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二十四章 露水燃灯(四)

吉普车的引擎声消失在市局地下车库的深处,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余音。段磊解开安全带,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仿佛卸下的不是安全带,而是某种无形的重担。他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响。地下车库特有的阴冷混合着汽油和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

“石头,”张北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点刚抽过烟的沙哑,“刘民辉这口子,腥味太重。”他拄着手杖,动作有些迟缓地挪下车,左腿落地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段磊回身,目光落在他那条承重的腿上,又移到他沉寂的脸上。“脓疮破了,流脓流血,总好过烂在骨头里。”他的声音不高,在地下车库空旷的回音里显得格外沉稳。他走到张北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张北没拒绝,掌心搭上他结实的小臂,借了点力稳住身形。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间,脚步声在寂静中交错。?

“疤脸,南边口音。”张北重复着刘民辉供出的关键特征,“和港口线人描述的‘老K’马仔吻合。这条线,没断干净。”?

“嗯。”段磊按下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滑开,冰冷的金属光泽映着他沉静的侧脸。“老赵失踪,‘磐石’在扫尾。疤脸,就是下一个线头。”他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隔绝了地下车库的阴冷。?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段磊身上那股温和厚重的大地草原气息无声地弥漫开,将张北包裹进去,驱散着从刘民辉那间绝望小屋带回来的浊气。张北靠着轿厢壁,闭了闭眼,那条作祟的废腿带来的钝痛似乎也被这股沉凝的气息安抚了些许。?

“芳桐竹那边有进展吗?”张北问。?

段磊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眼底的疲惫。“锁定了一个废弃的医疗废弃物处理厂,城北郊,以前属于一家民营医院,倒闭三年了。最近有异常能源消耗和车辆进出记录。热成像显示,地下层有持续生命体征活动。”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张北,上面是卫星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红框标记,“疤脸最后消失的监控画面,指向那片区域。”?

电梯“叮”一声停在刑侦支队楼层。门开,走廊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感。临时指挥室的门敞开着,芳桐竹、魏祁、李想等人围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低声快速地交流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痕迹和临战前的凝重。?

段磊和张北走进去,那股沉凝的“大地”气息瞬间压住了室内的焦躁。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段队!”芳桐竹立刻迎上来,语速很快,“目标地点确认,城北‘康安’废弃医疗处理厂。外围监控显示,三小时前有两辆无牌面包车进入,再未驶出。热源集中在B1层东南角,初步判断有武装人员活动迹象。厂区结构图已调出,只有一个主入口和一个紧急逃生通道,后者被从内部焊死。厂区外围空旷,无制高点,强攻风险极高。”?

魏祁眉头紧锁,清朗的嗓音带着担忧:“磊子,地形太吃亏。里面情况不明,可能有重火力。你带队进去太危险,我带突击组上……”?

“不。”段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走到电子地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厂区结构,指尖精准地点在B1层东南角的热源集中区。“我要进去。”他顿了顿,侧头看向魏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磐石的稳定,“魏祁,你带队就不危险?拿我当摆着看的?”?

魏祁被噎了一下,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更深的不安:“……没。磊子,听你的。”

他太了解段磊,当他用这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话时,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段磊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在计算着某种无形的节奏。“行动方案。”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清晰得如同手术刀切割组织,“一,外围封锁。李想,带技术组和支援组,封锁厂区所有出口,架设信号干扰器,切断内外通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

“是!”李想立刻应声。?

“二,佯攻掩护。芳组,带一队,主入口制造动静,吸引火力。动静要大,要真,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强攻正门。”?

“明白!”芳桐竹眼中燃起战意。?

“三,”段磊的指尖最终停在电子地图上那个被焊死的紧急通道标记上,“突击组,跟我走这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那个通道被焊死,意味着要暴力破拆,动静不会小,一旦被里面的人察觉,就是活靶子!?

