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定亲

“你该不会以为那日是你沈之柔替她拦了马,所以我才去相救的吧?”

周敬川一句冷冷的话砸下,沈之柔登时慌了神,行容怯然道:“妾惶恐…妾怎敢自作多情?”

“你也知晓这是自作多情?”周敬川将里衣拢紧,漠声道:“那日若换作是白疏雨,我同样会救,至于你…”

周敬川轻蔑地睨她一眼,“你哪怕纵身挡在她面前,不过两人一块送死罢,就算想行善救人,也得看看自己有几分几两吧?”

“是…”

沈之柔声音凝涩,不敢再抬头看他哪怕一眼。

是啊,周敬川怎么会是专门来救她一人?她又自以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明该为白小姐感到欣喜的,她所属意的,并非什么薄幸寡义之人,而是才貌出众、温柔有礼的状元郎。

可为什么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卑劣的失落。

沉寂良久,周敬川忽而对她说:“你倒是会替别人打算,先前为着你母家蓄意攀附周家,也算一片孝心人之常情,可如今不过一个几面之缘的世家贵女,你也端的这般殷勤的为她反复试探我…”

周敬川冷笑一声,继而道:“人家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她身后自是有大嫂还有白家帮衬,你不打算,也有的是人为她打算,我真不知该说你心善还是愚钝。”

他言语刻薄,却句句诛心,沈之柔只觉头脑一阵阵地发晕,好似生辰那夜的雨还未下绝,天地倾盆浇下,争相要叫她溺亡。

她自以为的真心,大抵在旁人看来总是可笑,愚不可及。

周敬川见她两眼彷徨,也莫名生出一些不忍,“你走吧…”

沈之柔却还钉在原地。

“这里不需要你侍奉了,走吧。”

“二爷……”

周敬川原本已垂目养神,听得她一声叫唤又张开眼,问:“可还有事?”

“妾…自知资质平庸,性格木讷,总惹得二爷不悦,亦不能为二爷开枝散叶,妾心中实在有愧…若来日二爷能有心悦之人,三书六礼娶其为妻,无论那人是白小姐或是谁,妾都会为二爷感到欢喜,也都会尽力侍奉…”

真是烦人。

周敬川怒极反笑:“你还真是大度,既如此,本官可不能辜负你的殷切期望,只不过这夫人进府后,你一个侧室便更没有立足之地了,如此也没关系吗?”

沈之柔点头:“妾感念二爷恩情…不敢乞求其他,只愿二爷平安喜乐。”

只愿他平安?喜乐?

惺惺作态,花言巧语。

他平生最恨这种人。

*

两日后,白小姐再次来了周府。

这一次,是来定亲的。

尚书夫人面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亲昵地挽着她,不住道:“二爷此番也算因祸得福了,不愧是陛下钦赐的御马,断没有叫人白白受罪的道理,你们说是也不是?”

白疏雨嗔怒道:“表姐怎能这般胡说!那周…二爷伤重至今还未痊愈呢……”

尚书夫人点了一点她额间,佯愠道:“你啊,这还没入门呢,就心疼上了?”

“表姐…你不许打趣我了!”

两人笑作一团,远远见着沈之柔来,都有些不大自在地敛了敛笑意。

白疏雨见她沉默地摆放好茶点,便不再言语,只是在一旁恭敬候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得轻轻捞起她的双手,道:“此事能顺利至此,还要感谢沈小姐…”

尚书夫人也笑了笑,随口附和道:“是啊,沈姨娘真是乖巧懂事,见着你们两个这般和睦,我这心中别提有多欣慰了!以后疏雨进了门,你二人也定要像今日这般互相帮衬,有什么事啊,都还有我为你们撑腰呢。”

沈之柔对二人一一作揖,谨然道:“多谢白小姐和尚书夫人厚爱,妾身定恪守妇职…”

尚书夫人对她赞许地颔了颔首,又偏过头去交代丫鬟。

这个当口,白疏雨已经同沈之柔聊起劲了。

“到时候你若喜欢,我便日日同你一块去射箭,好不好?”

沈之柔点点头,笑回:“好。”

“到时候我约上我的姐妹伴,你也约上你的,我们逢闲便聚在一块打打花牌,听听高戏,好不好?”

“好。”

“不好不好,沈小姐一看便不是如此庸俗贪玩之辈,等我进了门,沈小姐若喜欢,我们一同看看书习习字,好不好?”

沈之柔眼神深了深,感激道:“好…”

尚书夫人刚交代完丫鬟,转头便见她二人相谈甚欢,笑道:“真是不得了了,我们白疏雨白大小姐也会主动要求看书习字呢?”

“表姐——!!”

沈之柔见白疏雨作势要捶尚书夫人,不禁掩帕莞尔。

白小姐与她真心相待,日后在这偌大的周府中若有她相伴,想想都觉得是幸事。

至于周敬川…既然他对自己无意,那便再无法强求了,只盼望将来能有机会生个孩子,好有个长久的倚靠。

思及此处,心里竟密密地泛出一阵酸涩,若她是个男子就好了,寒窗苦读个十年八载,再不济二十年、三十年……有一朝考取功名,谋个安身立命的微末官职,能为姨娘和阿兴遮风挡雨,也好过这般仰人鼻息过活……

倘若喜欢一个人,便坦坦荡荡地交心、求娶,而非像今日这般,因着这不磊落的手段,竟连心意都成了一种负累。

她也是时候放下对周敬川的这一份妄念了。

往后便只当自己是来周家谋生的,周敬川有多好多温柔,或者偶尔阴晴不定时,有多冷漠多伤人,都不是她一个妾室该耿耿于怀的。

左右不过一份差事罢了。

她不愿再做周敬川口中的愚钝之人。

“沈小姐?何事想得这般出神?”

