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笙回到房里时,已是寅时。不知怎的,他心里突然安定下来,一闭眼竟睡到了巳时。
送膳的敲门声准时响起,他坐起身,在床上懒洋洋地说了声 “进来”,自顾自地穿衣服。
墨屏理了理新换的杏黄衣裙,抚了抚头上那支昨日催着马钰采买来的金凤钗,拎着食盒兴冲冲地进了屋。
这突兀出现的橘衣身影,让他一时错愕。
他扫了眼腰牌,才想起昨天收房的事。
墨屏摆好饭菜,照旧立在桌旁,等他过去用早膳。
柴玉笙抬起头,象征性地对她笑了笑,目光扫过她头上的金凤钗。
那凤钗看着十分沉重,用料十足,可戴在少女头上,却显得庸俗老气。
柴玉笙懒得再调教她,自顾自低头吃饭。
墨屏在一旁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态度淡漠至极,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尚未能留房侍宿,这消息已从同寝的凝露口中传遍了膳房。流言蜚语让她尝到了 “有名无实” 的压力 —— 拥有了看似风光的身份,相应地也付出了代价。
墨屏眼看着柴玉笙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宝瓶,那瓶壁上的花纹富有异域风情,与他腰配的宝刀极为相称。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便见他端起茶壶,往瓶里倒水。
这种事本该由她这个侍妾来做,她眼明手快地上前:“房主,奴婢来做吧。” 却被他制止了。
“不必,你把房间收拾整齐。” 柴玉笙交代完毕,拎着宝瓶离开了房间。
房间本就不算凌乱,墨屏将书桌上的笔墨摆齐,宣纸叠好,心思却活络起来。她打开柜子,把柴玉笙的物件一一翻看,瞥见箱柜中一沓厚厚的银票。
墨屏并非贪财之人,可昨日柴玉笙随手赏她二百两时的兴奋与富足感,此刻突然消散了。
原来他有这么多钱,却只拿二百两打发她。
墨屏抿着嘴,满心不悦。她虽出身小户,对爱情却仍抱有幻想 —— 这也是她一直自重、坚守至今的缘由。她想找个自己喜欢的、有钱的、对她好的男子厮守一生,原以为柴玉笙会是那个人,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这一刻,她忽然想通了:收房并非她想的那么简单,并非这个男人收了她,就会爱她。
她开始后悔昨天草率地答应,心里却仍舍不得刚刚得到的体面与地位。
继续干活吧。
她很快调整好心态,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无非是想找个专门伺候自己的侍婢,这样也好,当个天价二百两的私人丫鬟。等遇到更好的男人,就一脚踹了他!
墨屏美滋滋地整理着床铺,突然瞥见玉枕下压着一条绣帕。
浅青色的绢帛上,绣着一株玲珑精致的白梅。
她见过这方绣帕,是梅香的!
梅香的绣帕怎么会在这儿?
墨屏心念一动,又将床铺、衣柜翻了一遍,除了这方绣帕,再无其他女子之物。
墨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嘴角撇出一声不屑的冷嗤。
难怪,昨天她向梅香炫耀时,梅香的反应那般平淡。梅香定是知道柴玉笙心里喜欢的是自己,才那般淡定。没准在心里不知怎么嘲笑她呢!
好一朵装模作样的白莲花。
怪不得膳房人人都说梅香能装,她从前还以为梅香没这本事,如今想来,倒真是小瞧她了!
