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香被捆住手脚坐在角落,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伤痕,但那双手——已经不能称为是手了,血淋淋的,像是一双被扒皮的鸡爪子,上面只剩下一片指甲。
一时间,云非耳边嗡鸣,心跳如鼓。
她知道萍香受罚必定不冤枉。
但这样血腥惨烈的一幕落在眼里,还是让她无法平静。
“这就是背主的下场。”葛妈妈冷冷道,“云非,叫你来是要问清楚,这丫头一共去给你们送过多少次吃食,各自送了什么,你但凡记得的,一概说出来,说清楚了便可以回去了。”
云非定了定心神,喉间咽了一下。
她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几样食物。
过了这些天,这些吃食早就馊了。
“这是她送来的一部分,我当时觉着不对,留了一些,但没有吃……”
葛妈妈赞赏地看着她:“看你年纪虽小,但是个稳当的,连这个都想到了。”
云非又细细说了那几日萍香送的哪些吃食。
葛妈妈叫了个小厮都记下,吩咐道:“去外院厨房对一对,跟他们那几日安排的饭食是不是能对得上,另外,这些东西送去褚月那里,让她好好查查里头的猫腻。”
她说完,对着云非和颜悦色,“你回汀芳阁吧,这件事你立了一功,太太会记着你的好的。”
回了汀芳阁,凡儿见到她,欢喜不已:“你可回来了,她们说一屋子病倒了三个呢,我们可担心坏了,生怕里面有你……昨个儿晚上的惨叫可把我吓得不行,半宿都没合眼。”
凡儿拉着她就唠叨起来。
春笋过来,笑道:“你少说两句吧,倒点茶来给云非吃才是正经,你瞧瞧她这脸色难看的。”
凡儿哦了一声,又转身忙去倒茶。
翠棠听说云非回来了,特地绕过来嘱咐了两句:“高妈妈果真没说错,她说你今儿就能回了,让给你留了热水,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吧,姑娘急着见你呢。”
云非应了。
打起精神来,她拿过干净的衣裳进了净房。
好一番收拾,把自己拾掇得整洁,头发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她这才去了里头的堂屋,到二姑娘婉音跟前回话。
“你回来啦。”婉音眼睛一亮,“红香杏香,快点把果子茶水拿来,给云非丫头垫垫肚子,等会儿就摆午饭了,你爱吃什么,咸鸭莼菜汤喜欢吗?”
云非笑着一一应了。
眼前婉音温柔的笑容与萍香那双鲜血淋漓的手时不时交替着。
但她遮掩得很好,无论婉音还是红香都没看出她的异常。
众人只道是她被关了这么久,定是累了怕了。
婉音见她吃了两块山药糕,安下心来:“你今儿先歇歇,明儿也歇歇,到了后天再做事,养足了精神才好。”
“多谢姑娘。”云非福了福。
带着好些吃食,她回了四人居住的厢房。
心,定不下来。
天色还早,她干脆继续忙碌着手里的活计,将那些处理过的材料进行上色过漆,好像只有手里不停,那颗心才能稍稍平静。
午饭时,二姑娘果真分了一碗鲜香浓郁的咸鸭莼菜汤给云非。
用这汤拌了米饭来吃,开胃极了。
吃饱了肚子,整个人暖烘烘的,云非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凡儿进来,满脸紧绷:“我刚听守门的婆子说了,萍香姐姐被卖了,人牙子等会儿就上门领人……”
云非并不奇怪:“太太自有主意,应是她做了什么错事,太太这才罚了她的。”
“萍香姐姐真可怜。”
云非抿抿嘴角,没吭声。
要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这会儿一定与龄香她们几个一样,高热不退,浑身疹子,缠绵病榻。
她同情谁,都很难去同情萍香。
至于太太到底审出了什么,她们这些底下的丫鬟根本无从得知。
云非只看到明香来寻红香时,两眼红肿得吓人,应该是狠狠哭过一场。
红香安抚了明香好一会儿。
“太太怎突然这样心狠,难不成是为了先前的事儿?”明香哽咽道,“可那是陶大牛行为不端,受苦的是萍香呀!”
“太太素来待你如何?”红香叹了一声,反问。
“太太宽厚,待我们很好,即便砸碎了什么物件,只要是不小心、只要不是常常不稳重,太太都不会太过问。”
“是了,你一个,我一个,再算上桂香,咱们三个原都是太太屋里的人,太太如何你我心里最清楚;萍香这丫头一定犯了什么不得了的错,这才会被发卖了。”红香道,“你千万不可在太太跟前吐露半个字,也不许替她求情。”
明香轻轻颔首。
桂香已经拦过她一回。
冷静下来的明香也清楚其中的利害。
“咱们几个到底好过一场,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明香始终不忍。
“什么都别做,她犯错之时都没想过自己的安危,哪里轮得到咱们去同情她!你若拿我当个人,就听我一句劝!”
明香被红香眼底的严肃吓了一跳。
她的袖兜里还塞了一小包碎银子,是打算塞给人牙子打点的。
希望人牙子能多照顾一下萍香。
可现在,她没胆子再去送银钱了。
“这府里姓张,太太姓沈,你别仗着太太宠你,你略得了几年的脸就越发轻狂,认不清了!”
