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珵目不斜视地走过茶水间,径直来到顾问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张北平静的声音。
黎珵推门而入。办公室内,张北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那条石膏腿依旧架着,手里拿着一份卷宗。阳光落在他沉寂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刚收到技术科加急报告,”黎珵将文件放在张北面前的桌上,声音冷硬,带着工作状态特有的利落,“疤脸强那条线,断了。但顺着‘老K’车祸前最后几小时的通话记录和资金流向,反向追踪到了一个加密虚拟账户。这个账户,七年前在傅文生海外的一个空壳公司有过大额资金注入记录。账户最近一次活动,就在三天前,向一个海外加密钱包转移了一笔钱,数额不大,但路径很隐蔽。”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张北脸上:“技术科判断,这可能是‘九爷’在断尾求生后,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隐秘退路,或者……是给某个核心‘清道夫’的安家费。”
张北放下卷宗,拿起那份技术报告,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数据。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报告上那条加密虚拟账户的代号“Ghost”上点了点。
“Ghost(幽灵)……”张北的声音带着一丝沉吟,“三天前……那不就是杨振华在枫叶国‘被抢劫’的同一天?”
黎珵眼神一凛:“对!”
“动作很快。”张北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看向窗外沉静的城市天际线,眼神变得深邃,“‘九爷’在海外还有能执行这种精准灭口和资金转移的棋子。这Ghost账户,像是……最后的保险丝。”
“特别调查组已经锁定了这个加密钱包的物理IP跳板范围,在东南亚某国。”黎珵接口道,语气带着冰冷的锋锐,“他们申请了跨境协作,但程序复杂,需要时间。我担心……”
“担心‘保险丝’会被彻底剪断?”张北替他说完,声音平静无波。
黎珵点头,镜片后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Ghost账户关联的这笔钱一旦被提走或者销毁,这条线就彻底断了。‘九爷’就能像真正的幽灵一样,彻底消失在海外。”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无声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紧迫感。
张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告纸的边缘,沉寂的眼底仿佛有无数数据流在无声交汇、重组。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黎队,你说,一个在海外藏了七年、手握庞大资金和人脉网络的‘九爷’,为什么要在三天前,突然动用Ghost账户,给一个执行灭口任务的‘清道夫’转一笔‘安家费’?”
黎珵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张北的用意。他顺着张北的思路:“要么,这个‘清道夫’极其重要,重要到‘九爷’必须安抚,防止他反水或留下尾巴;要么……”黎珵的眼神锐利起来,“这笔钱不是安家费,而是启动资金!启动一次新的、更关键的‘清理’任务!‘九爷’还有必须要灭的口,或者必须转移的、比Ghost账户更致命的东西!”
“三天时间……”张北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手指在“东南亚某国”和“加密钱包”几个字上点了点,“跨境协作需要时间,但钱……已经转过去了。如果这笔钱是启动资金,那它现在很可能已经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他抬起头,看向黎珵,沉寂的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与其等特别调查组的跨境程序,不如……让‘Ghost’自己动起来。”
黎珵瞬间明白了张北的意思!反向刺激!打草惊蛇!让这笔“启动资金”的接收者,因为恐慌或贪婪,提前行动!
“技术科能反向追踪到这个加密钱包的实时状态吗?”黎珵立刻问道。
“芳桐竹!”黎珵的声音透过内线电话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锁定技术报告里那个加密钱包‘Ghost’!我要它的实时监控!任何资金异动,哪怕是小数点后八位的变动,立刻报告!”
“是!黎队!”芳桐竹的声音带着亢奋。
黎珵挂断电话,目光再次与张北交汇。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有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无需言说的默契。风暴尚未完全止息,幽灵依旧在黑暗中游荡。但此刻,在这间洒满阳光的办公室里,两个伤痕累累却终于握紧了彼此的灵魂,如同两柄重新磨砺、锋芒内敛的残剑,剑锋所指,依旧是那深藏不露的黑暗核心。
黎珵办公室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喧嚣。惨白的顶灯下,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打印出的加密数据流、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以及张北那本深棕色硬皮账本的复印件,共同构成了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
张北靠坐在黎珵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条厚重的石膏腿搁在矮凳上,如同沉重的锚。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沉寂的深处翻涌着冰冷的锐利。他的指尖在账本复印件上“青松”、“磐石”、“玉泉”几个代号旁边,缓慢地、带着某种沉重韵律地敲击着。
“阿珵,”张北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沙哑却异常清晰,“这七年,我这条烂命,没死透,眼睛也没瞎。”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惨白的灯光,落在黎珵紧绷的脸上,“小吃店端盘子,地下诊所换药,甚至在那些……风流场合陪笑陪酒的时候,耳朵没闲着。”
黎珵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着张北。他知道张北要说什么,那是埋藏了七年、用血泪和屈辱换来的、足以炸开地狱之门的碎片。
“那些喝高了的老爷们,搂着姑娘,嘴里吐出来的可不只是酒气。”张北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地下诊所用的劣质止痛药,跟我当年被‘特殊关照’的那些,成分像得很。能在地下盘踞那么久,没点‘上面’的默许,早被扫八百回了。”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磐石”的代号上:“风流场子里的‘新货’,路子野得很,跟当年傅氏案外围摸到的那条毒线,像一条藤上结的瓜。还有……”张北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打拐办那边,年年报失踪的数字,跟某些场子里‘补充’的新鲜面孔,对不上。人……不是凭空消失的。”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黎珵紧绷的神经上。地下诊所的药品流通、毒品的隐秘网络、人口贩卖的罪恶链条……这些看似分散的黑暗,被张北用七年沉沦的视角,硬生生串在了一起!这绝不是“九指刘”或者“老K”那种层级能操控的!这需要一张盘踞在更高处、根系盘根错节的巨网!