墨屏忿忿不平地冷哼一声,扔下绣帕便跑出了房门。
柴玉笙走进地牢,反手将牢门锁死,以免外人进入。
当他打开密室铁门时,却看见梅香伏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窝成小小一团,频频发出微弱的咳喘。
她怎么了?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走了过去,刚走到她身边,却及时停住了脚步。
她醒着。
他换回冷漠的审讯长官姿态,故作漠不关心的模样,冷冰冰地催促:“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
地上的女子却一动不动。
他失了耐心,揪住拴在她腰上的铁链,一把将她拖拽起来。
突如其来的巨力拽回了盈盈的意识。她强撑着跪倒在他面前,孱弱的身体如枯叶般晃了晃,可涣散的精神支撑不了多久,眩晕的头颅摇摇欲坠。
刹那之间,柴玉笙伸手勾起她的下颌,扶住她几欲垂落的头颅。
滚烫的体温从他的指尖传递到心底,叩问最柔软的那一处。
她怎么病成这样?
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她的脸,阻挠着他心底看清她面容的**。
一时间,他竟忘了本职,抬手为她挽起遮住脸颊的散落青丝。
他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本该白皙莹润的脸颊泛着两片不正常的红晕,控制不住的咳喘让身体阵阵晃动。
他和她置身于这闭塞的地牢密室之中,仿佛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在这里,只有他和她。
终于没有任何外人来打扰。
他冷峻的躯壳之下,熊熊的爱慕之火不停地蚕食着他仅存不多的理智。而当她终于撑不住身子,摇摇欲坠般倾倒之时,他的理智被火焰彻底吞噬。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她,将她横抱在自己的怀抱里,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梅香……”
女子勉力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美的令他震颤,像秋日的湖波,平静而温柔。可她收缩的瞳孔中,写满了惊讶与起伏。
他看出了她因被猜出身份而显露的意外,那是一种尴尬的疏离。而这种疏离,恰恰刺穿了他那颗碎裂又缝合的心。他哽咽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颤声问她:“你凭什么以为,你不说话、不看我,我就认不出你?”
是啊,她凭什么天真地以为,他会认不出她呢?
明明,就连她自己,都能凭着长久相处的熟悉认出他 —— 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他因心绪起伏而时轻时重的脚步,他如松柏般颀长的身形……
若非要给出一个答案,或许是在此之前,她始终无法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究竟留下了多深的印记。
而眼前的情形几乎可以断定:她在他的心中,留下了非比他人的分量。
她难为情地微微低下头,再不敢直视他,像个犯了错的罪人般,连滚带爬地挣开他的怀抱,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
“奴婢、奴婢昏了头,一时失了体统冲撞了大人,奴婢无意冒犯,请大人恕罪。”
方才明明是他主动将她拥入怀中,她却抢先一步道歉。其中含意再明显不过。
她哪里是在道歉啊,分明是借机与他拉开距离,顺势提醒他:他是执掌审案的主审官,她是待审的阶下囚,方才那短暂的亲昵相拥,不过是因她猝然晕厥所致罢了。
他收回空落落的手,强压下心脏传来的抽痛,硬生生将自己拉回主审官的角色里。
“说吧,昨晚为何出现在鸿泰院?别告诉我,又有人偷了你的腰牌。” 他轻描淡写地照例询问,心里却难掩失落。于是踱步至刑具旁,随手拾起一柄尖刀把玩着。
盈盈看得直发毛,心中惴惴不安,脑袋里苦思冥想。犹豫了半晌,才嗫嚅道:“奴婢、奴婢晚上睡不着……”
话刚说到一半,已然被他断然截止:“你是实在编不出其他理由了吗?我给了你一晚上时间思考,你就拿这种荒唐的话搪塞我?”
盈盈被这声叱问惊得一怔,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柴玉笙气急败坏地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地上的她拎了起来,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冷光:“我真想打开你的脑袋看一看,里面装的是水还是浆糊,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你这糊弄人的本事,不及你伤人的本事一半!” 说罢,手劲一松,将她掼回地上。
盈盈本就高烧不止,此刻骤然被柴玉笙推倒,顿时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柴玉笙怒气翻涌,久等不见梅香回应,没好气地转过身来正要质问,却见她躺在地上,气息浅得几乎听不见。
“梅香!”
