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鬼东西还不消失!”何至余骂骂咧咧走回来,“我们怎么出去啊?”
容遥也有些疑惑,食魂阵已消散,冤魂为何还盘旋于此。
他走上前,与一双眼珠对上视线,总觉得有些眼熟。
眼珠微微震颤,蒙上一层水光。
容遥仔细观察眼珠,忽从里面见到自己身后悄无声息多了两尊石像,正死死盯着他。
他猛然转身,见谢不渝和何至余没了踪影,只面前两具石像缓缓流下血泪。
啪嗒——
血珠滴在地上,周遭环境瞬间扭曲,原本形状各异的冤魂更是呈现出极度弯折的状态。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容遥抬手遮住眼睛,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召出等闲劈在两具石像上。
石像顿时出现丝丝裂纹,裂纹逐渐增多、扩大,轰隆一声破碎成无数小块。
……
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身处何方。
容遥伸手,掌心飞出一群散发幽幽荧光的红蝶。
荧光红蝶盘旋在身旁,却只能带来些许光亮,依旧看不清周围景象。
荧蝶挥动翅膀发着闷闷的光。
一只荧蝶落在指尖。
借着荧蝶微光,他终于看清荧蝶周围环绕着沉沉黑气,或者说他周身甚至是整片空间都充满了黑雾。
难怪往日一只银蝶就能整出亮如白昼的效果,此刻却只能散发着微光,原是被这些黑雾吸收掉了光芒。
他双手抬至胸前,十指飞快交错掐诀,繁复火印层层凝成。
掌心之间升起一片流光,无数绯红火蝶自灵光里翩然而出,蝶翼覆着灼灼烈焰,翅边跃动跳动的火芒,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四散飞掠。
火蝶掠过之处腾起一簇簇明火,滚滚黑雾被烈焰灼得滋滋翻涌,遇火便消融溃散,一路将沉沉昏暗的空间烧出大片透亮空隙。
“个不省心的又在干嘎!”两无成酣寐榻中惊坐起,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滴个娘嘞放这么多火灵蝶,少爷喂,你要强行破阵嘎?”
“怎么会,点个火清清障碍而已。”容遥一手托腮,眼中印着滔天火光。
两无成见状心惊胆战,“你别玩脱了引出七情咒嘎!”
容遥轻哼,“才吃过一次亏,怎么可能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他注视着右前方,火光明明灭灭。
“那里是不是有东西?”
“我看不见嘎。”两无成使劲睁着乌鸦眼,看到的依旧是黑沉沉一片中大火蔓延。
“多余问你。”容遥抬步朝右前方行去,四散飞掠的火灵蝶回转,纷纷盘旋着飞回他身侧环绕飞舞。
绯色蝶火顺着他行进的方向向前铺展,一路焚尽周遭黑雾,烧出一条火路。
沿着这条火焰开辟的道路向前走,眼前景象豁然铺开。
遍地林立着幽蓝色骨架,一具具森然伫立,密密匝匝围拢四周,唯独中间留出一条狭长通道。
通道的尽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双目紧紧阖闭,赤着骨足踩在地面,没有半分皮肉遮蔽。
唯有一张脸皮尚且留存,但皮肉焦裂翻卷,扭曲结块,狰狞可怖,处处是火烧过后溃烂焦黑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是个啥玩意儿?」两无成“嘎”的一声,一眨不眨盯着那道人影。
「我猜,是布阵之人。」虽说皮相已毁,但骨相依稀能够辨认出——陈玺,只是不知为何成了眼前这幅模样,忆境中也没见到原因。
两无成眨眨睿智双眼,「哟呵还是个阵眼嘎。」
容遥豁然,难怪找不着阵眼,合着他把自己做成阵眼和幻阵融为一体了。只是这样他再不能离开幻阵,阵在人在,阵毁人亡。
同样幻阵力量也会反哺于他,他能在各层阵法中任意穿梭。目前来看,以陈玺的能力,困他们七天不是不可能。
伫立在骨路尽头的陈玺微微动了动头颅。
紧闭的眼皮缓缓抬起,不见瞳仁眼白,只剩一片沉沉死寂的漆黑,幽深空洞。
容遥:“大费周章布下幻阵,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陈玺残破焦灼的唇瓣开合,传出一道粗粝沙哑的声音:“神器在你身上?”
容遥沉默,果然还是神器。
「他是在说我嘎?哎呀呀魅力大没办法,连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有人惦记我~」两无成撑开翅膀梳理乌黑锃亮的羽毛,根根闪光。
「对啊,你的魅力给我本就不太平的生活雪上加霜。」
容遥漫不经心提起等闲剑指陈玺,“没什么好说的,开打吧。”
「你现在貌似打不赢他嘎。」
「……气势不能输。」
陈玺喉间发出呵呵的怪笑,“若是下杀手,你觉得你见得到我?”
“不知道。”容遥道:“如果是为神器引我过来,那很可惜,我拿不出来。 ”
“不,你拿得出来。”
陈玺一步步向他走近,骨头踩在地面发出咔哒咔哒声。
容遥维持提剑姿势,随着他靠近,闻到一股焦糊味。
这是……出了幻阵?