红香最后一句话结结实实砸在她的心坎上。
明香终于打消了念头。
安寿堂。
老太太正坐在上首软榻上,翻看着一本棋谱。
沈氏匆匆进来。
柯妈妈很有眼力劲,不必老太太开口,她便主动领着其余下人退了出去。
沈氏到了跟前福了福,直接坐在婆母对面:“人已经带出去了。”
“都办妥了?”
“办妥了。”沈氏脸色不太好看。
萍香也算是自己一手提拔培养的大丫鬟人选之一。
前后两次出事,第二次更是给府里下毒,何其胆大!
“那陶家小子怎么说?”
“陶大牛一口咬定是自己贪恋萍香美色,那一日又吃了两杯酒,这才不管不顾孟浪起来,前后与萍香无关。”沈氏深吸一口气,“横竖这下毒是跑不了的,儿媳审了她,她说是不甘被罚,眼睁睁看着龄香她们进了主子房中当差,自己却要被外院的赖婆子管着,她心有不服。”
“一个丫鬟,怎会想到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下毒呢?”老太太抬眼,“她的毒药是哪里来的?”
“儿媳已经去查过,确实是萍香去外头药店自己买来配的,原就是几样没毒的药材,配在一块,相斥相克,反倒会生出毒素来;儿媳也觉得奇怪,狠狠审过,可这丫头……被拔了指甲也是咬死这话不松口。”
沈氏无奈。
老太太点点头:“倒是个忠心的,就是不知道忠于谁了,褚月怎么说?”
“褚月可以确定,这毒与安小姐身上的一样。”
“有意思,咱们府里的丫鬟给自己人下手,却下的一样的毒,这八成跟安家有脱不开的关系,你以为呢?”
“儿媳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证据,萍香屋子里干净得很,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便是首饰、银钱、铜板,有一样算一样,都没查出破绽来。”
“她的爹娘兄弟呢?”
“也都查过了,没有发横财的迹象。”
“这就怪了。”老太太蹙眉。
“这事儿免得夜长梦多,既然知晓萍香不对,儿媳只能先把她打发出去再说。”
“不留在府里是对的。”老太太眉间舒展,“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我已让柯妈妈放出消息,说府里得病的几人是自己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惹了风疹,褚月会在药方里改动一二,不会让安家那边瞧出破绽来的。”
沈氏闻言,心头一松,笑容才轻快了不少:“还得是娘周全,换成是我哪能想到这么多。”
“你哪里是想不到,你是操持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有个疏忽也是有的。”老太太宽慰儿媳,“往后与安家来往需要更为小心谨慎。”
“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偌大的张府打发一个丫鬟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随便找个偷盗的由头便成了。
人牙子上门领人,张府连卖身的钱都没要,让人牙子快点将萍香拖走了事。
萍香疼得几乎要晕过去,见自己真的被撵出府,这才慌了神。
她哭爹喊娘地求情,声泪俱下。
赖婆子挡在门外:“你可想清楚了,有话早点说干净,说不定太太真能网开一面。”
萍香咬着牙,又安静下来。
无论赖婆子如何劝说,她都不再吭声,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却只说自己是冤枉的。
赖婆子深吸一口气:“好端端的,何必作践自己。”
也不知这话触动到萍香哪根神经,她突然高声失控道:“作践自己?同为家生子,凭什么明香她们就能在内宅伺候,而我不是被打发到外院帮忙,就是干些粗活,我早就想出府去了!!谁愿留下来被糟践?!”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老子娘想想!”
“拉倒吧,他们俩眼里只有儿子,何曾有我?”萍香泪如雨下,“赖妈妈,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的,但你不知道我要什么,你还是别说了……”
泛着泪光的眼底不知为何燃起希望,她梗着脖子看向天边,“苦一场也值得,我会过好的了。”
赖婆子见劝不动,连连摇头,再不拦着人牙子。
萍香就这样离了张府。
有了褚月解毒,被殃及的三人很快恢复。
因解救及时,龄香她们都没留疤,就是身子虚得很,好像真的大病一场。
有小丫鬟来看龄香时,顺便多了两句嘴。
“你说汀芳阁的云非已被提成三等丫鬟了?”龄香双眼圆瞪,“她原先不是连三等丫鬟都不是的么?”
“是呀,太太亲口说的,还夸赞了云非呢。”小丫鬟满眼羡慕,“二姑娘也对她喜欢得不行,我看呀,要不是她年纪不够,这一回准能提成二等丫鬟。”
张府里,奴仆们都有鲜明的等级。
三等丫鬟以下,都是些小丫头或是粗使奴仆。
可以说升了三等丫鬟,才算是在主子跟前有了正式的身份。
往后二姑娘谈婚论嫁,云非也能成为陪嫁之一。
“噢,太太还说了,云非这一回立了大功,让姐姐你们几个好全了去谢谢她。”
龄香:……
谢谁都不想谢那个小丫头。
想到就膈应。
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她忙又问起另一人。
“你是说萍香姐姐?她胆大包天,敢给你们几个下毒,老太太、太太动了怒,直接让拔了手指甲发卖了出去!”小丫鬟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
“萍香她……没有说别的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