柴玉笙冲到她身边,一手将她揽抱起来,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她体内。
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这密室通风不畅。他身强体健,进来时间又短,自然毫无察觉;可她,却已在这儿待了整整一夜。他立刻将铁门大敞,连带着屋梁上那扇常年紧闭的小窗也一并推开。
他追悔莫及,暗恨自己的草率失察伤了她。幸而新鲜空气涌入后,她的气色明显好转,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
方才那险些失去她的恐惧席卷了他的脑海,此刻他已全然顾不上审案,更顾不上避嫌,径直打横将她抱起,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身上 —— 他必须时时刻刻感受到她的气息才能安心,他要她活着。
他一手拿出宝瓶,咬开瓶口,送到她唇边。
她似乎感觉到了水的流动,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喝光了瓶中的水,又沉沉昏睡过去。
他解开她的手腕,雪白的细腕上,两圈红痕分外刺目。他懊悔不迭,索性将沉重的绳索全部解开,揽着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安睡。
睡着的她像只小猫般温顺,柔柔软软地贴在他怀中。他痴缠而贪婪地凝望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埋在心底的那丝柔情终于得以释放。
此刻他才发觉,此前相中她做自己侍妾的初衷,完全是自欺欺人。
在他心里,她的分量早已不止 “侍妾” 这般简单。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偷偷钻进他的心底,安营扎寨般住了下来。
这不是一个丫鬟该有的分量,而是那份如梦似幻的情愫。
他明知自己不该动情,偏偏还是喜欢上了她。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感情。
他,一个潜伏在南荣的北靖间谍,一个掠影组织的杀手,怎能喜欢上一个姑娘?又拿什么去喜欢她呢?
他没有爱人的权力,更没有施爱的筹码。
就让这份感情永远藏在心底吧。于她于他,才是彼此都安全的归宿。
女子的眼波微微动了动,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他轻轻将她放回地上,走到刑具旁,思索着该如何继续审案。
这会是他最艰难的一场审讯 —— 既期待审出些什么,又怕真的审出些什么。
倘若她真的触碰到了敏感的红线,他该如何处置呢?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她的脸颊,藏不住的柔情被他刻意眨了眨眼,隐没回心底。
“醒了?”
盈盈睁开肿胀的眼睛,揉了揉麻木的额头,耳畔还残留着那一声带着心颤的深切呼唤声 ——“梅香”。
这间密室里没有别人,方才唤她的,应当是他吧!
她抬起头悄悄打量他,却只看到一张冷冰冰的脸。
唉,别多想了。
她很难将方才那焦灼的声音与此时这张冰山般地审讯的脸拼凑在一起,只好给自己荒唐的想法划上一个简单的句号。
他的声音惊扰了她的思绪。
“我三番两次撞见你在鸿泰院门口鬼鬼祟祟,你到底为了什么事去鸿泰院?”
她沉默着,不肯回答。方才的答案已经被他否决,她再想不出其他,索性抿紧了嘴。
“不说?好吧,我换个问题。你是北靖间谍吗?”
他手持长鞭,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只要她的眼神稍有一丝异动,就会被他敏锐地捕捉。
“我不是。”
她的眼睛平静如湖,不起一丝波澜。
她的声音温和真挚,发自肺腑。
他的心底松了一口气,却平添了一丝异常的失望。
或许是独行之路太过漫长,也太过孤独,这条路上,他期待她能与他并肩同行。
他站起身,负手背对着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几番挣扎之下,他终究在心底舒了一口气。
不是也好。
她太单纯了,心里的念头一眼就能被看透。
若是卷入这场时局更迭的漩涡,只会害了她。
思绪辗转之间,心中那个致命的问题在此时叩响了他的心扉。他的眼神变幻莫测,变得异常凌厉,如刺刀一般刺向她。
他缓缓开口,不带一丝温度地诘问:“既然不是,你接近独孤彦云,有什么目的?”
