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之后,殷悦一有空就想过来。放学之后、周末,她整理好厚厚的课堂笔记,兜里揣着一把水果硬糖,坐很久的公交赶到医院。她满心担忧,只想多陪他说说话,把学校复习的进度讲给他听。
起初他们见过一两次,是在病房之内短暂的探视。可每一次见面过后,心底真切翻涌的欢喜褪去,铺天盖地的惶恐便会涌上来。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一分时间都无比珍贵。他太了解殷悦的性子,如果一直深陷对自己的牵挂,她会分心焦虑;甚至有朝一日,她会冲动放弃向往已久的海市。
那是她熬过无数日夜才盼来的理想,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顽疾,亲手将它毁掉。
病房的白墙冷得刺骨。傅石染无数次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那张从习题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是他写给殷悦的那句英文谚语。纸上字迹依旧清隽,可他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他反复摇摆,一边贪恋那一点温热的念想,一边逼迫自己做出残忍的抉择。
他下定决心,不再见她。
往后每一回殷悦来到住院部楼下,傅石染便会隔着病房窗户望见楼下少女焦急的身影,心里欢喜又煎熬,却依旧吩咐护士委婉转告,说病人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不便探视。
殷悦也曾捧着东西,久久站在医院楼下的玉兰树下。秋风卷起落叶,落在她脚边。她仰头望着那一扇扇排列整齐的病房窗户,不知道哪一扇后面是傅石染。她一遍遍给他发消息,消息大多石沉大海,偶尔等来寥寥几句简短回复,语气疏离淡漠。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不久之前,两个人还并肩在灯下刷题,约定要一同奔赴海边。如今只剩自己隔着一整栋楼宇,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失落与不安缠上她,可她不愿去打扰,只能把笔记和那把水果硬糖托付给护士,默默转身离开。
傅石染躺在病房里,知道她来过,知道她刚刚才走。心口一阵阵钝痛袭来,他死死攥住床单,将所有思念与愧疚全部压在心底。他不能自私地把她捆进自己充满未知的命运里。
终于,他拿起手机,一字一字打下留言发给殷悦:殷悦,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带着我的梦想一起去往海市。
消息发送出去,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思念、愧疚与不舍,尽数埋进冰冷的病房月色里。
剩下的日子,殷悦一个人撑完了兵荒马乱的高三。这是她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一段时光,没有并肩刷题的少年,没有温柔安抚的低语,前路光明,身后却满是空旷的遗憾。
她依旧保留着所有和傅石染相关的习惯。路过校门口的小摊,会下意识停下买一袋糖炒栗子,剥好后才恍然身边无人;晚自习夜深人静,空荡荡的邻座总会让她失神许久,桌上的错题本密密麻麻,全是傅石染曾经耐心标注的痕迹。
无数个疲惫崩溃的深夜,她都会翻开笔记本,默读那句烂熟于心的英文谚语。“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是他们的约定,是他们奔赴山海的底气,如今却成了她独自支撑、咬牙坚持的全部信仰。
她不懂骤然疏离的缘由,不懂曾经滚烫的偏爱为何戛然而止,可她始终不愿辜负那场双向的奔赴,不愿辜负少年曾倾尽温柔为她铺垫的前路。她压下所有委屈、思念与困惑,把满腔心绪化作刷题的动力,带着两个人的梦想、双倍的期许,日夜苦读,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教室里曾经属于傅石染的座位一直空着,像一道温柔的缺口,盛满了整个青春的遗憾。原来的双人约定,最后硬生生变成了她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奔赴,一个人的圆满。
高考结束,盛夏重来。
她顺利考上了海市的音乐学院。
那年秋天,她独自踏上远赴海市的列车。
海风真的像他们想象中那样温柔,落日铺满整片海面,浪潮一遍遍漫过沙滩。
她走到了他们无数次憧憬的终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答应陪她看海的少年。
山海如约而至,可她的傅石染,永远留在了那个没能熬过的冬天。
有些遗憾,不是**,不是错过。
是明明双向奔赴,明明前途明亮,
却终究败给了与生俱来、无力抗衡的命运。
暮色沉沉,橘红色落日缓缓向海平面沉落。殷悦站在绵软的沙滩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旧笔记本,那句英文谚语的字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淡。咸湿海风扑面而来,卷起她的长发。
朦胧的霞光之中,不远处的礁石边上,仿佛立起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肩头落着细碎海沙,臂弯搭着画板,身形清瘦,好像下一秒就要转过脸,望向她的方向。
殷悦呼吸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前踉跄踏出一步,心脏狂跳。
可浪潮哗啦一声卷上沙滩,海风骤然掠过,那道虚影转瞬消散。
礁石边空空荡荡,四下只有往复起落的海潮,漫上来,又退下去。
世间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风与落日,独独剩下她一人站在这片他们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海边。
多年以后,殷悦成了海市小有名气的音乐人。她走过无数海边,听过无数场潮起潮落,见过无数次落日余晖,却再也遇不到那个会为她剥栗子、为她讲错题、倾尽所有温柔护她前行的少年。
那句刻在青春里的谚语,她始终记得,也始终释然。她终究奔赴了山海,完成了两人的梦想,只是那场盛大热烈的青春,终究缺了最圆满的结局。
有人说,平行时空里的他们,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共守山海,终得圆满。
唯有这条时空的他们,以最热烈的奔赴相遇,以最温柔的遗憾收场,让双向的赤诚,永远定格在最好的少年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