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海城一中开学分班日。
高一二班人声鼎沸,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新生打闹说笑的喧闹填满整间教室,燥热的夏末空气里,全是少年人鲜活的吵闹气。
梁语筝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步子轻稳,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排落座。
她拿出课本平铺桌面,坐姿端正挺拔,垂眸翻书的瞬间,周身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
周围同学偷偷侧目,小声议论。
“这就是摸底考全校第一的梁语筝?”
“看着好冷,根本不敢搭话。”
“听说初中三年独来独往,超级学霸。”
议论声不大,清晰落进耳朵。
梁语筝面无波澜,指尖翻页的动作没有半点停顿,早已习惯旁人的疏远与打量。
直到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带着淡淡的薄汗气息。
“这里没人吧?我坐啦!”
清亮鲜活的女声落下,带着练舞多年独有的舒展利落。
梁语筝指尖一顿,抬眼抬头。
女生背着巨大的黑色专业舞包,肩头搭着一件白色练功外套,额前碎发被晨训的薄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眉眼明艳锋利,笑起来却卸了所有锋芒,梨涡浅浅,鲜活耀眼。
是万茜。
时隔三年,杳无音信的老同桌,猝不及防落回她身边。
梁语筝定定看了她两秒,语气清淡:“没人。”
“太好了!”万茜立刻拉开椅子坐下,把沉重的舞包塞进桌底,长长松了口气,“我今早六点就去晨训了,差点赶不上分班,一路跑过来的。”
梁语筝收回目光,淡淡翻书:“活该。”
万茜愣了下,随即笑出声,凑近一点:“三年没见,你怎么还这么毒舌?小学就爱怼我,一点没变。”
“你怎么还是这么吵。”梁语筝侧眸瞥她,眼神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这是元气满满!”万茜不恼,撑着下巴打量她,“你变好多啊,以前软乎乎的,现在冷得跟冰山一样,谁都不搭理。”
梁语筝没接话。
她确实变了。
初中三年孤身一人,没人护着、没人偏爱,慢慢戒掉了所有软糯怯懦,学会了疏离自持,学会了独当一面。
唯独面对万茜,所有伪装的冷漠,都会悄悄松动。
“对了。”万茜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发亮,“你初中哪个学校的?我之前到处打听,都没找到你。”
“民族中学。”
“我在二中。”万茜叹气,语气满是遗憾,“我当初差几分没考上民中,硬生生跟你分开三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遇不到你了。”
梁语筝指尖微顿,轻声道:“嗯,挺巧的。”
何止是巧。
是她三年里,唯一盼过的巧合。
旁边后座的男生凑过来,好奇搭话:“你们俩以前认识啊?看着也太熟了。”
万茜大大方方点头,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何止认识,我俩小学整整六年固定同桌,全班老师都默认的绑定组合。”
“我天,六年?这缘分也太逆天了!”男生惊呼,“那你们三年没见,高中直接重逢,绝了!”
万茜笑着应声,转头又黏回梁语筝身边:“你以后选文还是选理?我铁定选文,艺考舞蹈,文科压力小。”
“文科。”梁语筝答得干脆。
“真的?!”万茜瞬间狂喜,“那太好了!以后我文科作业、阅读题全都靠你了!我文化课烂得一批,尤其是语文阅读理解,每次写不满字数。”
梁语筝淡淡瞥她:“跳舞的人,脑子不用在学习上?”
“术业有专攻嘛!”万茜理直气壮,“我舞台表现力满分,做题不行很正常。你读书满分,跳舞肯定肢体僵硬,扯平了。”
梁语筝没反驳,嘴角压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时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走进教室,拍了拍手。
“安静!全员坐好,正式上课,开学第一天,收收心。”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万茜立刻坐直身子,压低脑袋凑到梁语筝耳边,用气音小声撒娇:“语筝,我今早高强度体能训练,现在巨困,我等下要是打瞌睡,你记得戳我一下好不好?”
“自己掐大腿。”梁语筝无情拒绝。
“别嘛。”万茜委屈巴巴,“小学上课我睡觉,你都会帮我挡老师,还借我外套盖,你现在好绝情。”
梁语筝目视前方黑板,耳根悄悄泛红,语气依旧冷淡:“现在不是小学。”
“偏心。”万茜小声嘟囔,却乖乖坐好,不再胡闹。
梁语筝余光瞥着她乖乖抿唇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分开三年。
清风和骄阳重逢,你终于回来了。
第一节课语文。
老师讲课节奏极快,板书密密麻麻,重点知识点一层叠一层。
梁语筝全程专注,笔尖不停,字迹工整利落,蓝黑双色笔分层标注,重难点、拓展题、答题模板条理清晰,一页笔记干净得堪比印刷范本。
身旁的万茜,撑不过十分钟就开始走神犯困。
晨训透支的疲惫席卷全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晃动,手里的笔随便划拉两行,字迹潦草凌乱,完全不成样子。
她挣扎着撑了四十分钟,下课铃一响,瞬间瘫倒趴在桌上,长长哀嚎一声。
“救命,太累了。”
梁语筝侧头看她:“每天都这么早训?”