柴玉笙并不清楚梅香与独孤彦云是如何走到一起的。但这个问题,是他思虑良久的结果 —— 他故意直接给她贴上 “主动追求独孤彦云的轻浮女子” 的标签,就等着看她的反应。若她的回答带着激动,或是对他驳斥,甚至显出生气,都是他能接受的反应。
可偏偏,他得到的回答是——
“你如何知道的?”
她的眼睛不再温柔,原本似秋波的湖面凝了一层冰,眼神里带着疑问、抵触与回避。仿佛被他探得了内心的秘密,她像披上了一层防御甲,对他保持着警惕。
这种将他隔绝在外的话外之音,勾起了他心中的憋闷与怨怒。他冷冰冰地回敬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盈盈原本温热的心,顿时凝霜结冰。
原来,在荣王府所有人眼中,都是她主动勾引了独孤彦云 —— 连柴玉笙也这么想。她胸中的怒怨仿佛要脱口而出,想质问他凭什么不问缘由就乱扣帽子。
可是,她转念一想,自己凭什么要向他解释,她和独孤彦云到底是谁追的谁呢?若被他的话牵着走,只会被问得更多:如何在一起的,怎么相处的…… 一来二去,需要圆的谎言只会越来越多。倘若被他察觉到蛛丝马迹 —— 自己是被独孤彦云□□继而被强占的事实,对自己的处境会有利吗?
不会。
这会变成她永远被柴玉笙拿捏的把柄。被独孤彦云强占,是她此生不洁的耻辱,这事只有她和独孤彦云两人知晓。独孤彦云对她,尚且有几分情深与愧疚。可若被柴玉笙知道,事情只会愈发复杂。柴玉笙出了名的阴戾多谋,保不齐会拿这件事做什么文章。于她,于独孤彦云,都有害无利。
她和独孤彦云的关系,在柴玉笙这个‘外人’面前,必须是正常的交往关系,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不堪的秘密。
她故意轻描淡写,用极其平静的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瞒你了。我是和他在一起了,只是碍于身份的差别和顾虑,我们迟迟没有公开。”
果然,如她所想,“在一起” 的答案引来了他更多的猜疑。
“你们是如何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让她内心涌起极大的不适,勾起了那日悲凉落魄的回忆。她强忍着心中的创伤,潜意识里拒绝伤疤被再次撕开的刺痛,带着锋芒地反斥他:“这是我和他的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你吧。”
若是男女之间正常的交流,此刻这话已能结束整场对话。可现在是在审案,他有充分的理由搞清楚她和独孤彦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形迹可疑,既不肯招认自己的来历,又与独孤彦云有私情,我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的身份,以及你进荣王府是否别有目的。你是不是蓄意接近独孤彦云,伺机窃取情报?”
盈盈心里像吃了瘪一样无语。她算是听明白了,只因没回答 “她和独孤彦云是如何在一起的”,就被柴玉笙扣上了一顶更大的罪状 —— 蓄意接近,窃取情报。
好,他若想听,她便说。
她小心翼翼地回忆起不堪回首的那一晚,努力控制着情绪,尽可能地不揭开那道难愈合的伤疤,深喘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那一天,轮到我送膳。我去了他房里,他揭了我的面纱。他说他看上了我,要收了我,” 她顿了顿,强压下蔓延的痛感,继续道:“我答应了。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一切平淡无奇,顺理成章,好像发生得很自然,且理所应当。
原来,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这么简单,这么容易。
他心里自嘲着,曾以为追求女子,该先收心,再收人。原来是他把事情想复杂了。其他人的做法,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一个看上了,一个答应了,两人就在一起。
原来她的感情这么敷衍,这么随便。
终究是他看错了她。
“呵。” 他发出一声低沉、似释怀般的嗤笑。
她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他对她和独孤彦云交往的不屑与嘲讽。
她默然承受了这声嗤笑,默默在心里化解着郁闷。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他任务?他有没有和你谈过公事?”