“我们做笔交易如何?”陈玺幽幽开口,“于你而言,不会有任何损失,甚至有益。”
“哦?”容遥嗤笑,“谁会信天上掉馅饼?”
“信与不信在你。”话音未落陈玺忽然发难,一骨掌带着极强的威压拍下。
容遥瞬间动弹不得。
「咩嘎要我出手吗?」两无成急道。
「不用,等情况不对再跑。」
陈玺拉起容遥右臂,将衣袖撇开,指骨隔空划过皮肉。
一阵熟悉的锐利灼烧感迅速从右小臂蔓延,容遥心中警铃大作,见手臂上缓缓浮现出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
但心智依旧清明。
「他咋知道?」两无成惊叫,「你当心点,要不我们现在就跑嘎?」
「我没事,先套点消息。」
陈玺松开手,“如何?这条信息够不够格?”
容遥理了理衣衫,笑道,“当然,不知阁下有何要求?”
“要求?”陈玺重复一句,脸上焦糊皮肉轻轻颤动,似笑非笑,似悲非悲,“我所要的,和我所求的……”
“我要所有人活过来。”
“我要你拿出神器复活小镇。”
“我求……求什么呢?”
容遥见他状若癫狂,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普遍认为神器有如此逆天功效,就算再神再强也是受天道限制的呀。一个个非要逆天而行,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不过自古流传的观念早已深入人心,得神器者得道得天下。就算他告诉别人神器没有此等功效,也无人相信。
是相信代代相承的,还是黄毛小儿所言,答案显而易见。
即便交出两无成,估计也无人会认为这就是神器。反而以为是他得了好处,阻止其他人获利。
传说中不可一世、逆转因果时空的神器就这?!骗鬼呢!
容遥心中无奈,神器也是人炼制出来的,冠以神器之名,不是真的能凌驾于天道之上啊。
他双手一摊,“先不论我是否持有神器,退一千步来说,即便当今修真界第一人,持有全盛时期神器,能否复活千人而不受天罚还未可知。”
“阁下真是看得起我。”
陈玺冷声道:“那可是神器,如若神器都无此功效,世间又有何物可破眼前困局。”
容遥诧异看他一眼,“人死如何复生?若真有此物可令死者生还,世间岂不乱套,天道会放任不管?”
陈玺并不理会,伸手指着眼前一片枯骨自顾自说道:“我也不想的,都是他们逼我的,你们丢了命,我难道就不惨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只剩骨架的双手,缓缓抬手抚上脸颊,却又在接触到的瞬间狠狠抓下。
鲜血顿时涌出,整张脸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我做的还不够多吗?为了你们不彻底消散,甘愿放弃大好前程,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两百年了。两百年啊。”
“机会近在眼前,你们还想要我怎样?”
他指骨一转指向容遥,“只要他愿意拿出神器,我们都能得到解脱,一切就结束了。”
“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啊!”他双爪紧紧抱住头颅,嘶喊声传遍整片空间。
容遥猛然发觉周围多了许多道歪曲的影子,密密麻麻,逐渐凝实,一坨坨扭曲的冤魂再次显形。
冤魂似乎有些躁动,容遥并不能听到他们的话语,但他们一个个以奇异的姿势撞击地面,很难让人忽视。
“有什么不甘心的,他们如今这幅模样不是拜你所赐吗?”
陈玺猛地转向他,一张破碎不堪的脸突然在容遥眼前放大。
“拜我所赐?”他疯狂摇头,咯吱作响。
容遥正怀疑他的头颅会不会被甩下来时,那双眼又紧紧盯着他,“都是他们逼我的,你都看到了,我能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忆境中派你焚毁青石镇的是你师尊吧?容遥问道:“还有谁?”
陈玺仍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我要杀了他……”
容遥算是明白了,这人神智时好时坏。
也是,带着悔恨在此种环境下过个上百年不疯才怪。
“是教你布阵的人吧。”容遥离远了些,继续说道:“你师尊只要矿精,怎会在意枉死的居民,而当时的你,也没有能力保下上千人的魂魄。”
“除非有人出手,教你怎么拘魂、布阵。至于目的……他从你那拿走了什么呢?”这个他确实没想到,陈玺手里究竟有什么,能引起那人的兴趣。
陈玺骤然噤声,冷冷看向容遥。
容遥不甘示弱瞪了回去,“那人就是给我下咒的人吧?如果我猜的不错,你身上也有类似的禁咒,比如…消失的皮肉,折磨人却不至死,都是那人惯用的伎俩。”
他怜悯地看了眼陈玺,“浑身都是反噬,说明你并不认同他,但如今又与他一道,刺激我的禁咒。”
“与虎谋皮,后患无穷。”
陈玺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大,撕裂开来才结痂的皮肉,胸腔剧烈起伏,肩头不住颤动,低低的嗤笑溢出喉咙,转瞬便化作放声狂笑,笑声凄厉癫狂,满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