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书斋(柴、盈、云)

次日清晨,盈盈悠悠转醒时,已回到了‘大寒’。

她刚梳妆完毕,就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是马钰。

马钰满面堆笑,柔声细语地说:“天十四房主令小的带姑娘去洒扫。姑娘收拾得如何了?”

盈盈点了点头,跟着马钰一同去了洒扫。

管事桔梗正要开早会,见马钰带了个穿绿衣的姑娘来,忙出来迎见。

马钰道明来意,将盈盈引见给桔梗。

桔梗一听,这个叫梅香的丫鬟竟是从膳房调来的,心头猛地一滞。

自从铃兰一事之后,洒扫与膳房早已势同水火,这丫鬟此时调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皱了皱眉,为难地跟马钰说:“马总管,我们洒扫和膳房的关系,您也清楚,我平日里本就难做得分明。这会子您调过来这么一个膳房的绿衣丫鬟,且不说她细胳膊嫩手的干不了重活,她是得罪了谁,偏要来洒扫受这份罪?”

马钰瞅了瞅四周无人,招呼她附耳过来。

只听桔梗 “哇呀” 一声,随即诺诺称是。

桔梗送走马钰,转身接盈盈时神色已变,笑着拉住她的手:“好妹子,在我这儿安心待着,谁欺负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 说着便拉她往洒扫中堂去见众人。

洒扫的院子结构与膳房如出一辙,中堂只摆着数十把椅子,没设桌子。东西两房则摆满了各式洒扫工具。

桔梗向众丫鬟介绍完盈盈,话音刚落,就听到春兰等几个丫鬟发出嘘声。桔梗立刻提高嗓门骂道:“你们这些小蹄子都警醒着点!谁要是坏了洒扫的规矩,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洒扫众女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

玉瑾见桔梗说完话,这才扬声跟梅香打招呼。

桔梗定睛一瞅,原是玉瑾。玉瑾在府里做了多年,资格老,平日里关系也处得不错,桔梗倒不气她公然搭话,反而调笑道:“怎么,你们认识?”

玉瑾笑嘻嘻地走上前,拉着盈盈的手,对桔梗说:“这是我的同寝。”

桔梗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似意有所指地埋怨:“怎么不早说?”

桔梗这话里有话,实则是在埋怨玉瑾这个 “八卦王”—— 明明早就知道天十四的侍妾是梅香,却瞒着没告诉她。玉瑾顿时听出了弦外之音,于是俏皮地回嘴:“那是能随便说的吗?可不敢乱讲。”

玉瑾这话,不仅桔梗听懂了,盈盈也听懂了。

盈盈轻声开口,说:“两位姐姐,梅香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照拂。”

“玉瑾,你既然是梅香的同寝,以后就由你带她。至于活计,你们俩不用做别的,只去书斋打扫即可。” 桔梗吩咐道。

玉瑾一听要去书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书斋是洒扫处最轻松的活计,不仅不用点卯,还能提前去膳房领饭,平日里根本没人管。玉瑾领了拖把和水桶,盈盈拿了扫帚,两人欢欢喜喜地往书斋去了。

书斋里虽然尘土飞扬、萧索残破,盈盈心里却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下她终于能远远躲开那群难缠的房主,安安静静地等着中秋夜宴那天,好趁机逃走了。

她暗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调来书斋这个好主意呢!

心里埋怨了一会儿自己脑子不转弯,又拿起扫帚兴冲冲地扫起地来。

***

柴玉笙例行巡查,沿路走到膳房,从院外的篱笆向膳房中堂瞭望。

往日里,从这个角度总能看见她。

可今日,临窗的桌子却空着。

她去了哪里?

他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阴郁。

许是他在院外站得太久,秋霜故而走出来询问:“柴大人,可有事吩咐?”

他回过神,心里拿着做荷包一事作挡箭牌,所以不做避讳,淡淡问道:“梅香呢?我找她有事。”

秋霜恭谨回道:“今日辰时,马总管带着梅香来向我申请调岗。洒扫缺人,梅香也愿意去,便去了。”

秋风渐凉,荷花池里的残荷日渐衰败。纵无景致可赏,那黑衣杀手却仍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怔怔望着一池枯荷出神。

昨日他刚送她一盒傅粉,今日她便请辞离开了膳房。

不必细想,他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就这般想躲开他,不愿意见到他吗?

柴筝,你枉生了一副好皮囊,却留不住自己心仪的姑娘。

他该如何做?还是什么都不必再做了?

他思绪如乱麻,却不知如何解开。

脚步不知不觉间却又走到了洒扫。

他跨步走进中堂,屋里只有几个丫鬟和桔梗在。

桔梗一见来者,吓得险些倒抽一口冷气 —— 这罗刹怎么会来洒扫?