“段队,那通道……”芳桐竹忍不住提醒。?

“我知道。”段磊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破拆工具带足。魏祁,”他转向魏祁,“你带二组,跟在我后面。通道破开五秒内,必须完成突入。火力压制,清场,控制目标区域。记住,我要活的‘疤脸’。”?

“明白!”魏祁挺直背脊,眼神锐利如刀。?

“四,”段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行动准则:最大限度保证自身安全。发现不可控重火力,立刻后撤,呼叫外围火力支援。人活着,才有机会翻案。都听清楚了?”?

“清楚!”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

段磊最后看了一眼电子地图上那个红点,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海。他直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利落地套上。动作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段队,”一个年轻的技术警员看着段磊沉静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嘀咕,“您……您真要带队从那个死路突进去?”?

段磊扣上夹克最后一颗纽扣,闻言,侧过头。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那道十字疤的边缘被镀上一层暗金。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某个遥远的、硝烟弥漫的过去。?

“死路?”他轻轻重复,声音低沉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箴言,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不重要。走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指挥室,旧夹克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背影清瘦,却如山岳般沉稳坚定。?

张北靠在门边,看着那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他拄着手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北哥,”魏祁走到张北身边,清朗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留下,坐镇指挥中心。”?

张北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追随着段磊离开的方向,沉寂的眼底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不,”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去外围高点。给我把最好的观测镜。”?

城北郊,“康安”废弃医疗处理厂在暮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匍匐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墙体上剥落的墙皮诉说着荒废的岁月。死寂中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阴森。?

厂区外围的隐蔽处,李想的技术组已经架设好设备,屏幕上的信号干扰波纹稳定地跳跃着。支援组的警员隐在黑暗里,枪口无声地指向厂区。?

主入口方向,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扩音喇叭的厉喝:“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芳桐竹带着一队人马,开着防爆车狠狠撞击着紧锁的铁门,制造出强攻的假象。?

几乎在同一时间,厂区深处B1层东南角,那个被焊死的紧急通道铁门外。?

段磊半蹲在阴影里,旧夹克融在夜色中。他身后是魏祁和突击组的精锐,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空气里弥漫着钢铁、汗水和紧绷的肾上腺素味道。段磊的目光沉静地落在眼前厚重的铁门上,焊死的缝隙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抬手,对着身后打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

两名手持液压破拆钳的警员立刻上前,沉重的钳口无声地卡在门缝最脆弱的位置。段磊退后半步,右手稳稳地按在了腰间枪套上,拇指挑开了搭扣。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位,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冰冷的握柄落入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破!”魏祁低喝一声。?

液压钳瞬间发力,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砰!”几乎在门被暴力撕开的瞬间,里面就传来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扭曲的门框上,火星迸射。?

“压制!”段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投入沸油的冰水,瞬间压过了枪声的余音。他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破开门洞的烟尘弥漫中,第一个矮身突了进去!动作并不迅猛如雷,却带着一种精准预判的流畅和不可动摇的决绝。?

“哒哒哒——”里面的枪声瞬间密集起来,子弹如同泼雨般扫向破开的洞口。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应急灯惨绿的光晕和枪口喷吐的火舌在剧烈闪烁,勾勒出扭曲混乱的人影。?

段磊突入的瞬间,身体已经侧向预判的掩体方向——一堆废弃的金属器械后面。他没有立刻开枪,而是半蹲在掩体后,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昏暗混乱的光线下锐利如鹰隼,瞬间扫过通道内的格局和火力点分布。枪林弹雨擦着他的掩体呼啸而过,溅起火星和碎屑,他脸上的十字疤在闪烁的火光下如同冰冷的烙印。?

“一点钟方向!两人!压制!”段磊的声音在爆豆般的枪声中清晰地传入身后突击队员的耳麦。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中的□□已经抬起!?

不是连发,是极其沉稳、精准的点射。?

砰!

砰!