柴玉笙抛出第二个深思熟虑后的问题。
“没有。我们在一起时很少聊天。”
她脑海中翻过一段回忆,她和独孤彦云只聊过寥寥数语。
她的回答引来了他的怀疑。
既然相处了这么久,怎么会很少聊天?
这种茫然的不解让他没加思索便脱口而出:“你们不聊天,那你们做什么?”
回应他的,是对方长久的沉默。
在这长久的沉默里,他突然想通了答案 —— 那些碎片般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每晚准时响起的木门声,垮塌的床架,还有那件用来遮掩身体的黑袍。
他的心头沉闷难当,似异物堵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正待他岔开话题时,却听她沉声答道:“同寝。”
她的回答,再次钉死了他心里的那个答案。
他陷入暗无边际的怔忡,再也没心思继续审问。
“今日就到这儿。” 他站起身,匆匆离开了牢房。
***
墨屏满腹疑虑地回到膳房,正巧撞见兰溪来领江雨霖的食盒。却见兰溪朝她这边瞟了一眼,给了她个厉害的下马威,吓得她心里一哆嗦。
她早就听闻兰溪心悦柴玉笙之事,见兰溪有了针对自己的想法,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明明柴玉笙喜欢的人是梅香,凭什么要她当这个侍妾来做挡箭牌?
这倒霉事定要 “冤有头债有主” 地还给梅香才是!
墨屏主动凑上前去,和兰溪攀谈起来。
兰溪冷冷地扫了一眼墨屏,以为她来炫耀,当即摆好姿态,一副盛气凌人、无所谓的模样,颐指气使地以上级对下级的口吻对她说:“听说你被天十五收房了?在这儿瞎逛什么,还不回房待着?”
她赶紧解释:“害,姐姐说的哪的话。人家房主心里另有其人,我呀,只不过是个打理房间的奴仆罢了。哪有资格进屋啊!”
一语戳中兰溪心中疑虑。她早早就怀疑,柴玉笙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突然听到收房墨屏的消息,她也觉得蹊跷,听到墨屏此言,更是证实了她心中所想。
兰溪不动声色地一扬秀眉,道:“你好像知道点什么。”
墨屏见兰溪接话,赶紧添油加醋地说:“我在房主的枕头底下,发现了梅香的手绢。想必房主的心上人是梅香。如今梅香调去了洒扫,方才房主亲自来领食盒,打了两人份,自往柏林道去了。奴婢寻思着,房主只怕另约了人。奴婢呀,只不过是他们明面上的挡箭牌。”
墨屏话里带话,勾起兰溪无限遐思。
柏林道上有什么?膳房在最北头,依次往南是洒扫、浣衣,以及最南边的地牢。
***
盈盈怔怔地盯着大敞的密室铁门,凉风呼呼地向室内倒灌。
柴玉笙,他好像忘了关门。
自己身上的枷锁尽解,没有半分束缚,几乎能像半个自由人那样活动。
关犯人,这么随便吗?
她被自己的搞怪想法逗笑了,捡起落在墙角的青玉簪,随手挽了一个松垂的发髻,迟疑了片刻,迈出了那道铁门。
地牢的甬道阴暗潮湿,一股刺鼻的霉味直钻进她的肺腑,呛得她再次咳喘不止。左右两旁的刑房里血迹斑斑,只看一眼,脑海中便能勾勒出囚犯被折磨的惨状,震得她心脏颤栗不止。
她哆哆嗦嗦地终于走到门口,地牢的大门被紧紧地锁死了。
哦,还是锁了。
她有些失望地走回密室,才发现相较于外面的刑房,这密室已是最干净整洁的一间了。
刑架上一整排刀具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选中一把挺漂亮的带刀鞘的尖刀,带着好奇,拿在手中把玩。
柴玉笙好像是这样拿刀的。
她回忆着柴玉笙拿刀的姿势,拇指贴着刀柄顶部,反手握住刀把,另一手一拔刀鞘,“铮” 然一响 ——
“把刀放下!”
