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容是被炸出去的。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记得自己剪断了那根红线。他记得段磊在对面嘶吼着什么,声音被爆炸吞没。他记得灼热的气浪像一只巨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狠狠砸向隧道的另一端。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身体像一片落叶,在火光和烟尘中翻滚。肋骨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咔嚓一声,疼得他眼前发黑。然后是腿——左腿,右腿,不知道哪条腿,被什么东西狠狠夹住,整个人像一块破布,被撕裂,被挤压,被碾碎。他砸在隧道口的碎石堆上,滚了三四米,终于停下来。
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隧道深处。那里,火光冲天。第二轮爆炸刚刚响起。整条隧道都在崩塌。巨石从天而降,烟尘遮天蔽日。他看见隧道中段的方向,那道他刚才待过的位置,已经完全被碎石掩埋。
而段磊……
段磊还在里面。
“叔……”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叔……”
他拼命想站起来,想往隧道里爬。但腿不听使唤。低头一看,两条腿都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血把碎石染得一片黑红。
他动不了。
他只能趴在那里,看着隧道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塌陷,看着那团火光一点一点地熄灭,看着那个四十三天前还在给他发暗号、还在跟他讲”不要铤而走险”的人,被彻底埋葬在百米深的岩石下面。
“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混着脸上的血和灰,滴在碎石上,没有任何声音。
他想起了剪断那根线之前,段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枯井,像在说——
“应容,走吧。”
他当时没看懂。
现在他懂了。
叔骗了他。
叔从一开始就知道,红线才是能让他活的那一根。叔故意演了那出戏,故意让他选蓝线,故意让他以为自己在”牺牲”——
其实真正被牺牲的,是叔自己。
“叔……你骗我……”
徐应容趴在冰冷的碎石上,望着那团渐渐熄灭的火光,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骗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他听见有人在喊”快救人”,有人在喊”担架”,有人在喊”妈的怎么还有活的”——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
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那些片段是碎的。像被人摔碎的瓷盘,捡起来,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记得有人在抬他。剧烈的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腿上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从昏迷中砸醒,又砸昏过去。他记得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在水里听岸上的人喊。
“……粉碎性骨折……两条腿都……”
“……内出血……得马上手术……”
“……他是谁?怎么从里面出来的?”
“……徐应容,邢台的法医……段队的人……”
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醒着的时候,眼前总是模糊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被子。有人在他身边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记得疼。腿疼,肋骨疼,头疼,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像有无数把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睡着的时候,全是隧道。
火光。烟尘。段磊那双桃花眼。那句“应容,走吧”。
每一次都是从剪断红线的那一刻开始,每一次都在那声爆炸中结束。每一次醒来,他都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三天?五天?一周?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他趴在床沿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
没有声音。他一直没哭出声。
追悼会那天,魏祁站在那间会议室里,手里攥着130319的警徽。张北站在窗边,抽了整整一天的烟。景安抱着那件旧夹克,把脸埋进去,抖得像风里的落叶。芳桐竹在会议室里砸了桌子,赵晓峰按着他,眼眶通红。
他都知道。
那些人后来来看过他。一个一个的,在他床边坐着,不说话,就坐着。魏祁来过,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张北来过,拄着手杖,在他床边坐了一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被护士轰出去的。
芳桐竹来过,红着眼眶,骂了一堆脏话,骂着骂着就说不下去了,趴在赵晓峰肩膀上,抖得说不出话。
他躺在那里,听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
冬雨白茶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他不想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就是那双桃花眼,就是那句“应容,走吧”。
叔让他活。可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想,为什么活的是自己。
然后他醒了。这一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眼前的白色不是那种模糊的、隔着一层水的白。是清晰的、锐利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白。天花板上的裂缝,输液架上挂着的药瓶,床头柜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徐应容的眼珠动了一下。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宽大帽衫,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那人坐在那里,姿势很奇怪——缩成一团,两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猫。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只能看见那截苍白的后颈。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安静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轮廓。
徐应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
“……于禾?”
那人的身体动了一下。她抬起头,转向他。那双总是放空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
“应容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灰。
徐应容盯着她,盯着那张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于禾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比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应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于禾动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拖着那双踩在椅子边缘的脚,缓慢笨拙地,走到他床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伸出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带着常年书写留下的薄茧。它极其轻地落在徐应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青禾气息。
“应容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板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醒了。”
徐应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冬雨白茶的气息在空气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脆弱。
“于禾。”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于禾的手还放在他额头上,没动。
“关洲让我来的。”她说,“他去云南了。我留在邢台和滨江。魏哥走了之后,没人守着你。”
冬雨白茶的气息在病房里无声地弥漫,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邢台,段磊第一次把于禾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说“这是小鱼,以后跟着你学点东西”。
想起那些并肩加班的深夜,于禾缩在角落里敲键盘,他在解剖台前写报告,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的东西。
想起段磊说“小鱼这孩子,心是热的,就是不知道怎么让它跳给别人看”。
想起追悼会上,于禾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帽衫,一句话也没说。但后来有人告诉他,追悼会结束后,于禾在那间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着段磊的遗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没说一句话。但她一直在。
徐应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同样苍白的脸上。
很久。久到徐应容以为自己不会再开口。然后他听见于禾的声音。每一个都像钉子,狠狠砸进他脑子里。
“应容哥,石头没碎。”
徐应容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那双总是放空的、此刻却定定看着自己的眼睛。冬雨白茶的气息在一瞬间剧烈翻涌,像被巨石砸碎的冰面,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你说什么?”