两声枪响,间隔不到半秒。声音在狭窄通道的混响中并不突出,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只见通道深处一点钟方向,一个正依托着水泥柱疯狂扫射的匪徒,头盔上猛地爆开一团血雾!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向后仰倒!他旁边另一个端着冲锋枪的匪徒,手腕处同样爆开一团血花,冲锋枪脱手飞出!?

“我草……”突击组一名跟在魏祁身后的年轻警员,透过夜视仪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吓人。”另一个队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跟预判似的。”?

魏祁已经带着二组队员如同猛虎般扑了进来,强大的火力瞬间压制住因失去两个火力点而出现短暂混乱的匪徒。“交叉掩护!清场!”魏祁的吼声在通道内回荡。?

段磊依旧半蹲在掩体后,像一块嵌入地底的磐石。他没有参与冲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冷静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局。枪口随着视线的移动而微调,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一声沉稳的枪响和一个应声倒下的威胁点。?

“三点钟!拐角后!手雷!”段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预警!?

一名匪徒刚从拐角探出身,手臂扬起,一枚圆滚滚的东西正要脱手!?

“砰!”?

段磊的枪响了!子弹精准地打在匪徒扬起的手腕上,手雷脱手,掉在匪徒自己脚边。?

轰!!!!——

剧烈的爆炸将那个拐角吞没!火光和烟尘瞬间弥漫!?

“卧倒!”魏祁的吼声淹没在爆炸的巨响中。?

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热浪席卷而来。段磊在枪响的同时已经猛地俯身,将身体完全缩进掩体后,旧夹克被飞溅的碎石打得噗噗作响。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小魏!右翼包抄!别让他们缩回核心区!”段磊的声音在烟尘中响起,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抬手抹掉溅到脸上的灰尘和碎石屑,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专注。?

“明白!”魏祁的声音带着被烟尘呛咳的嘶哑,立刻带人向右侧通道扑去。?

通道内的战斗进入白热化,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交响曲。段磊如同一个沉默的猎手,始终游离在冲锋线稍后的位置,他的枪不再频繁响起,但每一次枪响,都必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打断匪徒的致命攻击,或为冲锋的队员撕开一道安全的缝隙。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稳定着突击组的阵脚。?

“疤脸!在里间!要跑!” ?

段磊眼神一凝!他猛地从掩体后起身,不再保留!动作瞬间由极静转为极动。旧夹克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深色的残影,他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向通道深处那扇虚掩的厚重铁门!手枪在他手中如同手臂的延伸,每一次点射都精准地压制着从两侧房间射出的冷枪,为他的突进扫清障碍。

“砰!”他一脚踹开虚掩的铁门!?

门内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简易手术室,惨白的应急灯下,几个穿着白大褂、满脸惊恐的人缩在墙角。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身材瘦高的男人正慌乱地试图打开角落里一个隐蔽的电子保险柜,手里还抓着一把钞票和一个U盘,正是“疤脸”!?

听到破门声,疤脸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另一只手瞬间摸向腰间!?

“砰!”?

枪声响起!,疤脸摸枪的手腕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枪脱手飞出!段磊的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身体如同标枪般挺立在门口,旧夹克上沾满了灰尘和硝烟,眼神冷冽如寒潭。?

“别动。”段磊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疤脸的咽喉。枪口稳稳地指向他的眉心,纹丝不动。?

疤脸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涌出,脸上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死死地盯着段磊和他手中那支仿佛带着死亡气息的手枪。墙角那几个穿白大褂的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魏祁带着人紧随其后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住场面,将疤脸死死按在地上铐了起来。?

“段队!人控制住了!U盘和现金都在!”魏祁喘着粗气报告,看向段磊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一丝后怕。?

段磊缓缓垂下枪口,插回枪套。他微微喘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很快平复下来。他走到被制服的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充满怨毒和恐惧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南边口音?”段磊的声音带着点云南腔的软调,像在闲聊,“‘老K’给你的胆子,还是……‘磐石’?”?

