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这世间从此无人认得我,我亦不必认得任何人。

宋余笙在第三日清晨才真正看清这间闺房的全貌。

前两日她多半躺着,偶尔起身也只在小范围内挪动,借着"昏迷初愈"的由头避免与人有过多交谈。青黛和秋兰伺候得周到,但她能感觉到她们眼神里偶尔闪过的困惑,自家小姐醒来后话少了许多,发呆的时间长了许多,有时候端着茶盏能走神一炷香的工夫。

她正在慢慢、慢慢地消化这具身体里属于原主的记忆。那记忆像一大片沉在水底的绸缎,每一次打捞只能拎起一角,剩下的还浸在暗处。她知道自己叫宋余笙,知道宋家是洛阳旧族迁居京城的旁支,知道父亲宋明远官居五品,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她知道生母姓陈,在她七岁那年病故。她知道继母周氏育有一子一女,待她冷淡但不至于刻薄,只是将她当作一件必须养到出阁的物件。

她也知道,原主的怯懦是日积月累的。七岁丧母,父亲忙于公务,继母不闻不问,下人见风使舵。没有人教她如何在深宅大院里争一口气,她便学会了缩进自己的壳里。每日读书、抄经、发呆,把日子过成一片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影子。

宋余笙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着一张陌生的面孔。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颜色浅,像是常年少晒太阳的苍白。这张脸比她现代的那张更精致,也更寡淡,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仕女图,好看,但缺少颜色。

她想,原主这个人,活得太轻了。轻到府里少一个人都没人注意。而现在她来了,一个从一千年后掉进来的灵魂,钻进这副淡得像水彩画的躯壳里,底色之下的落差让她每时每刻都有种被撕裂的错觉。

"小姐。"青黛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妆台上,"夫人那边传话了,后日宫宴的衣裳首饰午后送过来,让您先在屋里试好,若有不合身的趁早改。"

宋余笙从镜子里看她:"夫人……可说了什么别的?"

青黛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说……小姐身子刚好,莫要出院子走动,免得过了病气给别人。"她说完飞快地看了宋余笙一眼,像怕她难过。

宋余笙没有难过。她甚至有点理解那位继母,一个与前妻留下的女儿保持距离的继母,谈不上恶毒,不过是不想惹麻烦。她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滑过喉咙,她忽然想,如果原主听到这句话,大概会难过。但原主已经不在了。坐在这里的宋余笙,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陌生人,对这位周夫人既无期望,也无怨恨。

"知道了。"她放下碗,"衣裳送来再说。"

青黛松了口气,收拾碗勺出去了。秋兰抱着一叠晾干的衣物进来,一边叠一边碎碎念:"小姐,您昏迷那两日可把奴婢吓坏了,郎中说您是心气郁结加上夜里着了凉,您以后可不能大半夜还在窗边坐着了,秋天风凉……"

宋余笙听着她絮叨,忽然问:"秋兰,你入府多少年了?"

秋兰愣了一下:"小姐怎么问这个?奴婢六岁就进来了,今年十二年了。"

"你一直跟着我?"

"那当然,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到哪儿奴婢就到哪儿。"秋兰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拍了拍手,"小姐忘了?当初老夫人把奴婢拨给您的时候,您才这么高。"她比了个大约到自己腰的高度。

宋余笙笑了笑。那笑很淡,但秋兰看见了,眼睛一亮:"小姐您笑了!您这两天一直板着脸,奴婢还以为您还在生夫人的气呢。"

"没有。"宋余笙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小片庭院,种着几竿瘦竹和一棵半老的海棠。海棠过了花期,只剩零星的枯果挂在枝头,像一颗颗暗红色的泪珠。庭院外面是高高的院墙,墙外隐约可见邻家楼阁的飞檐,再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有几缕极淡的炊烟正在升起来。

这是大余朝。永昌年间。一个她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王朝,此刻正活生生地铺展在窗外。那些炊烟底下,有人在做饭,有人在下田,有人在朝堂上勾心斗角。而她,一个历史系的大二学生,此刻正站在其中一缕炊烟的旁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她应该感到兴奋的,任何一个学历史的人穿越到真实的古代,都应该兴奋。

但宋余笙只觉得冷。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一层层加深的冷。她想起宿舍的日光灯、食堂的麻辣烫、林薇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讲她新追的剧。她想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永远显示着"电池电量不足,请连接电源"。她想起外婆的老屋,那个客厅,那张藤椅。所有那些东西都被一只手轻轻一拂,扫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

那只是回忆。再也没有办法回访的回忆。

秋兰在她身后轻声问:"小姐,您看什么呢?"

宋余笙没有回头。"看天。"她说,"这里的天,好像比我们那里蓝。"

秋兰不解:"我们那里?小姐说的我们那里是哪里呀?"