于禾的手还放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微凉,带着一点极淡的青禾气息,像雨后田野上飘过的风。
她没有收回,只是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石头没碎。”
石头……没碎?
叔……没死?
怎么可能?那场爆炸,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那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塌陷的隧道——他亲眼看见的。他趴在被碎石硌得血肉模糊的地上,眼睁睁看着隧道中段被彻底掩埋。第二轮爆炸响起的时候,他离隧道口还有三十多米,气浪把他掀翻,肋骨撞在岩石上,咔嚓一声——那种疼,到现在还刻在骨头缝里。
叔怎么可能还活着?
徐应容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冬雨白茶的气息在空气里发颤,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草,摇摇欲坠。
“于禾……”他的声音像从胸腔深处刮出来的血丝,“你别骗我……”
于禾垂下眼,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地摇了摇头。
“不骗你。”她说,“关洲去的。在云南,勐卡镇。王顺发,那个爆破工人,还有哑巴。他们把他救了。藏在防爆室里。第二轮爆炸的时候,门没炸开。”
她顿了顿,抬起眼,又看向他:
“魏哥已经去了。三天前。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了。”
那只手从徐应容额头上移下来,握住他垂在床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带着输液留下的针眼。
“魏哥收到一张纸条。”于禾说,声音很轻,“上面写着‘石头没碎’,还有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说,他是隧道爆炸前的安全检查工人。他说第二轮爆炸前,他看到磊叔被冲到一个废弃的防爆室门口。他和一个哑巴看守,把磊叔拖进去了。”
徐应容的瞳孔骤然收缩。
“防爆室?隧道里怎么会有防爆室?!”
“老矿区留下的。”于禾说,“王顺发,那个工人说,以前矿上炸山,用来保护观测员的。门是合金的,很厚。第二轮爆炸的时候,他在里面,门变形了,但没塌。”
那些日夜反复折磨他的画面——隧道里的火光,段磊那双平静的桃花眼,那句“应容,走吧”,在这一刻突然扭曲、碎裂、崩塌,被另一种东西猛地冲开。
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那些压抑了近两个月的东西,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拼命压回去的铁锈味,每次闭上眼就会看见的隧道火光,那些让他无数个深夜惊醒、浑身冷汗的恶梦,全都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像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出口的无声的崩溃。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没有任何声音。
于禾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泪,什么也没说。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徐应容的眼泪终于停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得厉害,肋骨隐隐作痛。那是隧道里撞断的那几根,还没长好。但他顾不上。他看着于禾,声音沙哑:
“魏哥……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于禾说,“关洲说,叔伤得很重。左臂差点没保住,内伤,肋骨断了三根,一根扎进肺里。还有脑震荡。得养。至少半年不能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命保住了。陈任秋亲自做的手术。陈队说,他命硬。”
徐应容闭上眼,冬雨白茶的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从剧烈的颤抖变成细微的波动。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有几片已经爬到了窗框上。他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你呢?怎么来的?”
于禾的手终于收回去。她缩回椅子上,又蜷成那副奇怪的姿势——两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走的猫。
“关洲让我来的。”她说,声音依旧平板,“他去云南之前,跟我说,应容哥没人守。魏哥走了,张北叔在滨江,黎珵叔伤还没好透,芳哥赵哥他们……也顾不上。”
她顿了顿,垂下眼。“让我来。守着。”
“于禾。”他开口,声音沙哑。
于禾抬起头,看着他。
“……谢谢你。”
于禾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自己人。”
自己人。
徐应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冬雨白茶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他想起段磊说过的话。
“应容,你记住。这世上能信的人不多。但信了的,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不用谢。”
叔,你说得对。
自己人,不用谢。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某种微小而坚韧的生命。徐应容偏过头,看着窗外。远处,城市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高楼,街道,车流,人潮。那是他很久没有见过的景象。
从隧道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医院里,躺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现在,他第一次觉得,窗外那个世界,似乎又和自己有关系了。
“于禾。”
于禾蜷在椅子上,嗯了一声。
“你说,叔现在……在干嘛?”
于禾沉默了几秒。
“躺着。养伤。被魏哥守着。”
徐应容的嘴角动了动。
“魏哥守着他……”他轻声重复,“那应该……能守住了。”
于禾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个安静的轮廓。那双总是放空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看不见的、藏着那个人的方向。
她想,他应该能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也许不会再有那片火光,不会再有那双平静的桃花眼,不会再有那句“应容,走吧”。梦里也许会有阳光,有那盆绿萝,有蜷在椅子上的那个瘦小身影。
还有叔。活着。
他们在等。等石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