“昨夜府里有异动,你把每个人的区域划分表拿给我看看。” 柴玉笙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桔梗听得一头雾水,府里有异动?她怎么没听说?但手上仍麻利地去翻找桌上的册子,口中念叨着:“柴大人稍候,今日新来的丫鬟我调去书斋了,待我添上她的名字。” 说着拿起笔在册子上添写。

书斋。

柴玉笙得了消息,抬脚便走。

等桔梗抬头时,来者早已没了踪影。

***

玉瑾和盈盈早早领了午膳,两人吃饱喝足,便坐在书斋里休憩。自从来到王府,盈盈还是头一回这般惬意,她心满意足地望着一排排书架,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优哉游哉地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谁会来这里?

盈盈上前开门,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搂入怀中。

熟悉的雄厚气息将她笼罩,她难为情地推了推他的胸口,小声埋怨:“玉瑾还在这儿呢。”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独孤彦云。

“你们聊,我先走了。” 玉瑾识趣地从门缝溜走,给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独孤彦云密密麻麻的热吻随即落下。

“不是要走了吗?” 盈盈被他撩拨得燥热不堪,碍于此处并非寝室,而是公共的书斋,尤为羞赧难当。

“嗯。” 他吻住她的脖颈,一寸寸向下延伸。

她试着躲闪,却徒劳无功,反倒被他抱得更紧。

浅绿的外衫被扔在地上,他挺直腰,双臂架起她的双腿,向着书斋最深处的矮榻走去。

束缚衣裙的丝绦被解开,绿衣如层叠的荷叶铺在榻上,女子莹润白皙的**若初绽的芙蕖,娇艳欲滴。

这般景象带来的视觉刺激让他难以自持,他饥渴难忍,肆意索求。

直到将她彻底吞噬,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而她,早已被折腾得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榻上凌乱不堪,她的衣裙被揉得皱破,再难上身。他脱下那件绣着金纹的玄黑杀手袍 —— 那是他身份的印记,仔仔细细地覆在她身上,掩去了唯属于她的春色旖旎。

他万分不舍地握着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又轻抚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声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

柴玉笙终究循着心中的念想,走到了书斋门口。

书斋虽然门窗紧闭,但台阶前水桶搬抬过的水痕显示方才有人来打扫过。

他是来寻书的,并非为了别的事。

柴玉笙努力调整了一下神态,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已是未时,丫鬟的休憩时间已过。他此时进书斋,便不算打扰。

可他心底还是燃起一丝紧张与不安:梅香见了他,会不会意外?

门 “吱呀” 推开,潮湿阴冷的气味扑面而来。两列书架摆满了灰黄的陈书,一眼望不到尽头。目及之处皆陈旧之物,唯有地上的一抹浅绿鲜亮耀眼。

那是 —— 梅香的衣服!

他陡然睁大双眼,疾步冲到跟前,捡起地上的浅绿开衫。

梅香…… 梅香有危险!

杀手的敏锐直觉让他握紧刀柄,屏气凝神,轻步急速向书斋深处探寻。

一排排陈古书架仿佛带他穿越了时空,引他踏入另一片天地。

浓重的陈腐书卷气让他有些恍惚,却又留有一丝清醒的冷静。

许是过于敏感、太过紧张,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却依旧寻不到她时,失望与悲凉在心底蔓延,几乎要吞噬整颗心脏。

她在哪?

她……

豁然开朗般,转过书架,他隐约见墙角矮榻上似有个姑娘睡着。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待看清她的脸,竟忘了呼吸,心脏几乎停滞!

他从未见过这般美的女子,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出尘空灵的气韵无人能及。便是书卷里描摹的巫山神女、洛神,怕也不过如此。莫非是天仙下凡?

她的身形太过熟悉,熟悉到他甚至不敢与记忆里的模样相叠。

那个答案在心中盘旋不去,他却不敢探究真伪,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可梦境在他惊鸿一瞥瞥见她身上的黑袍时,骤然破碎。

莹润的肩臂似觉微凉,她轻轻往上拉了拉黑袍,却让他撞见黑袍虚掩下的肌肤外露。瓷白的娇躯不着寸缕,一双粉嫩玉足上竟印着些许斑驳红痕。绿衣皱乱地压在身下,拖曳的裙裾已被扯成碎条。

黑袍上的金纹比往日任何一次所见都要扎眼,刺破了包裹着他满腔恨怨的硬壳。阴霾与抑郁瞬间将他笼罩,仿佛头顶压着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睡意从深转浅。轻微翻身时,一块木牌从矮榻滑落到地上。

木牌正面朝上,赫然两个字昭示着她的身份 —— 梅香。

他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切。

过往的痛苦与此刻的冲击交织,他坠入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最亲近之人刺伤的剧痛再次翻涌,那种熟悉的痛感又一次袭来。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强撑着最后的冷静与体面,他转身沉步往外走。

有意无意地,心底仍固执地想留下一点曾来过的痕迹。脚步声终究扰了她的梦,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那袭黑衣已走到书斋门口。午后阳光从门窗洒入,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背光的暗影让她辨不清来人,只当是独孤彦云还没走。