啊?
她错愕恍惚间,柴玉笙已飞身逼近她身侧,一手捏住她的手腕抢去刀刃,另一手却紧紧拥她入怀。
她吓傻了。
既被柴玉笙的突然出现吓到,又被他这异常的亲昵举动弄得不知所措。
那个…… 能不能、能不能先放开她……
她在心里直言不讳,却犹豫着要怎么说出口,终究话被吞没,转而用肢体动作代替语言,轻轻地将他往外推了推。
玉瑾一路尾随柴玉笙进了地牢,在门口乍一听到地牢尽头的刀刃出鞘声,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见柴玉笙放下食盒飞奔过去,自己也顺势从那扇忘记关上的大门里溜了进去。哪知她选好一个隐秘的位置向密室里探看时,却看见两人紧紧相拥。
玉瑾心里简直无语至极。
枉她担心了一晚上,生怕柴玉笙对梅香不利,眼见此状,内心只剩吐槽。她真是高估了柴玉笙的冷血,低估了梅香的魅力。
而这地牢的血腥阴湿复杂环境……
这鬼地方也能谈恋爱?
也就柴玉笙这样的疯批变态能接受吧。
玉瑾腹诽着,又掐指一算:柴玉笙喜欢梅香,梅香和自己是好朋友——都是自己人啊!
她心里坦然下来,有了这两层关系,就算被发现,扯几句玩笑不就过去了?
多大点事。
她饶有兴致地看起戏来,躲在阴暗的角落津津有味地 “吃瓜”。
柴玉笙见梅香轻轻往外推了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冲动失常。可现下这个动作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能说得过去,他当即冷下脸来,冷冰冰地质问她:“你方才偷拿了什么?”
“我没有……” 盈盈正想解释自己绝对没有偷拿任何东西,却听他说:“我要搜身。”
啊?
盈盈错愕,心里又泛起委屈。
他怎么不相信她呢?她这一身单薄的衣服,能藏住什么呀?
柴玉笙却不由她分说,双手扶住她的脖颈向下,依次摸过肩、背、衣袖、手臂、腰腹、裙摆、小腿,直到脚踝。
没搜到任何东西,他终于站了起来,冷着一张脸折回门口拎食盒。
盈盈满腹委屈。方才他那样,简直把她浑身上下摸了个遍。偏偏她还不能说什么。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缠着衣裙的布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玉瑾在旁见了方才的情形,已把柴玉笙的心思看穿。她不由得感慨一句:还是柴玉笙会玩啊!今晚这趟真是没白来。
柴玉笙借着摆饭的时机,强按下震荡的心神。方才的触碰,已让他欲壑难填。胸中仿佛有条困兽,噬咬着、怒吼着,想要冲破牢笼。他急不可耐地想与她肌肤相贴,紧密亲近,却再没有合适的理由。
他的眼睛扫过那条长椅,心生一计。
“过来,吃饭。”
盈盈见柴玉笙站在长椅旁,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心里不愿走过去靠近他,便说:“房主先用吧。奴婢不饿。”
他不耐烦地命令她:“我叫你过来。”
盈盈只好走过去,挨着长椅的最边缘坐了下来。
可她没想到的是,柴玉笙紧挨着她坐在了长椅中间。她左右没了半分转圜的空间,一侧肩臂无处安放,只能靠在他玄黑的丝袍上。
她欲哭无泪,瞥了一眼他另一侧尚留有半张长椅的空间,心里委屈至极。
太欺负人了。他那头那么大的空间,偏来这头挤她!
