着隐瞒。”
“至于你需要用我达到什么目的，无非是复仇一类。”
陈玺嗤道：“少自作聪明。”
一块脸皮掉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又糊了上去。
“不过你倒是说对了一点，我确实有第三条路可走。”陈玺低声道：“但那又如何，终究抵不住**。”
于是他选择踩在他人尸骨往上爬，却又保留着人性，心底的愧疚悲痛时刻翻涌，最终驱使他以几近自毁的方式赎罪。
“如果我彻彻底底是个恶人，便不会落到如今地步。”陈玺低头看着只剩骨架的双手，曲了曲手指，忽又狂笑不止，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
“都是你们害我如此！我如何会成这副模样！”
陈玺忽然平静下来，“既然你喜欢猜，不妨猜猜我和谢不渝说了什么。”
容遥摇头，“不知道。”爱说什么说什么吧，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隐瞒的事全部暴露，但从师兄方才的举动来看，无甚异常，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你当然不知道，”陈玺幽幽道，“我说的是他的秘密。”
容遥心念微动，本能好奇，但也清楚陈玺嘴里没几句实话。
“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谁还没点秘密了。”
“是啊，”陈玺发出嘁嘁怪笑，“你就一点不想知道？”
容遥诚实道：“想知道啊。”关于谢不渝的一切他都想掌握得一清二楚，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好，那我告诉你。”陈玺俯掌大笑，“谢不渝可不是什么好货色，也就你们把他当块宝。”
“……”
“那又如何。”
容遥哂笑，拨开散落额前的碎发。
陈玺定定地看着他，“你最好一直硬气下去，来日可别后悔。”
容遥淡淡道：“我就是一条路走到黑，也绝不悔棋。”
陈玺连道三声“好”，“你可知七情咒是谁下的？”
容遥心道我要知道谁下的就找他算账去了，还在这跟你废话，见他笑得意味深长，试探道：“你该不会想说是我师兄做的吧？”
陈玺并不回答，只低头扣着指节。
咔嚓——
一截小指指骨被他掰了下来，他朝容遥招招手，“过来，给你点好东西。”
容遥狐疑地看着他，站在原地一步不走，信他真见鬼了。
陈玺见他不为所动，不耐道：“只给你们一次机会，我说过，之后一切随我烟消云散，你们抱着堆灰去找线索吧。”
容遥犹豫片刻还是向他走去。
陈玺将那截指骨丢给他，“收着吧，我给你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陈玺脚下燃起烈烈冥火。
他大笑着，任冥火攀上身体每个角落，顷刻只剩一具幽蓝骨架，只余脸部血肉，依旧死死盯着容遥，恣意大笑。
容遥脊背发凉，连连后退，仍能感到噬骨的阴冷。
谢不渝一直关注着这边一举一动，在冥火燃起的同时闯入阵中，拉起容遥后撤。
“师兄！谢师兄！还有我啊！”何至余从角落冲出来，趁冥火还没烧到他身旁飞快跟上谢不渝。
他喘着气，问道：“这火能浇灭吗？”
“能，但目前做不到。”谢不渝见他跑的实在艰难，拉他一把。
容遥往后瞥了眼，幽蓝冥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散尽全部灵力点燃冥火，与自爆没什么区别。”
“啊！那我们逃得出去吗？”
何至余话音刚落，地面微微颤动，很快演变成剧烈颠簸，紧接着整片空间都开始扭曲、破碎、坍塌。
“跟紧我。”谢不渝一手揽住容遥，一手攥住何至余袖子。
一剑破空，携着三人冲破混乱的空间碎块和翻滚的冥火浪潮，凌厉剑光劈开漫天寂灭的幽蓝火海，朝上方尚存的清朗空域疾驰而去。