疤脸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瞪着段磊。?

段磊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墙角那几个瘫软的白大褂。“带走。”他言简意赅,转身,大步走出这间弥漫着血腥、药味和恐惧的房间。背影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清瘦,挺拔,带着硝烟未散的冷硬。?

通讯车里,张北放下高倍观测镜,沉寂的眼底映着屏幕上厂区深处最后一点交火的火光。他靠在椅背上,那条伤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观察而传来阵阵钻心的酸痛。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弧度。?

露水燃灯,灯芯未灭。这块石头,稳得让人心颤。“

扫尾。

“段队,您刚才那几枪……”技术组的小年轻凑上来,眼睛亮得吓人,手里还攥着热成像仪的接收屏,“三点钟拐角那个,隔着烟,您怎么知道他摸手雷了?还有疤脸手腕那枪,神了!跟装了瞄准镜似的!”?

段磊正弯腰查看疤脸被拷在暖气管道上的手腕,闻言头也没抬,用止血绷带利索地缠紧那处被子弹撕开的伤口,动作稳得像给机器上油。“运气。”他声音平淡,带着点刚经历激战的微哑,“凑巧瞄上了。”?

“这哪是运气啊段队!”小年轻不依不饶,声音都高了八度,“芳组他们在外面听得真真儿的!您喊‘手雷’的时候,那孙子刚把手从后腰摸出来!您这预判……”?

段磊直起身,将用剩的绷带塞回急救包。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旧夹克肩头蹭着一片明显的灰白墙粉,脸颊上那道十字疤边缘沾了点飞溅的深色泥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小年轻兴奋的脸,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没什么好露一手的,”他打断小年轻的话,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让人闭嘴的力量,“顶多中等水平。打人……”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地上因剧痛和恐惧而蜷缩颤抖的疤脸,“也舍不得下死手。”他抬脚,用鞋尖极其自然地拨开疤脸脚边散落的几张沾血的钞票,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

“小魏,”段磊朝正指挥人搜查手术室的魏祁抬了抬下巴,“东西。”?

魏祁立刻过来,戴上手套小心地拾起U盘,装进证物袋。他清朗的嗓子带着激战后的沙哑:“磊子,外围清点完了,击毙三个,活捉五个,加上这屋里的‘白衣天使’,还有这个‘疤哥’,齐活。没漏网之鱼。”他看了一眼段磊略显疲惫的侧脸,“你胳膊……”?

段磊的左臂旧夹克袖子被什么东西划开一道口子,隐约可见里面深色T恤也破了,洇开一小片深色,但血迹不明显。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都没皱:“擦了下,没事。”他目光转向墙角那几个抖如筛糠、穿着沾满污迹白大褂的人,“‘磐石’的‘朋友’,请回去好好聊聊。特别是这位,”他脚尖点了点疤脸,“‘老K’的旧部,南边来的贵客,务必招待周到。”?

疤脸怨毒地瞪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段磊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通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血腥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突击组的警员们正在做最后的清理和警戒,看到段磊出来,眼神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和激动。?

“段队!”?

“段队!”?

段磊微微颔首,脚步没停。路过一个正对着墙壁上弹孔发呆的年轻警员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吓着了?”段磊的声音不高,带着点云南口音的软调。?

年轻警员猛地回过神,脸涨得通红,用力摇头:“没!段队!就是……就是觉得您太厉害了!”?

段磊看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眼底那点青涩的惊悸还没完全褪去。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抬手,用指关节不太重地敲了敲年轻警员胸前的防弹插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硬壳子穿身上,不是摆设。”段磊的声音沉了沉,“下次冲锋,记得压着点肩膀,你刚才右肩露多了。”他指了一下墙壁上一个新鲜的弹着点,离年轻警员刚才倚靠的位置不远。?