白疏雨将她的思绪拉回,沈之柔笑了笑,道:“我已经开始期盼白小姐嫁进周家了,能日日见到白小姐,妾心里不知有多欢喜!”

白疏雨拉过她的手,眉开眼笑:“我也可欢喜了,若周家没有你在,我还不愿意嫁呢!”

“好了,好了,你们这两个丫头,往后有的是时间唠家常呢,来,疏雨——”

尚书夫人扬手,将白疏雨招到身旁,从丫鬟刚送来的首饰盒中抽出一只玉镯,冰蓝透亮,碧中飘花。

她笑着为白疏雨套上玉镯,一脸慈爱笑道:“这还是当年嫁入周家时母亲给我的,我这半生福薄,怕是盼不来个亲儿媳了,不过好在你要嫁进来了,也算了了表姐一桩心事。”

白疏雨红了眼,哽咽道:“表姐…这些年你受苦了。”

尚书夫人抚了抚她额发,道:“傻孩子,这做女人家的,哪有不苦的?但你不一样,你自幼便喜欢捣鼓些男儿家的玩意,什么射箭骑马的,我和你爹爹娘亲,可没少为你烦恼,想着我们疏雨该怎么嫁人呢?不瞒你说,早些时候,我和你爹爹原是想为你寻个家世平庸但性格文弱的,这样你方能自自在在,不受这家宅束缚……”

白疏雨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沈之柔给她递了帕子,她擦了擦眼泪,愧疚道:“是疏雨让你们操心了…”

“你是我的亲表妹,是你爹爹的亲女儿,我们为你谋划,是天经地义…”尚书夫人轻轻笑了笑,“不过好在你也是有福气,偏就遇上了敬川,非但不计较你的喜好,还和你志趣相投,你说这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巧合之事?真是天定良缘,唯一的遗憾便是表姐没能早日撮合你二人…”

沈之柔听得这话,心中有些闷堵得难受,但面上依旧温和笑着,只听尚书夫人接着道:

“敬川那孩子虽性情淡漠些,但到底是个专情的,疏雨,你若进了周家,再为他生下个三儿两女的,这辈子也便荣华富贵子孙恩情不尽了……”

白疏雨听到生孩子,登时有些羞了,连忙叫尚书夫人不要再说了。

两人又来来回回扯了些家常,沈之柔垂眼盯着一口未动的点心出神,后头的话渐渐的,一句也听不清了。

*

心不在焉地走回院中,一路上隐隐闻见些茉莉香气。

回到院里时才发觉那并非错觉。

李嬷嬷朝她小跑而来,喘着气笑道:“姨娘你可算回来了,快同老奴去暖阁看看罢,哎呦喂,你是不知道啊,一下午叫这阵仗闹腾的……”

沈之柔被她引至暖阁,一路香气渐浓,心中分明已有了猜测,可真正立于其中,还是叫这场景震撼到有些失语。

只见暖阁中,齐齐整整码放了二三十盆茉莉。

霎时间,竟将茉莉的清香拢得如此浓烈,千军万马似的穿过胸膛。

眼下已是深秋近冬,盛京早已开不出茉莉,这江南来的宝珠茉莉,跋涉过多少山水,才能安然地在这暖阁中绽放?

她失神地伫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

不用想也知道,这样浩大繁复的工程,定是周敬川命人去办的。

那日回沈家,在那丛枯花前,周敬川问她喜欢茉莉吗?

幼时娘亲儿女双全,独得爹爹宠爱,因而她跟着沾光,也就日益恃宠而骄,如今想想只觉荒唐。

后来阿兴受她拖累出了那档子事,爹爹娘亲都恨上了她。

其实最恨她的,是她自己。

以至于后来再看到小花园那丛茉莉,心里只有恨意,恨自己年幼无知,恨自己曾经那么幸福过。

将这十年的光阴,都衬得如此黯淡无光。

如果不曾央着爹爹买来那两盆茉莉便好了,如果爹爹不曾买给她便好了…

这样或许还能安慰自己,怪爹爹薄情,怪自己是庶女,所以得不到这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直到今日在暖阁看到这些茉莉花,才发觉十年来难以释怀自我折磨的东西,从来不止是几盆茉莉那么简单。

那当头棒喝一般的受宠若惊如潮水褪去后…渐渐的却萌生出恐惧,比起恐惧有朝一日恩宠不再,更怕自己真的沉溺其中。

连亲生父母都不能原谅她,她怎么敢指望周敬川这样一个非亲非故之人会垂怜她?

她当时怎么会傻到以为不管不顾的抓住了他,就能让人生义无反顾地变好。

身后骤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沈姨娘,二爷晚些要沐浴,他素来不喜旁人侍奉,故请您待会去一趟汤池。”

沈之柔回过身时扬来一阵茉莉香,她微微颔首,道:“我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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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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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川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