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晚上过来陪我(云、盈)

寅时末了,卯时未至。

漆黑的长夜已经过去,黎明的光亮穿过轩窗。

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大寒’。

玉瑾困意倦倦,打着呵欠起来开门。

“梅香在吗?”独孤彦云站在门口,眼睛向屋里搜寻。

“在……”玉瑾侧身,将昨夜的罪魁祸首放进来。

屋里十分干净,没有任何杂物。于女寝而言,显得过于清简。

左侧床上的姑娘和衣而卧,乌黑的长发散落及地,盖着的被子一抖一抖的,隐约地传出微弱的抽泣声。

独孤彦云心头一紧,剑眉深锁。

玉瑾在旁观察,她尚不能判定独孤彦云对梅香有几分感情,但从他亲自来瓦舍寻人来看,比其他房主强得多。

唉,矬子里面拔将军,一群渣男里挑出一个不太渣的,竟然也能看顺眼。

“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去哄?”玉瑾试着缓和气氛,她故意大声让梅香听到,顺便给独孤彦云一点提示。

可惜玉瑾高估了独孤彦云哄女孩的能力。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扬手掀开梅香的被子。

几乎同时,惊觉的盈盈坐起身来,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盯着他,红肿的眼尾泛着水光,杏眼愈显莹润,楚楚可怜。

“跟我走。”

“不要!”

“啪啪……”独孤彦云不多废话,伸手点中她的昏睡穴,提起梅香扛在肩头,大步流星跨出门去。

呃……

就这么走了?

玉瑾想拦却不敢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独孤彦云携梅香离去。

***

盈盈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那张最不愿记起的那张床上。

独孤彦云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就像雄狮盯着捕回的猎物。

“穿上。”独孤彦云敲了敲桌子上的杏黄衣。

“不要。”盈盈知道独孤彦云的意思,但她不愿意。

“为什么?”独孤彦云的眼睛蒙上一层疑雾。

“昨夜……只是意外。我、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别再纠缠了。”盈盈强忍下心里的悲苦,起身就往外走。

她被强力拉回。

独孤彦云不是一个纠缠的人,但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他心里清楚,昨夜不只是‘意外’。

他对她积压已久的□□,在致幻药的催情下宣泄。

“忘掉时曜寒,跟我。”

他的话冷冰冰的如一道命令,不容置喙。

盈盈品出不对劲。

她忆起与独孤彦云曾经的交集。

她与他原本是两个陌生人,应该是有一个契机,打破了他和她的边界,才发生了后续一次次不正常的接触。

而他,提到了‘时曜寒’三字。点破了她心中的秘密。

那只能是……

“竹林里的那个人,是你吗?”

独孤彦云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是一个误会。”盈盈立刻解释,“那晚竹林里太黑,我把你当成了时曜寒,所以才……”主动投怀送抱。

唔……唔……

盈盈的话被独孤彦云封住,他粗暴的吻着她的唇。

他紧紧箍住怀里的她,摧枯拉朽般侵入她的口腔。

她挣扎,他收紧。

直到他尝到微咸的泪水,他才松开手臂。

他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忘掉他,跟我。”

“天十四,你混蛋!”

压抑到无处释放的悲愤在一瞬间化为突如其来的勇气,盈盈扬起手‘啪’的一巴掌打在独孤彦云的脸上。

甩了独孤彦云一个耳光,盈盈后悔了。

她张皇失措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噬魂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打了他,他会不会杀了她?

独孤彦云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红印,雄狮缓缓逼近待宰的猎物。

他居高临下,勾起盈盈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

红肿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窝,饱含着恐惧的柔光。

她好像很怕他。

她的巴掌打到他的心窝里,恰到好处的痛感贯穿他每一根神经末梢,那舒爽的一瞬间心神荡漾。

被喜欢的女人打巴掌,竟是这般——个中滋味出其不意的美妙。

僵如磐石的头脑似乎开窍了。

他生出了一股史无前例的耐心,甚至连语调都变得温柔了些许,“一点儿都不疼,跟挠痒痒似的。刚才生气了?”

他被打傻了吗?