容遥最后向下望去，陈玺已经完全成了一具幽蓝焚骨，头颅朝上仰着。
冤魂行动不再受限，纷纷漂浮着寻找亲友。同时失去陈玺灵力维系，冤魂逐渐变得透明，大部分还没靠近亲人便消弭于冥火之中，余下的依偎着共同散去。
飞到顶部后，三人穿过一片颠簸的灵力层，又见到那座小庙。冥火紧随其后，不多时这一重空间冥火翻滚，逐渐坍塌。
接着是第三重空间，也就是他们与何至余相遇之地。居民幻影依旧在街道上活动，三三两两闲唠家常。从底部喷涌而出的冥火迅速蔓延，很快便将这一重空间燃烧殆尽。
离开这重空间后，容遥又见到最初进入的地方，略显阴森的人群仍在街上嬉笑玩闹。但也只是一瞬，便消失在了冥火中。
随即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汹涌的灵力裹挟着几人冲出地面，落在一处山坡。
骤然穿越数重空间，容遥脑袋发晕，眼前景象都在晃动，他双眼发直，呆呆地靠在谢不渝肩上。
“快看！那是不是大师兄和两位师弟！”一白衣男子兴奋地拉着身旁黑衣女子从山顶跑下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一群白衣黄纹修士。
谢不渝搀住容遥免得他倒下，见来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大师兄，可叫我们好找！”莫符笑眯眯走上前，目光瞥见山谷幽幽冥火以及二人身后地上躺了个人，俊美的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之色，“哎呀呀，这是……何师弟？”
何至余倒在草地上，眼歪嘴斜，时不时抽动两下。
莫符收起折扇戳了戳何至余，后者如脱水的鱼一般蹦跶起来，随后身体一歪彻底不动弹了。
谢不渝解释道：“方才我们穿越多重空间，事出紧急，并无防护，他们二人都受了些反噬。”
“哦哦。”莫符点点头，看着还能站起的容遥和倒地的何至余如有所思。
“干站着作甚，快把何师弟扶起来，我们先回宗门。”萧之情拍了一下莫符，又转向谢不渝，“大师兄，距你们失踪已过去五天，我和莫符求助天行宗，天行宗桐华长老率数十名弟子在此地搜寻数日，剿灭一个魔门小派，并未发现太多线索。”
谢不渝问道：“你们可有见到一座空城？”
莫符正把一块白布铺在何至余身上，手中调动几根丝线将何至余托在白布中，闻言道：“有的有的，不过那地方昨日不知为何化作尘土了。”
他见容遥似是站立不稳，便指了指白布问道：“师弟，你要不也上来？”
容遥看着眼前三头六臂的莫符，闭了闭眼摆摆手。
“啊，真不用吗？”莫符十分真诚道：“我拖得很稳的。”
容遥正想道谢再拒绝，便见眼前又白花花过了一群人。
“谢道友。”
来人正是天行宗五长老桐华，以及数名天行宗弟子。
谢不渝朝她拱手，“桐华仙君。”
桐华淡淡扫过几人，视线落在底处灼灼燃烧的冥火上。
“几位可否解释一二？”
容遥虽头晕眼花，心中还在思索，若他猜中六七分，天行宗必然有人和青石镇脱不了干系，甚至和魔门有牵连。
不知眼前这位是不是呢？师兄貌似并不清楚，不知道陈玺和他说了什么。
他索性一头栽了下去，至少先拖一段时间，等他们对对口供。
谢不渝捞住容遥，温声道：“桐华仙君，我的同门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可否容我们先回明月宗疗伤后，再传讯至贵宗？”
桐华见谢不渝抱了个，地上躺了个，不好再追问下去，便道：“是我唐突，疗伤要紧。不过明月宗离此地甚远，不如先同本君回天行宗，等伤势痊愈再回明月宗也不迟。”
谢不渝看了眼萧之情，后者会意，对桐华道：“多谢桐华仙君，只是我等奉宗主急召，不宜耽搁。”
“好罢。”桐华看着他们身后静静燃烧的冥火，“此处本君会处理妥当，你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