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笙歌如昼,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宫宴那日,宋余笙卯时便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秋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尚冒热气的水,见她已经坐起来了,微微一愣:"小姐今日醒得真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呢。"
"睡不着。"宋余笙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露水的气味。院中海棠树上停了一只灰羽的鸟,歪着脑袋看她,她对着那只鸟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鸟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今日要入宫。今日要赴那场大余朝最盛大的筵席。今日会见到他。
她在心里把那三个字按下去,像把一枚棋子摁进棋盘格的凹槽里。落子无悔。
梳妆比平时多花了大半个时辰。周氏昨日又遣人送来了一套新的宫装,水蓝色广袖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对襟长衫,领口和袖缘绣着银线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如蛛丝。腰间系一条碧色丝绦,垂着一枚白玉环佩。秋兰替她系佩时轻声说:"夫人这回倒是大方,这料子奴婢瞧着是今年贡缎里的上品。"
宋余笙低头摸了摸那枚白玉环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但和她记忆中的那只白玉宴杯不是同一种质地。那只杯子的玉温得像人的体温,而这枚环佩凉得像秋水。她把这细微的差别收进心里,抬起头,铜镜里的面孔被水蓝色衬得多了几分清雅。秋兰替她簪了一对白玉簪花,又用胭脂在她唇上点了薄薄一层,整个人终于有了"赴宴"该有的样子。
"小姐真好看。"秋兰退后两步打量,眼里亮晶晶的,"今日去了宫里,保管迷倒一大片。"
宋余笙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一弯:"迷倒了谁,谁替我收拾烂摊子?"
秋兰愣了一下,宋余笙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她走到院子里,青黛正在检查马车上的行囊——披风、手炉、备用的绣鞋,一一清点。见她出来,青黛迎上来递了一只小锦囊:"小姐,这是苏小姐昨日遣人送来的,说是让您入宫前再收着。奴婢没打开过。"
宋余笙接过锦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质平安扣,扣子上刻着"岁岁常相见"五个篆字。她握紧那枚平安扣,掌心被冰凉的银面贴出一片清晰的触感。苏晚禾。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朋友,每一次见面都在她手心里塞一点暖意。她把平安扣系在腰间丝绦上,与那枚白玉环佩并排挂着,轻轻晃了晃,两枚玉器相撞,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
出发。宋府两辆马车,周氏带着她的小儿子坐前一辆,宋余笙独自坐后一辆。马车穿过晨光微熹的街巷,一路向东。越靠近皇城,路面越宽阔,两侧的建筑也越高大。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地,皇城的轮廓已经在天边浮现——朱红色的宫墙绵延如长龙,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城门楼上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她看着那座城,忽然想起现代博物馆里那张大余朝皇城的复原图。当时她隔着展柜玻璃看那张图,心想"真壮观",像看一幅遥远的壁画。而现在她正在走向那座城,每一步都在缩短她与壁画之间的距离。她不再是看画的人,她正在走进画里去。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所有外命妇及家眷都必须在此下车,步行入宫。宋余笙跟着周氏和引路的女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大门、铜钉的大门、门上悬匾的大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门洞更深,穿行其间像走在被时间挤压的甬道里。她低着头,跟在人群中,不四处张望,只数自己的步子。
女眷们被引至大殿东侧的偏殿歇息。殿内已经坐满了人,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各种颜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流动如河。宋余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的小几上已经备好了茶点。她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遮挡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她看见林疏月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围了几位同样华服的贵女。她看见苏晚禾在斜对面冲她眨了眨眼睛。她还看见一位穿绛紫色宫装、眉眼带着淡淡疏离的年轻女子独自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盏茶却不喝,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是平阳王家的林妤郡主。"旁边有人低声说,"听说今日她又要献曲了,不知是哪一位乐师替她伴奏。"
宋余笙收回目光,喝了口茶。林妤郡主。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长街上那幅"后会知何日"的条幅放在了一起。她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今日的宴席上,会有一场与她有关的离散正在悄悄地、不动声色地酝酿着。
申时三刻,大殿方向传来三声钟鸣。女官开始引导女眷们列队,按品级高低依次入殿。宋余笙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几位说笑着的年轻小姐,后面是两位安静的中年夫人。她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一道极长的廊道,廊道两侧点满了臂粗的牛油烛,火光把廊顶的彩绘照得流光溢彩。她走在那条光河里,衣摆拂过地面,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片叶子被水流推送着向前。
廊道尽头,大殿的入口敞开着。
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扑面而来的光芒和声响淹没了。殿内比她在任何影视剧里见过的场景都要庞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细节,上百盏琉璃宫灯从藻井垂挂下来,火光在灯罩里跳动,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日。地面铺着磨得光滑的金砖,倒映着灯影和人影。两侧的席位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层层叠叠的几案上摆满了银器和玉器,杯盏反射着烛光,整座大殿像一片被点燃的宝石矿。
