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上人声鼎沸,看台上跟球场边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女生居多,都在抱着奶茶饮料垫脚张望。
沐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面的人拉着冲出一条血路,坐在了看台上唯二空着的两个座位里,没过一分钟,同事沈佳雪突然用手肘突突她,“我点的奶茶到了,要去拿一下。”
沐鸢对篮球赛不怎么感兴趣,欲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不用。”沈佳雪把手机丢回包里,按住她的肩膀,“我跟你说,云大篮球场是帅哥最集中的地方。”
爱看帅哥是人之常情,沈佳雪自然以为沐鸢也不会例外,“耽误不了多长时间的,你好好在这找一下自己心动的声音。”
“......”
沈佳雪是云大毕业的,前两天在办公室听说沐鸢周末要来云北大学采风,兴致勃勃地说可以给她当地陪,原本沐鸢委婉地拒绝了她,奈何她实在太热情,又因为自己刚来新的公司还没有认识的人,便接受了她的提议。
两人一进校门,沈佳雪就带着她直奔篮球场,说喊学弟提前给她占了两个位,不知道有没有被别人抢走。
先不说已经大学毕业三年的沐鸢对这种篮球赛已然不敢兴趣,放在整个学生时代里,她都不曾围在场边看过任何一场篮球赛。
初高中体育课上班里男生会去打篮球,其他女生买了冰棍汽水坐在台阶上为他们欢呼喝彩。她没有钱,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也不想强硬融进她们的圈子里,在家里已经足够小心翼翼,来了学校后她就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当所有人都在玩的时候,一个人在旁边学习就会显得另类,会被暗地里指责装模作样。
当时体育老师明确规定了课间不能回教室,她就拿着一本英语单词躲在厕所隔间里默记,站到腿软时刚好听到下课铃响,校服裤的口袋足够大,装得下一本小小的单词本,装得下她悄悄隐藏起来的自尊。
时间长了,隐约听到班里开始讨论,体育课上女生厕所那个一直紧闭的隔间到底是谁。传来传去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暗暗为自己松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好像不管身处何地都是透明的存在。
还有一种可能,她们其实知道那个人是她,只是没有当她的面捅出来。
上大学后,她在奔走去兼职的路上,有时候路过篮球场时会偶尔听到其他女生心动的声音,剩下的除了耳边的风声,她只感觉到自己因呼吸急促而狂乱的心跳。
如今有了钱,有了时间。
然而坐在看台上时,怎么也找不到周围女生那样为别人喝彩的闲情逸致。
心动的声音是怎样的...
描述不出来。
或许她有过,却不是在篮球场上听到的。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少年纯净的脸,时间久到找不到完整的轮廓。
感觉沈佳雪去了好久,沐鸢开始无聊地想,她是不是没给自己点奶茶,她是不是怕尴尬所以要把奶茶喝光了才会回来。
她想说,她其实不爱喝奶茶。
她想走,又想到沈佳雪拜托别人好久才占到的位置,走了之后可能会被别人坐了去。
当她百无聊赖地想要摸出手机来玩时,刚好碰上中场休息,场上安安静静,身后有几个女生议论声很大,沐鸢听清了一些。
“你有没有发现?那个25号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
“应该不是吧,是我们学校的话,早就被挂在校园贴吧上了。”
“我也早发现他了,感觉他跟江校草很熟悉的样子,他们一直用眼神打配合呢。”
“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啊啊啊啊,长得好帅啊!看起来很高智,怎么没有考上我们学校?”
“他要是在我们学校,我高低暗恋四年。”
有人惊讶了一声,“你们竟然不知道?”
“他是我们学校的校友,忘记是哪届的了。”
“啊?”
“照片还贴在门口的名人墙上呢。”
“......”
还挺出名。
沐鸢坐了那么久终于好奇地抬眼,在场内一群球服中搜索着25号,环顾一圈没找到人,最后在篮球架立柱旁找到了个高大的身影,他特意避开队友扎堆闲聊,独自安静地喝水。
男人鼻梁高挺,抬手扫了一下额前头发,几缕沾了汗液的发丝垂落下来,恰好擦过眉骨。汗滴从他的脸颊滑下,他仰头喝了口水,又用手背擦掉嘴角的水啧,一举一动漫不经心,却引得场边女生一阵阵惊呼。
“靠!好想谈!”
“呜呜呜,好心动。”
“如果他的指尖撩的不是头发,而是我的...”没说完就被拍了一巴掌,身旁人及时劝阻,“能不能回了宿舍再那个那个。”
“哪个哪个?我不是很懂,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
沐鸢也跟着倒吸了几口凉气,脑海里仿佛有烟花炸开,炸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多年前夏天的热浪翻滚着袭来,少年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在云大等你。”
这一刻才想起来,这是他的母校,她也曾梦想考上的大学。
手速快的人已经翻到了校园贴吧,耳边再次响起一惊一乍的声音,“他叫周熠辞。”
“......”