虽然两人隔了袖袍,但能与她紧挨在一起,已经很知足了。柴玉笙荒芜的心如沐甘雨,连口中都甜丝丝的。
“吃饭吧。” 他兀自动了筷子,用咀嚼掩住起伏的笑意。
好在饭菜可口,盈盈饿了一日,吃了不少。她边吃边觉出不对,凉菜一个酸,一个辣,热菜一个甜,一个咸。有肉、有河鲜、有炸果,好似将百般滋味都盛在她眼前,竟像是不知她的口味,所以每样各挑了一种似的。
膳房众女皆知柴玉笙的口味,断不敢如此下菜碟。
这些菜是他亲自选的吗?
她的心里燃起一丝好奇,终于鼓足勇气问他:“这些菜是你选的吗?”
玉瑾在旁见梅香似有主动接近的意思,喜得两眼放光,心想着,这回终于有戏了。她一脸期待地等着柴玉笙的反应,心里激动地坐等他们柳暗花明、互道衷肠、两情相悦的**。
柴玉笙淡淡地说:“是墨屏选的。”
哎呀…… 玉瑾扶着额头气急败坏。
柴玉笙你怎么煞风景啊!不是就说不是呗,你提墨屏干什么?生怕梅香想不起来你收房墨屏的事吗?
玉瑾差点脱口大骂,幸而她职业素养极佳,及时点了自己的哑穴。
盈盈听了,委屈叠加,连带着方才被他摸遍全身的委屈,愈发沉重。
“哦。” 她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再不多言。
玉瑾看不下去了,认为这场戏演得不怎么样,两人并没有发生她想象中的缠绵悱恻、你侬我侬,爱得死去活来。她索然无味地偷偷溜走了。
夜已深,盈盈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密室里,抚着腰上冰冷的铁链,陷入了回忆。
透过屋梁上的小窗,恰好能看到天上悬挂的星星。
还好有你陪我。
她想起了时曜寒。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代替她心中的时曜寒。
那个她视为生命中带来光亮的男人。他虽然已经走了,但她仍然时不时地想起他,尤其在满心委屈、无人倾诉的时候。
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终于在这个无人的封闭空间,潸然落泪。
体温再度升高,原来她并没有完全康复,而是到了深夜,又复发了。
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了熟悉的开门声和脚步声,是柴玉笙。
可她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感觉口中被塞进一颗药丸,那药丸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吞了下去,腹腔不再闷热难当,浑身舒畅起来,意识再次模糊……
柴玉笙深夜折返回到地牢。荣王曾亲赐秘药冷凝丹,此丹清热解毒颇有奇效。果然,梅香服下才小半个时辰,体温已恢复正常。
他替她解开腰锁,将她抱到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互相依偎着靠在墙角,共披一件黑袍,尤似同衾而卧。
直到确认她已经睡沉,他才卸去一身的铠甲与伪装,轻声低喃着她的名字。
浑身火热的**再次抬头,不做点什么,他无论如何也熬不过今夜了。
那份不该有的想法终于冲破牢笼,摧枯拉朽般控制了他的大脑。
他颤抖着将她向上提了提,轻轻点了两下昏睡穴。他将她放平在黑袍上……。
这是他第一次碰女人。
他早已忘了自己对女人的要求,只想要眼前的这个女人。
痴缠火热的深吻从唇齿蔓延到脖颈,他尚且青涩,不知如何亲吻,只凭着本能释放身体的欲念。唇瓣交贴之处,不间断地发出**的 “咂咂” 声响。他知道自己的动作猥琐又好色,幸而她此时看不见他窘迫的姿态。
他像一只费力讨好的犬,将对她的爱欲、倾慕倾注在她的每一寸。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脱去她身上多余的遮掩,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褪尽束缚。
他深喘着气,扑在她身上,放纵地吮吸着。
“彦云…… 不要……” 她迷迷糊糊的,仍在睡梦中,可这含混不清的寥寥数语却无比清晰地传入他的耳廓,在他的大脑中无限放大。
“我不是他。” 他委屈地、颤抖地对她解释,满眼噙满了悲苦。
她听不见。