宋余笙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种极淡的、像花瓣边缘那一线裂纹的笑容:"我说的是宋家老宅,洛阳的老宅。我不记得了,随口说的。"

秋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天真地相信了,以为小姐是在想洛阳的老宅。而宋余笙又看了一眼窗外,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了,从此每一个字都要小心。每一句"随口说的",都有可能被人听出破绽。她可以骗过秋兰,但未必骗得过所有人。

午后,继母周氏果然派人送来了宫宴的衣裳。是一套藕荷色的襦裙,配银丝绣的缠枝纹披帛,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干净。送衣裳的管事嬷嬷态度客气而疏远,把衣裳展开让宋余笙看过便走了,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差事。

秋兰扶着宋余笙试衣。铜镜里,藕荷色衬得那张苍白面孔多了几分暖意,银丝绣的缠枝纹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宋余笙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下,那只白玉杯上的缠枝莲纹,和这衣裳上的缠枝纹是同一个样式。

"小姐穿这个颜色真好看。"秋兰替她整理衣带,退后两步打量,"比夫人送的那些大红大绿的好多了。"

宋余笙没接话。她转了转手腕,袖口的银丝绣纹在光下闪了一下。她想,原主大概从未穿过这样刻意被"挑过"的衣裳,既不至于寒酸到丢了宋家的脸,又不会出挑到抢了别人的风头。这大概就是继母周氏的处世之道: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不论。

"小姐,"青黛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方才奴婢去厨房取点心,听管事妈妈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后日宫宴,稽查司那位许大人也会去。"

宋余笙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许大人。她下意识在脑子里搜寻原主的记忆,但关于这个名字的线索极少,只有一些模糊的、旁人议论时带到的碎片。"少年得志""手段凌厉""不可轻易招惹"。稽查司她是知道的,原主有限的记忆里也有,大余朝最隐秘的监察机构,直接向天子负责,专查官员结党营私。

"许大人……"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叫什么来着?我一向记不住这些。"

青黛压低声音:"许晏辞。稽查司正使,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听说还没到三十,就已经是一品了。不过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去年办结的那桩科考舞弊案,一口气撤了十几个官员,牵连甚广。小姐您后日见了他,能避则避。"

宋余笙把衣带系好,在镜前转了个身。衣裳合身,藕荷色在秋日的光线中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她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许晏辞。许晏辞。这个名字从青黛口中说出时,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她心底有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在扩散。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名字不会只是青黛口中一句轻飘飘的"能避则避"。

"他今日几岁?"她问。

"好像二十有五?"青黛想了想,"听人说许大人十四岁就中了进士,二十岁进了稽查司,一路做到正使。这样的人,咱们招惹不起的。"

秋兰在旁边插嘴:"奴婢倒听说他长得很俊,可惜太冷了些,前年有人想给他说亲,那位姑娘还没进府门就被他请走了,一点面子没留。"

宋余笙听着,将披帛搭上肩头。她在铜镜前站定,看着镜中的宋家嫡女。藕荷色襦裙、银丝绣披帛、一支素银簪斜插在发间。端庄,安静,无功无过。这副模样后日走进宫宴,大概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正是继母周氏想要的。而这,宋余笙垂下眼睫,也是她想要的。一个不起眼的宋家小姐,安静地坐在宴席角落,观察、学习、活着。

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但她隐约觉得,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副"不起眼"的壳。她必须演好宋余笙——怯懦的、寡言的、不争不抢的宋家嫡女。任何一点破绽,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青黛。"她说。

"奴婢在。"

"后日入宫,你把规矩再给我讲一遍。我病了两日,有些礼数怕记岔了。"

青黛应了一声,开始一条条讲起来:见贵人如何行礼、奉酒时杯盏需离桌沿半寸、离席时要侧身退后三步才能转身……宋余笙一字一句听着,记在心里。她听得很慢,很仔细。因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措辞,都是她在这张陌生宴席上安身立命的筹码。

傍晚。秋兰扶着她在院中走了几圈,她借口身子乏,早早就回了房。青黛替她卸了妆、散了发,退出去时吹熄了桌上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灯。