后面的话沐鸢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听,她就这样在人声鼎沸中窥探着他的现在。他沉身运球,利落变向突破围堵,纵身出手命中篮筐,整个过程眉眼冷冽,全然漠视四周此起彼伏的欢呼。
第一个出现在沐鸢脑海里的评价是,他变了。
除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全身上下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知道周熠辞以前是一个多么爱笑的人,他的笑容足够温暖,足够充满力量,她就是在这样的笑容下一点点变得勇敢的。那个时候,无论她遇到什么事情,他永远最先察觉,眉眼带笑地安抚住她害怕的情绪,再一步步教她把事情做好。
他总有解决事情的能力。
沐鸢下意识抠着座椅边缘,直到场上传来吹哨子的声音她还在好奇,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让一个生性阳光活泼的人突然对周遭的世界淡漠起来,该是一件多么强大且无能为力的事情。
想到这里,沐鸢不免想多看几眼,篮球赛散场时人群颤动,她再也找不到那道身影。
—
跟着人群散场,沐鸢摸出手机,发现沈佳雪没给她发信息,她主动发过去一条:【你没事吧】
篮球赛是她说要看的,如今无缘无故缺席了整场表演,沐鸢不免担心起她的情况。
过了几分钟,手机振动一下,沈佳雪发了一条几十秒的语音。
“啊啊啊......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拿奶茶回来路上遇到我大学时班主任了,之前逃过太多课,搞得她一见到我就认出来了。”沈佳雪一顿哀嚎,“谁曾想我一个小卡拉米能被她老人家记挂这么多年。我现在看到她都有应激反应。”
沐鸢回她:【没事就行,那你先忙】
再没有多余的话,她其实不擅长跟人聊天,也没有多余的话想说。
发出去后沈佳雪没有立刻回,沐鸢没等,想起今天来要办的正事。
沐鸢是一个编剧,一个月前入职了候鸟娱乐,前几天主编给她发的故事大纲里有一处地点是在云北大学,她今天是来采风的。
游走在云北大学校道上时,看着一幕幕的风景,恍惚了一下。
她的大学是在南方读的,秋天的树叶不会成片的泛黄。整整大学四年,她都是在一刻不停的兼职中度过的,从来没有这么悠闲的逛过自己的校园,更不用说欣赏那些美好的风景。
找了个路边的石板凳坐下,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开始记录着什么。
途中学姐韩卓伊给她打了个电话,沐鸢边走边跟她闲聊。
她语气恹恹,“沐小鸢,你在干什么?”
“在云大闲逛。”
“云大?”韩卓伊很激动,音量也提高了不少,“帅哥美女多到出了名的大学,快帮姐姐看看有没有帅炸天的小奶狗。”
沐鸢瞥一眼湖边,故意装听不懂,“没看到什么狗,湖边有几只鹅,抓回去给你补补吧。”
对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死女人,你怎么油盐不进。”
沐鸢眉眼弯弯,顺着她,“好了,看到小奶狗我就飞扑上去帮你要微信行了吧,够不够?”
韩卓伊抿抿嘴,声音放轻了很多,“那倒不用,你只需要偷偷拍个照给我过过眼瘾就好。”
沐鸢逗她,“那怎么行,我还要把......”
她突然顿了声,前方的林荫小道旁,一颗古老的梧桐树下站着一男一女。
女孩看起来像在校大学生,穿着奶杏色宽松娃娃领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蓬蓬裙。细白的皮肤因奔跑泛着浅浅粉红色,模样看起来精致可爱。
远远地看见她把一个玩偶递到男人面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没有哭,只是嘴角向下压,他没伸手接过,张嘴说了句什么就转身走了。
沐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失神,听筒里韩卓伊就差拿个大喇叭来喊,“真给我抓鹅去了?”
“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自拔的小奶狗,怎么突然间没声了?”
“女人,你这反应不正常!”
沐鸢往包里摸纸巾,“没,看到个女孩蹲在路边哭,正想着怎么去安慰她一下呢。”
话没聊几句就走到了女孩旁边,她伸手戳戳女孩的肩膀,女孩抬头时满脸泪花,纳纳地接过突然出现的纸巾,“谢谢你。”
沐鸢眉眼带笑说不客气,继续手机里跟学姐的聊天。
身后钟可欣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离开,吸了下鼻子,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就止住了泪水。
好想也成为这么温柔有力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