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仙道会考

天刚破晓,沈辞自一场破碎的旧梦里惊醒。

梦里是漫天飘摇的淡紫风铃花,烈火在一座陌生又熟悉的宫城中燃烧,似乎要焚尽这旧山河。

朦胧火光里,有人低低唤他的字,声声沉哑,入骨缠绵——“临渊。”

每一次他欲看清那人面容,梦境便轰然崩碎。

醒来心口仍是一阵发紧,残余一缕极清极冷的龙涎香,淡得近乎虚幻,却和墨尘身上独有的气息完美重叠。

沈辞抬手抚上胸口,指尖触到衣襟下贴身悬挂的渊玉。

玉体微凉,温润如常。

在他眼里,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是世间独一无二、伴他长大的那块真渊玉。

可他全然不知——

此刻他贴身佩戴的,只是一块纹理相似、触感逼真、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玉。

真玉,早已静静躺在墨尘袖下。

墨尘只是觉得那块暖玉有些蹊跷,似乎是魔界的一股力量。

而他的第六感告诉他,他要护住那枚承载三世宿命、能引魔火、能认主魔界遗孤的真渊玉。

这块玉好像也暗藏着沈辞真实的身份……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肯定和沈辞有着不一样的关系,他好像应该保护他……

他不敢赌,不敢让沈辞带着真玉踏入仙道幻境,不敢让天界试炼之力勘破玉中魔气,扒开沈辞深埋十几年的身世秘辛。

所以他瞒。

瞒得温柔,瞒得偏执,瞒得一丝痕迹都不肯留。

让沈辞带着一块无害的假玉,安然赴考。

晨雾漫入窗棂,吹散残梦余温。

沈辞一身素白劲装,眉目清和,指尖仍眷恋地摩挲胸前玉佩。

假玉触感太真,细腻、温凉、光泽柔和,骗得过眼,骗得过指尖,唯独骗不过宿命牵引。

“早。”

熟悉的声音落来,清泠如玉碎泉。

沈辞抬眼,墨尘立在晨雾之间,黑衣敛尽晨光,腰间银铃轻响。他目光落至沈辞胸口衣襟处,极轻地凝了一瞬。

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那里挂着的是假的。

真的在他手里。

是他亲手夺走了沈辞唯一的旧物,只为护这位熟悉的陌生人一世不被天命撕碎。

可他到底凭什么来护他……

“殿下。”沈辞躬身。

墨尘伸手稳稳托住他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退避:“私下,唤我墨尘。”

沈辞耳尖微热,轻声应:“……墨尘。”

他全然不知眼前人昨夜暗藏的惊天小动作,不知自己珍视半生的信物早已易主,仍傻傻以为怀中旧玉是毕生唯一羁绊。

墨尘看着他干净懵懂的眉眼,心口发沉。

他骗了他。

可他别无选择。

“终究君臣有别……”沈辞又道,他还是觉得这样唤一位太子不合适。

“父皇都说,你我可当亲兄弟相处。”墨尘尾音压得很轻,视线落在沈辞浅褐色眼眸上,昨夜他袖中同样攥着一枚同款暖玉静坐半宿,梦里亦反复浮现风铃花与少年身影,“至少别处处守着主仆规矩,我不爱这般疏离。”

“好。”沈辞应声,耳根悄悄泛开薄红。往日面对皇室众人他素来沉稳克制,唯独在墨尘跟前,总轻易乱了方寸。

他好特别。

墨尘浅笑着转头吩咐随行车马:“余下侍从尽数折返,只留一辆马车便够。”

他刻意遣散所有人,心底藏着一点私心,只想同沈辞独处这一段山路。

今日墨尘穿一身低调黑底便装,衣间暗绣龙纹,高马尾以鎏金发黑带束起,腰间悬着白玉与银铃,侧腰佩剑「冥渊噬魂」静静垂落。

剑身通体墨色,鞘身雕刻百合纹路,纯金剑柄嵌着一颗莹紫宝石,剑尾亦坠着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银铃。

两人并肩登车,狭小车厢瞬间被交织的冷香与清浅草木气息填满。沈辞下意识往窗边挪了半寸,转瞬又舍不得离墨尘太远。

那把墨色的剑忽然微微震颤,细碎黑雾自剑鞘纹路一闪而逝——这柄剑唯有感应到渊玉的气息,才会这般躁动。墨尘将细微异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深思。

风拂过车窗,腰间银铃叮铃轻响,清软绵长的铃音撞进沈辞耳中,竟与梦里那道模糊嗓音莫名重合,心口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暖意。

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刻意躲闪着墨尘的目光。

“又不会吃了你。”墨尘低声嘟囔,目光沉沉流连在沈辞眉眼之间。袖中指尖死死攥着另一枚渊玉,八百年前消散在魔火里的人影,正一点点和眼前少年重合。

那尘封多年的记忆,似乎有些松动了。

二人同车而行,车厢窄狭,气息相缠。

沈辞微微侧身靠窗,下意识护住胸口玉佩,小动作虔诚又珍重。

墨尘看得清清楚楚。

袖中,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昨夜换下的真渊玉。

真玉滚烫、微震、隐有魔气流动。

而沈辞身上那块假玉——死寂、平稳、毫无灵力。

腰间「冥渊噬魂」轻轻震颤。

只因真玉在墨尘身上。

剑认的是真渊玉,是八百年配对的宿命信物,而非沈辞此刻佩戴的仿品。

沈辞只觉剑鸣细碎,心头有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只当是宿命感应旧梦回响,半点也猜不到根源早已错位。

马车行驶许久骤然停稳,车夫在外禀报:“殿下,前方山道便是会考之地,车马不得入内,需二位步行上山。”