“跟小彦那两年,”张北顿了顿,提到傅彦的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也不是全无用处。他应酬,偶尔会带着我。傅文生留下的那几个老鬼,看见我,眼神都躲闪。有次酒过三巡,一个管过傅氏海外投资的,搂着小彦肩膀吹牛,说什么‘海外的盘子稳得很,新开的航线油水足,就是卫生署那帮孙子卡脖子,不然彦生的药早铺过去了……’”
“卫生署……卡脖子?”黎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心脏猛地一沉。
“嗯。”张北点头,“小彦一直想把他公司那个特效药(指治疗张北男性泌乳症的特效药)纳入医保,谈了很多次,谈不拢。药是好药,但贵。利润高得吓人。为什么进不去?我怀疑……”张北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黎珵,“是卫生系统里‘青松’或者‘磐石’的人,在卡着。卡的不是药,是这条暴利的财路!只有维持高价、维持地下流通的‘特殊渠道’,某些人才能持续吸血!”
黎珵的胃狠狠一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医保!卫生系统!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傅氏药业旧案的范畴!指向了更深、更庞大的利益集团和更高级别的保护伞!
“还有……”张北的目光转向黎珵,沉寂的眼底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你爸爸当年,为什么非要把你调去省厅?真的是镀金?还是……灯下黑?”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放在那个华丽的标本架上,是为了保护你,让你远离风暴中心?还是为了……更方便地监视你,阻止你继续深挖傅氏案,阻止你翻案?!”
黎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镜片后的瞳孔剧烈收缩!父亲那张总是带着威严和深沉算计的脸,母亲在省检察院看似中立实则疏离的态度……过往的种种细节如同碎片般疯狂涌入脑海!最高检特别调查组最终能强势介入,确实是在他顶着巨大压力、甚至搬出了早已退休的父母当年在最高检的老关系之后,才艰难启动的!阻力……最初就来自省厅内部!
“你妈妈……省检察院的。”张北的声音如同冰锥,继续刺穿着黎珵最后的防线,“最高检介入,是你的一通电话,动用了他们退休前的老关系。但之前那么多年,为什么不行?是阻力太大?还是……阻力本身,就来自你身边?”
“你不觉得,”张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悲怆,“这一切,太奇怪了吗?”
黎珵感觉自己的世界仿佛被一颗炸弹从内部引爆。巨大的信息量和被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冰冷猜测,如同狂暴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他猛地撑住桌面,指关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胃部的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黎珵放在桌上的加密手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跳出芳桐竹的紧急通讯请求,
黎珵强忍着眩晕和剧痛,一把抓起手机接通。
“黎队!动了!Ghost账户动了!”芳桐竹的声音带着破音的亢奋和巨大的紧张,“目标加密钱包在东南亚的跳板IP活跃,不是提款!是……是激活了一个新的转账指令!路径指向……指向国内,收款方是滨江市港口管理局下属一个船舶维修公司的对公账户,转账备注……‘S级配件采购尾款’!”
S级配件采购尾款?!
黎珵和张北的目光瞬间在空中交汇,冰冷的锐利撞上沉寂的火焰。
这绝不是安家费,这是启动资金。是“清道夫”开始执行“清理”任务的信号,目标就在滨江港,那个“S级配件”,很可能就是“九爷”最后、最致命的秘密。或者……是必须被“清理”掉的关键人物。
“港口管理局……”黎珵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玉石俱焚的冰冷杀意,“好一个‘青松’!好一个‘磐石’!根子原来扎在这儿!”
张北撑着扶手,艰难地试图站起:“船!他们要灭口或者转移的东西在船上,或者……人就在船上。滨江港今晚离港的国际货轮,查!”
黎珵对着手机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芳桐竹,立刻锁定那个船舶维修公司!查它最近承接的维修订单!特别是涉及今晚离港国际货轮的。通知海警,封锁滨江港所有离港航道!所有今晚计划离港的船只,一律扣留检查!特警队、行动组!全部给我拉到滨江港!立刻!马上!”
黎珵挂断电话,猛地看向张北。张北已经撑着拐杖站了起来,那条石膏腿沉重地拖在地上,脸色因剧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却燃烧着沉寂已久的、属于“刀锋”的火焰。
“你不能去!”黎珵一步上前,试图阻止。
“我烂命一条,专往人家脊梁骨上戳。”张北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这最后一刀,我得亲眼看着它扎进去。”他推开黎珵阻拦的手,动作因腿伤而趔趄了一下,却被黎珵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黎珵不再劝阻,反手紧紧架住张北因腿伤而微晃的身体。他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后腰,另一只手抓起车钥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