“彦云……

你怎么还没走……

帮我把门带上……”

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慵懒地清唤,唤的却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亲昵的称谓昭示着她与独孤彦云非同寻常、长久深厚的关系。

这句话击碎了他心底最深处那片最脆弱的冰心,化作风霜雪雨,渐渐浸润了眼眶。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关上书斋木门,也将自己曾炽热燃烧过的一颗真心,一并留在了那里。

***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天字第十五号房的。

内心的自卑竟让他一度不敢抬头,路过天字第十四号那破旧的木门时,他极快地飞掠过去,即便他知道,独孤彦云并不在屋里。

直到他紧紧反锁住自己的房门,将自己彻底地关在这片完全属于他的狭小一隅,他的情绪才得以彻底宣泄。

然而,他只是将佩戴的腰刀解下,重重放在饭桌上。

不吃不喝,不饥不渴。

内心不曾快乐,便也感受不到疼痛的滋味。

他像一具活死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曾自问无数次的那个问题——为何上苍要这样对待他?明明他曾经拥有最优越的家世,最亲爱的家人,以及无量的前程,可是,命运似乎对他颇有成见,将属于他的美好一件一件从他的身边抢走,把他从一个才貌卓绝的士族嫡公子,变成如今阴戾卑鄙的模样。

就连、就连他喜欢的丫鬟,也要变成别人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是命。

他自哂。用这个答案解释生命中出现的一切问题。

他终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随着水流进入胸腹,解渴的知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精神重新凝聚,慢慢找回了方才迷失的自己。

理智重回大脑。

他开始思考那个叫梅香的丫鬟,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一幕幕复盘到最后。

从时曜寒战死到独孤彦云纳妾不过短短数日,前一秒才抱着时曜寒的画痛哭,后一秒就摇身一变爬上了独孤彦云的床。

当真是好手段啊!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凛冽刺骨的冷笑,眼神变得刻薄凌厉。

回忆中荷花池的数次相遇闪烁而过,以及那一双红肿如心殇难愈的眼睛。

呵,有独孤彦云那么大一个靠山撑腰,还哭什么?该笑才对!

他满怀嘲讽和不屑,凭空翻了一个白眼。

他不过是被这个会演戏的丫鬟所制造的纯情假象蒙蔽了双眼罢了。

这一次,认栽。

细想来,自己也没亏什么。

还好自己尚未开始付出,便已看穿她的真面目,及时止损。

‘以后,各走各路,我不会再护着你了!’

他复又惬意起来,长舒一口气,从衣柜里挑选睡衣。

手指划过那件月白色的睡袍时,他嫌恶地皱了皱眉。

暴雨那日他曾特意为她穿过这件睡袍,凡是沾过她任何痕迹的物件,通通舍弃。他拿起一件晴蓝色的长衫换上,枕在玉枕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睡一觉,起来便开始新的生活。

朦朦胧胧的,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比未睡时更清醒。

他穿过一片迷雾,置身于梦境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甚至能控制些许自己的活动,却不能完全掌控梦境的全部,一些片段仍然不受干预的发生。天色骤然变暗,周围的一切瞬间褪变为昏黄幽暗的封闭密室。

是书斋。

他好像听见有人说话,一男一女,高吟低喘,带着暧昧的动听。

他躲在书架之后,硬生生地等着男子穿衣离去,自己才走了过去。

女子未着寸缕,只有一件黑袍遮体。

她看见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凝望着那双一眼就深深印在他心里的眼眸,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歉意。

梦境里真好,她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靠近。

他不知究竟是在梦境里笑了,还是躺在床上时笑了。

他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滚烫的温度浸染着她冰凉的指节。

“阿筝,对不起……”她咬着唇,柔柔怯怯的向他道歉。

他默声凝望着她,手抚上她白皙的脸颊,心头翻涌的怨怒终究平息,埋藏在心底的难过、委屈迸发出来,滚烫的热泪从眼眶里流下,眼泪从梦里流到了玉枕上。

他已然找回一丝现实的知觉,但他强压着自己不愿醒来。

他揽臂横抱起她,一瞬之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黑檀木床上,他对她放肆无忌,哪怕她嘤嘤求饶,也不肯放过她。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愈加激烈,身下的人对他予取予求,他痴缠于她的美貌,贪享于她的温柔,沉溺于她的痴情绝爱。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他手上的动作不停,梦里的纠缠不止。

他紧紧地拥着她,将自己喷薄的爱欲挤进她的骨缝里,湿热的黏腻从指缝滑落。

大脑一片空白,他粗喘着气,徐徐睁开了眼睛。

床帐里刺鼻的异味让他皱起眉头,他已没有心思再去想方才为何做了那样的梦,径直起身去冲洗满手的脏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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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王府
连载中莫雪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