墨尘掀帘扬声,语气带几分戏谑,眼底却早有了然:“还不出来?到站了,大小姐。”

沈辞一时茫然,话音刚落马车微微晃动,一道温柔清隽的身影自车底窄处钻了出来,正是宰相千金林嬿嬛。

“清砚,这位便是沈小将军吧?”,姑娘笑得温和,她把目光转向沈辞,“我是林嬿嬛。”

“久仰林小姐。”沈辞颔首示意。

“你何时藏在车底的?”墨尘语气故作严厉,转身却解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绿色的玉塞给她,“山中幻境众多,此玉可抵挡低阶迷障,收好别丢。”

林嬿嬛低声讨饶:“府里太过沉闷,我只是出来散心,绝不捣乱。”

三人一同往山径走去,山道两侧漫山遍野开满细碎风铃花,淡紫花瓣随风落满石阶。沈辞脚步猛地顿住,多年前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他并非镇国将军沈忠的亲生骨肉,当年战乱流离,是沈忠将孤身的他带走抚养。

风铃花开,又是一年春天。

沈辞喜欢春天,他喜欢春天的温柔和煦,更喜欢春天的风铃花,因为每至春来风铃花开,他所喜欢的那个人就会回来看他。但……第四年春天,风铃花开了,那个人没有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战乱,而他自己也被一位陌生人带走了……

心底那道模糊的身影,竟与墨尘重合,母亲留下的渊玉,父亲刻意隐瞒的身世,早已覆灭的魔界秘辛,无数线索缠成一团惊天疑云。

墨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成片风铃花海,袖中渊玉骤然发烫,腰间「冥渊噬魂」剧烈嗡鸣。

八百年前魔界宫殿之外,亦是这般无边无际的风铃花,旧时光里的剧痛与怀念,同沈辞眼底的情绪遥遥呼应。

“清砚兄,等等我!”

清朗男声自身后传来,楚国太子楚怜快步赶来,一身月白锦袍,银丝流云绣满领口袖口,玉冠束起长发,气质清冷淡漠。

虽然楚怜看上去像是一位优雅金贵的太子殿下,但沈辞觉得他说话时自带一种独特的口音,丝毫没有太子的气质。

“玉泽兄。”墨尘颔首示意,眼底多了几分客套疏离。沈辞低声向身侧林嬿嬛确认,这人正是楚国太子楚怜。

林嬿嬛扬声打趣:“这不就是当年被我打赢的楚玉泽?”

楚怜无奈上前:“那日我是特意让着你的。”

“在下沈辞,字临渊。”沈辞见楚怜一直看着自己,开口道。

楚怜转头看向沈辞,笑着开口:“这位便是沈小将军?不必多礼,叫我楚怜、玉泽都可,往后我罩你。”

墨尘侧身往沈辞身侧靠了半步,不动声色隔开楚怜的视线,话音藏着不自知的占有欲:“墨国的小将军,自有我来护。”

楚怜一怔,随即恍然:“哦,也对。”他俏皮一笑,转移话题,“断言今日也会前来会考,我们早已约好在山顶碰面。”

这所谓的“断言”应该就是江渊将军。沈辞微微转过头,一脸茫然:什么情况?

墨尘凑近沈辞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江渊将军与楚太子交情极深,虽是两国立场相悖,却是难得的金兰之交。”

沈辞浑身轻轻一颤,墨尘将这细微反应看得分明,喉间微涩,暗自思忖不知自己与沈辞,往后能否拥有这般长久羁绊。

山间的气息自然是有些特別,让沈辞觉得放松了许多。

四人沿石阶登顶,悬空玉石台映入眼帘,整块台面由千年古玉砌成,边缘生着淡金色灵草,八根白玉石柱环绕四周,柱身古老符文可隔绝外界窥探。

一道玄铁重甲身影立在石台边,墨发高束金冠,眉目凌厉如寒刃,正是墨国少年将军江渊。

“断言!”楚怜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手臂。

江渊淡淡回望他,声音清冷:“太子这般举止,于两国体面不合。”

“体面?谁给你的勇气和我谈体面?你自己有体面吗?”楚怜笑闹。

“咳……”江渊瞪着他。

“见过江将军。”沈辞上前颔首示意。

江渊回礼,视线落在沈辞身上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诧异,转瞬恢复冰冷——他早已察觉潜藏在沈辞身上的魔界气息。

说来也怪,这和墨尘的极其相似……

林嬿嬛识趣避开二人,独自退至石台边角,江渊却愈发用力攥紧楚怜的手,不肯松开分毫。

他似乎在注意着什么,江渊将沈辞与墨尘隔着风铃花遥遥相望的一幕尽收眼底,握紧楚怜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满是戒备。

他清楚沈辞是魔界遗孤的身份,亦知晓墨尘埋藏千年的过往。

这时,一名身着淡蓝衣袍的仙长缓步走上石台,正是考官清水仙长:“诸位考生,本次仙道会考分三关幻境试炼,逐层淘汰,顺利通关者可获天界通行令牌,入天界修行得道。”

楚怜低声嘟囔几句,没等众人多说,清水仙长挥袖高声宣告:“仙道考试,正式开始!”

石柱上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第一重幻境轰然开启。沈辞鼻尖先嗅到熟悉的魔火灼烧焦糊气味,眼前天地瞬间扭曲碎裂,漫山温柔风铃花尽数化作漫天翻涌黑焰。

世间万物尽数模糊消融,火海中央,唯有墨尘的身影清晰屹立。

墨尘呢,就属于那种,该认真就认真,该抽象就抽象。

对,情绪不稳定,多变,所以会看起来有些怪。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仙道会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入骨1·花有凋零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