丝竹声已经响起来了。乐师席设在殿西侧的台子上,笙、箫、琵琶、古筝各居其位,正奏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曲调雍容而庄重,每一个音符都像被仔细称量过重量才放出来。大殿里宾客已经坐了大半,百官及家眷按品级入席,绯色的官袍、靛蓝的常服、华贵的女装交织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宋余笙被引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位置不算太偏,在殿中略靠后的区域,正好能看见大殿的全景。她坐下来,将裙摆理好,端端正正地坐直了。侍女上前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着那只杯子。玉质的,但不是白玉,是青玉,杯身刻着简单的云纹。但她看着杯口微敞的弧度,还是有一瞬的恍惚。那只白玉宴杯。她被它送到这里,坐在这座大殿里,手中握着另一只玉质的杯子。她低头把杯中酒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甘醇,带着一点点梅子的酸尾。
她放下杯盏,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
许晏辞坐在大殿另一侧的前排席位,离御座不远。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朝服,腰间束着银带,比昨日在清晏别院见到的常服更正式,也更冷冽。他正在侧耳听旁边一位官员说话,神情平静而专注,偶尔微微颔首。烛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把他的轮廓衬得比昨日更分明。
宋余笙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她移开了,去看御座上的空位,去看殿顶的琉璃灯,去看乐师席上笙管的光泽。但她移开目光的时候,余光里他的侧影并没有消失。它像烧过之后留在眼睛里的光斑,不论看哪里,都有一个淡淡的重影叠在上面。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酒液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尝到了"紧张"的味道,微涩的、咸的、像嘴唇上沾了汗。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起身,朝北面行礼。永昌帝林昭从殿后步出,身后跟着侍从和内侍。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蓄短须,面容沉稳,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中流动如活物。他落座御座后抬了抬手,众臣落座,丝竹声重新响起,宴席正式开始了。
宫宴的流程比她想象的更繁复。先是百官祝酒,再是帝王赐酒,然后是一道一道的菜肴被奉上。献菜的宫人排成长队,端着银盘从殿中穿行,像一条流动的河。其间穿插着歌舞表演,舞姬的衣裙旋转起来像一朵朵盛开的花,乐师席上的笙管声时高时低,把整座大殿的声场填得满满当当。
宋余笙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菜、饮酒、听曲、看舞。她做得很好——每一样都做了,但每一样都只做了表面功夫。她真正在做的是观察:观察这座大殿里的一切细节,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和表情,观察那一道鸦青色的身影。她看见他与旁人交谈时神色始终淡淡的,但每次回话之前会先停顿一小拍,像是在仔细筛过每一个字。她看见他端酒杯时用的是三根手指,杯沿举到唇边,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还看见他偶尔会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一眼,或者她以为他扫了一眼,因为那目光太短暂,她来不及确认。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乐师席上换了一首曲子。这首曲子比前面的都慢,笙管奏出的旋律悠长而略带哀婉,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庭院里慢慢诉说。宋余笙听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吹笙的乐师换了人,新上来的那位年轻男子眉目清朗,姿态端凝,笙管握在手中像握着一件极珍重的器物。他闭着眼吹奏,面孔在烛光下有一种近似虔诚的神情。
她看见林妤郡主在女眷席的前排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位吹笙乐师身上。满殿喧哗中,那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整座大殿的距离,像两条不相交的线,却笔直地朝向对方的方向。
宋余笙低下头,把杯中残酒喝尽。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奇异的酸胀,她看到了那条线的方向,也看到了那条线尽头可能会有的终点。那终点她还没有看清,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杯底浮上来,像酒液最后的余味,涩涩的,久久不散。
宴席继续。时间在杯盏交错中一点一点流淌。她不知第几次抬眼看向许晏辞的方向时,发现他正端着酒杯站起身,似乎是往殿侧的回廊方向走去。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案上的果盘。但她的余光跟着那道鸦青色的衣摆,一直跟到大殿侧门的门槛处。他在门槛边停了一步。那一步很短,他却侧了侧头,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次她确认了。那目光是朝她来的。越过满殿的人头和烛火,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跨出了侧门。
宋余笙的指尖在膝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她端起面前的酒杯,酒已经凉了,她却一饮而尽。凉酒入喉,像一道冰线从喉咙滑到胃里。她放下空杯,侍女又斟满了。她没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掌心,感受瓷壁的温度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来。
宴席还很漫长。而她坐在这满殿的笙歌与灯烛之间,忽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心跳——砰,砰,砰——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的鼓,鼓点压过了丝竹和笑语,压过了杯盏的交错声,压过了整座大殿所有的喧嚣。她听见了。她知道他也听见了。
他只是隔着半个殿宇,看了她一眼。
但那一眼,比满殿的灯火都要重。
她把空杯放到案上,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我说过的吧。宴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而她,已经入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