年轻警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更白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是……是!段队!”?

段磊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往外走。背影在通道惨绿的应急灯光下,清瘦却带着一种劈开浊浪的沉稳力量。?

“段队!”赵晓峰扛着破拆工具从后面追上来,脸上蹭着黑灰,眼睛却亮晶晶的,“您刚才那几枪太牛了!啥时候也教教我们呗!特别是那个……”?

段磊脚步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打枪,找你们张顾问。”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自嘲,“我这手,打打固定靶还行。真遇上高手过招,不够看。没有枪,”他指了指自己左臂那道破口,“让我上格斗,呵。”?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跟过来的魏祁和芳桐竹,还有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年轻警员。?

“要格斗,”段磊的目光落在赵晓峰和魏祁身上,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带着点促狭,“找你们晓峰和魏副队去。一个武警总队搏击冠军下来的,一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魏祁,“莽起来跟头狼似的,够你们喝一壶。”?

魏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清咳一声:“磊子!”?

段磊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楼梯口。外面清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通道里令人窒息的浊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抬眼望向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轮廓,那道十字疤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硬。?

段磊公寓的门被推开时,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张北蜷在那里,左腿屈搭在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份卷宗,人却歪着头睡着了。电视屏幕无声地闪烁着晚间新闻的光影,在他沉寂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痕迹。?

段磊放轻脚步,脱掉沾满灰尘和硝烟味的旧夹克,随手搭在椅背上。手臂上的破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了块纱布,隐隐作痛。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张北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视线扫过他搭在卷宗上的手——指关节处有一小块新鲜的淤青,大概是拄手杖时不小心磕的。?

厨房里飘出米线的香气,还有温着的红枣枸杞茶的味道。段磊没开大灯,借着落地灯的光,去厨房盛了两碗米线,又倒了两杯热茶。碗碟轻碰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张北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聚焦在段磊端着碗走过来的身影上。?

“吵醒你了?”段磊把碗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刚洗漱过的清爽水汽,“吃点?”?

张北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眉心,那条伤腿挪动时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几点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十一点。”段磊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他拿起自己那碗米线,挑起一筷子,吹了吹热气。“疤脸撂了。U盘里是加密的账本,技术组在破译,指向市里两家私立医院和卫生系统的几个‘关键人物’。老赵的尸体也在城郊水库找到了,灭口。”?

他说得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工作。张北沉默地听着,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搅着自己碗里的米线,雪白的米线在清亮的汤里沉浮。?

“动作够快。”张北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扫尾而已。”段磊呷了口热茶,红枣的甜香混着枸杞的药味在舌尖蔓延,“‘磐石’的手套脏了,急着丢。”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张北指关节那块淤青上,“磕的?”?

“嗯。”张北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喝汤。?

段磊没再问,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那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张北碗里。“没破皮,过两天就消了。”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天气。?

张北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没动。昏黄的光线下,他沉寂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深潭里投入了石子。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闷在碗沿:“……下次别冲第一个。”?

段磊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食物,侧过头,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那道十字疤的阴影显得格外深刻。?

“习惯了。”段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自弃的坦然,“以前在河北,啃的都是硬骨头。带头的缩了,后面的人腿软。总得有人把口子撕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能把该抓的人抓回来,把该护的东西护住,就行。”?

客厅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电视无声闪烁的光影。米线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阿珵那边压力很大吧?”张北打破了沉默,换了个话题,“省厅限期。”?

“嗯。”段磊应了一声,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账本破译出来,就能钉死几个。剩下的,慢慢拔。”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两片阴影,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在昏黄的光线下无所遁形。“累。”他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张北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影,看着他手臂上那块刺眼的纱布,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放下筷子,身体往段磊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上对方结实的手臂。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能感受到段磊温热的体温和微微紧绷的肌肉线条。?

段磊没睁眼,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指尖在他指关节那块淤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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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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