“嗯。”万茜埋在手臂里闷闷应声,“周一到周六六点准时到练功房,体能、软开度、剧目复盘全套拉满,周末还要全天加练,根本没时间补觉。”
梁语筝沉默两秒,把自己崭新的笔记本轻轻推到两人课桌中间。
“抄吧。”
万茜瞬间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扫疲惫:“真的可以?!你的笔记也太好看了吧,比教辅书还清楚!”
“别涂脏,别乱改。”梁语筝语气严肃。
“放心!我超乖的!”
万茜立刻坐直身子,小心翼翼拽过笔记本,低头认真誊写。
两人肩膀紧紧相靠,距离极近,呼吸轻轻交织,窗外的阳光落在交叠的书页上,安静又温柔。
她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落,明艳的眉眼收敛了所有张扬,温顺又乖巧。
梁语筝余光悄悄落在她侧脸,看了很久。
三年没见,她依旧是这样。
人前张扬耀眼,永远自信坦荡,永远意气风发。
只有在疲惫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脆弱,乖巧得让人不忍心苛责。
“你字还是这么好看。”万茜一边抄一边小声念叨,“从小到大,我最羡慕你的字了,干净又利落。”
“无聊。”梁语筝淡淡道。
“本来就是!”万茜抬头看她,眼底亮晶晶的,“你还记得小学文艺汇演吗?我跳舞,你帮我写的节目单,全班老师都夸字好看。”
梁语筝指尖一顿,轻声应声:“记得。”
她都记得。
记得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记得她跳完舞第一时间冲下台找她炫耀,记得她所有的喜怒哀乐。
“那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跳舞超好看?”万茜凑过来,带着一点小小的胜负欲和期待。
梁语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没有敷衍,语气认真:“好看,现在也好看。”
万茜动作骤然停住,脸颊微微发烫,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算你有眼光。”
走廊传来同学的呼喊:“万茜!出来唠嗑!买奶茶去!”
“不去!”万茜头也不抬,干脆利落拒绝,“我陪我同桌抄笔记。”
来人打趣:“刚开学就黏同桌,你也太专一了!”
万茜笑了笑,没解释。
专一吗?
她从小到大,从来只黏梁语筝一个人。
从小学六岁相识,到如今十六重逢,十年光阴,从未变过。
梁语筝听见这话,指尖轻轻蜷缩,心底泛起细碎的暖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等万茜抄完一页笔记,梁语筝淡淡开口:“刚刚课堂的答题思路,看懂了?”
“一半懂一半懵。”万茜老实承认,“语文阅读的答题模板太绕了,我记不住。”
梁语筝拿过笔,在她潦草的笔记旁,轻轻标注了简洁的答题框架。
“记住这个句式,考试直接套。”
笔尖划过纸面,温柔又规整。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句句都是真心的迁就。
万茜看着她耐心标注的模样,心底软软的,小声道:“语筝,你真好。”
“少拍马屁。”梁语筝收回笔,语气依旧毒舌,“下次上课认真听,别总睡觉。”
“知道啦。”万茜乖乖应声,“有你给我兜底,我就不怕文化课掉队了。”
梁语筝没说话,默认了这份专属的特权按照这个补下去。
午后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温柔浅淡的光晕。周遭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教室里满是新学期轻松热闹的气息,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打扰不到挨在一起的两人。
万茜低头认真梳理着知识点,偶尔遇到晦涩难懂的地方,便侧过头轻声询问,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依赖。梁语筝不厌其烦地逐一讲解,语速平缓清晰,把复杂难懂的阅读逻辑拆解得简单直白,一点点梳理清楚思路。
从前便是如此,万茜负责鲜活热闹,照亮她沉寂枯燥的年少时光,而她安安静静做后盾,默默帮对方打理好所有棘手麻烦。时隔三年,这份默契分毫未减,仿佛中间漫长分离从未存在。
原来有些羁绊从来不会被时间冲淡,哪怕隔着遥远距离,隔着三年不见的岁月,再次相遇时,依旧一眼熟悉,一靠近就心安。
万茜偶尔抬头看向身旁安静温柔的少女,心底满是庆幸。庆幸兜兜转转,她们终究还是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再次成为并肩坐着的同桌。不用小心翼翼试探,不用尴尬陌生寒暄,自然而然就变回了从前最亲密的模样。
窗外微风轻轻拂动窗帘,带着夏末残留的温柔暖意,岁月安静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