他不敢点醒她 —— 不敢让她选择自己,不敢让自己正视这段感情。
他投降了,认输了,承认自己的懦弱、胆小和逃避伪装,并乞求她的原谅。
就一次,好不好,就一次。
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他抱起她,深深地吻住她的额头,用尽全部的力气说 ——“梅香,你是我的。”
兰溪从地牢的大门而入,听到甬道尽头悉悉索索的声音,心里的揣测已了然七八分。她悄步走到密室旁,里面的人似乎专注于情事,完全没有察觉她的靠近。
她偷偷从门缝里向里一瞅,惊得瞪大了双眼。
一双**的男女在密室阴暗的一角就地苟合,男子垂缎般的长发分成两缕从左右两肩瀑泻而下,醉眼迷蒙如波涛寒月,玉面微红似晨露菡萏,摄人心魄夺人魂。男子沉醉其中无法自拔。女子好似毫无知觉,任由男子摆布,却不发出一点声音。
男子粗喘的呼吸**又深沉。
兰溪一时竟忘了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挪不开眼。
她认出了男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柴玉笙。那个平日里冷血无情、阴戾刻薄的天字杀手柴玉笙。她从没见过他的这一面 —— 如此卑微,这般讨好。他像拥着一块稀世珍宝,爱不尽,抚不尽,简直愿意与她共赴生死。
随着男子的一声闷哼,兰溪才找回了自己出窍的魂魄。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再一次沉沦。
他这哪是不行啊,明明是很行啊……
谣言果然不能信。
她臊得满脸通红,没法再看下去了,悄悄离开了地牢。
***
身体的异样到底惊醒了盈盈。
她的意识逐渐恢复,还未及睁眼,就从身上清晰的雪松香认出了此人是柴玉笙。
他、他在对她做什么啊!
盈盈心中呐喊,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就意味着要承担一切后果。
背着独孤彦云,和柴玉笙有了私情。不管是不是她主动的,这份不忠不贞,独孤彦云都不会放过她。她绝不敢赌。
柴玉笙既然选择趁她睡着的时候,想必他也想瞒着她,不让她发现。
那就装作不知道吧!
她闭着眼睛,全身心放松,一动不动,也不反抗,和睡着时一模一样。
一**的异样麻痹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这个男人实在太会了。
他不像独孤彦云那般猛烈,反而带着与他冷酷阴戾的表象极不匹配的温柔。
她被他携着一同冲上云霄,坠入柔软湿润的云朵里,飘飘摇摇。
柴玉笙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纤指轻轻攥了一下黑袍,随即又松开了。
她醒了。
她默许了。
像是得到了她的首肯,这一刻他终于收到了回应。他激动地紧紧拥住她,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阑人静,天光将晓时,柴玉笙摩挲着梅香细滑的肩,理智重回脑海,心头却漫起无尽的忧伤。
他曾以为,她是个对爱情满怀向往且忠贞专一的女子,能给予他所渴求的极致爱恋。可事实上,他看错了。
她竟是个对感情如此随便的女人,竟轻易便与男人上床。
方才她明明醒着,不哭不闹,闭着眼,身体却在迎合。
没准,她向来如此 —— 从时曜寒的床榻,跳到独孤彦云的怀抱,如今又与他纠缠在一起。
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怎么如此□□无耻?
玩过就算了。
他低下头,想推开她。可双手按在她雪肩上的那一瞬,竟鬼使神差地将她搂得更紧。他重新覆上她的身,再无方才的温柔,只剩带着惩罚意味的蹂躏与折磨。
身下的女子吃痛皱眉,他抬手在她胸前啪啪点了两下,等她软倒下去……。
他用最污秽的言语咒骂她,一边宣泄着痛恨,一边涕泪横流。
又一场极致的欢愉褪尽后,他抱着她失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
他会爱上她?
为什么他会爱上一个让他最鄙夷的女人?
他竟爱上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