宋余笙躺在床上,看着床帐顶部的缠枝莲纹在昏黄的光线中明明灭灭。白天听了太多信息,宫宴、许晏辞、稽查司、五品、洛阳宋家。此刻它们都像浮在水面上的落叶,飘来飘去,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一会儿,但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许晏辞。许晏辞。这个名字从青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底那一圈涟漪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某种特殊的力量,还是因为她从"历史系学生"变成了"历史的局中人",对每一个即将出现在她生命中的名字都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水墨画,画的是几竿瘦竹和一只空酒杯。竹叶上题了两行小字,她白天没注意到,此刻借着床头残灯的微光仔细辨认,那两行字写着: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竹影扫过台阶,但尘土纹丝不动。月光穿过海水,但海面不留痕迹。这大概就是原主为自己选的人生态度,静静地待在角落,被一切经过,但不沾一切。这是原主的方式。可宋余笙知道,自己做不到。从她手指贴上那只白玉杯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可能"不动"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画上的那只空酒杯。墨迹已干多年,但她还是感到一种奇异的共振,空杯。她房间里没有酒,但这只画上的空杯,像一只正在等待什么的容器。她忽然想到青黛下午说的话:"许晏辞。稽查司正使,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带在枕头上轻微振动,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许晏辞。许晏辞。

她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凉的。像秋夜的井水。但凉过之后,舌尖留有一丝极淡的甜。她不知道这甜味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预示着什么。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荞麦壳的气味让她微微安定下来。

门外传来秋兰和青黛小声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夫人那边……""……宫宴……""小姐身子……"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院子安静下来。窗外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又有夜鸟开始叫了,这次不是那种悠长如笙的,是短促的、清亮的啁啾声,像小孩子在学吹口哨。

宋余笙闭着眼,在黑暗中慢慢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二十三下的时候,睡意终于薄薄地盖上来。她在意识完全沉下去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起外婆的另一句话,外婆说过的那些话像旧书签一样夹在她记忆的各个角落,平时想不起来,但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就会自己翻出来。

那一回她八岁还是九岁,外婆带她去逛庙会。庙会人多,她紧紧攥着外婆的手,生怕走丢。外婆低头看她,笑着说:"笙笙,你不要怕。人再多、再挤,你只要记得自己是谁,就不会丢。"她当时仰头看着外婆,问:"那要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

外婆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特别认真地说:"那你就记住,不管你是谁,外婆都认得你。"

她当时就放心了。可现在她躺在一张千年前的床上,外婆不在身边。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不是认得这个壳,是认得里面那个人。那个在阶梯教室里听沈教授讲"宴席终散"的女生,那个在宿舍阳台上晒被子时哼歌的女生,那个熬夜写论文写到一半会趴在桌上睡着的女生。没有人认得她了。连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她在黑暗中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回到壳里的蜗牛。枕边有一缕极淡的茉莉香,大概是秋兰白天熏过的。茉莉香让她想起外婆窗台上的那盆茉莉,每年夏天开白色的花,香气浓得能把一整间屋子灌满。她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一片白茫茫的安静,像一大片没来得及落笔的纸。她站在那片白中间,手里握着一只杯子。杯身是玉的,冰凉,没有纹饰,像一个还没开始雕刻的坯胎。她低头看那只空杯,杯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圆心延伸到边缘。

然后她听见有人说:"你来了。"

她抬头。白茫茫的天地间空无一人。但那个声音继续说,不疾不徐的,像一位等候多时的主人:"宴席尚未开始。你先坐。"

她低头再看手中的杯子。那道裂纹正在慢慢合拢。像愈合的伤口,又像被描画的线条,从杯底一圈一圈向上攀爬,渐渐长成莲花的样子。缠枝莲纹。她认得它。

她握着那只正在长出莲花纹的玉杯,在白茫茫的空旷中坐下来。对面没有人,但有一副碗筷、一只空碟、一只斟满酒的银壶。像在等她。像在说:你来了,就入席吧。

她端起那只杯子,杯口凑到唇边。酒香很淡,几乎不存在。但她知道那里面是酒。她闭上眼睛,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鸟鸣如碎银般洒了一庭院。秋兰正在门外轻声问"小姐醒了没有"。宋余笙坐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的,没有酒。再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空无一物。昨晚那只正在长出莲花纹的玉杯,只在梦中存在过。

但梦醒了之后,她却觉得自己真正地抵达了某个地方。不是这座宋府、这间闺房。是这场宴席。她在梦中已经落座了。她饮了那一杯酒。从此刻起,她是席上的人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秋兰推门进来,见她站着,赶紧取了外袍给她披上:"小姐怎么不叫奴婢就起来了,地上凉……"

宋余笙由着她替自己穿衣、系带、梳发。铜镜里,那张陌生的面孔在秋兰的指尖下一点点变得齐整。藕荷色襦裙、素银簪、眉心一点淡红的胭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安静地、一字一句地在心里说:

宋余笙。从今日起,我就是你。你的过往我接着,你的余生我替你活。我会活得比你好,也比你难。我会遇见很多人,但再也不会遇见一个认得我本来面目的人。

她对着铜镜,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悲凉,也有一点坦然。像一个人赴一场明知会散的宴,落座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自己说——

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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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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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赴宴,如宴散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