盈盈狐疑,纤手被独孤彦云捉住。

“来,继续打,打到解气为止。”

他抓着她的手,往他的脸上挥。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辰时一刻的警醒点醒了盈盈。

“我要点卯了。”她找到一个绝对合理的借口,抽回了自己的手。

独孤彦云亦对‘点卯’二字非常敏感,他任由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

盈盈没戴面纱,不敢走大路,她钻进万春园里的柳林,往丫鬟瓦舍去。

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声音唤她,“盈盈,盈盈?”

盈盈循声看去,果不其然,是薛正辉!

盈盈又惊又喜,全然忘了心底的伤痛,小跑过去。

“丁大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阿天已经醒了,身体还动不了,阿月在照顾他。荣王府的地图画好了吗?”

律北杀手已分批到达建业,住在城郊,只等地图到手,便能部署突袭。

这些事情薛正辉不会告诉盈盈。

一方面,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机缘巧合‘加入’他们的女孩。

另一方面,不知情对于盈盈来说,是一种保护。

“我已经画好了。紫露丹极有可能藏在鸿泰院的藏宝斋。”盈盈长话短说,只挑重点。

薛正辉点头,“我进园一趟不容易,今晚子时,你能不能带我认认路?”

盈盈正有此意,两人说定约见地点。

薛正辉眼睛不经意地一瞥,猛然发现盈盈的脖颈有几处暗红色的斑驳印记。

他顿时变了脸色,“盈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盈盈慌忙拉了拉衣领,解释说,“夜里虫子多,被咬的。”

那些暗红色的印记分明是……

“盈盈,你告诉我是谁……”薛正辉咬牙切齿。

尽管他与盈盈相识不久,但心中的道义驱使他不能对她坐视不理。

这时,几个地字杀手说说笑笑从万春园经过。

“有人来了,你快走!”盈盈催促他。

薛正辉看了一眼那几个地字,他自知不敌,一旦暴露,反而对盈盈更加危险,遮了帽子飞身去了。

盈盈躲躲藏藏溜回了瓦舍。

她找来傅粉遮了遮脖颈的红斑,带上面纱,对着镜子照了几遍,自觉可以掩盖过去,才出了门。

应完点卯,她没有立即去膳房,而是去了马总管处。

当她向马钰提前预支一个月例银、并申领了一套新的绿衣裙装时,诧异从马钰的眼睛中闪过,然而马钰什么也没说,将银子和裙装给了她。

盈盈心里十分感激马钰的‘不问缘由’,行礼谢过后,就走了。

唉,可怜呀!

马钰摇头,梅香那双肿胀的眼睛应是哭了一夜,而依旧来领绿衣,可见并未答应独孤彦云。

“马钰。”

马钰一个激灵,赶紧向来者行礼。

柴玉笙阔步而来,循着马钰看去,那绿衣绕过围墙消失不见了。

“她是谁?”柴玉笙依稀觉得那道背影熟悉。

马钰老实回答,道明梅香的来意。

柴玉笙皱起眉头。

膳房的丫鬟,若说新来不适应,不要打赏,也是情理之中。

可来了这么久,早该习惯了王府里的潜规则,她怎么还是这样不开窍?

时曜寒死了,她不会像秋霜那样,再找一个靠山吗?

可见这个丫鬟思想固执,不懂变通,连‘趋炎附势’都不懂。

“王府里竟有此等奇葩!以后招人仔细点儿,别再把这种笨蛋放进来!”他动了气,扔下一句不满,甩袖而去。

马钰心里后悔不迭,他原是好心,本想在柴玉笙面前替梅香‘正名’,却不曾想柴玉笙却如此不待见这种‘单纯’的姑娘,反而被牵连挨骂。

他轻叹一声,无可奈何。

******

盈盈去了膳房,肿胀的眼睛很快就被绣球发现,跑过来问她缘由。

她只好解释说,“昨晚、被天十四打了。”

膳房众女窃笑不止。

她终于又跌回了膳房倒数第一,再次荣登‘最不受待见的丫鬟’宝座。

膳房众女对她的敌意反而没那么重了。

凝露甚至走过来安慰她,“伤得重不重?不舒服就告假回去休息吧。”又附在她的耳边,悄声告诉她,“秋霜跟了柴大人,你找秋霜请假,她定然同意的。”

盈盈想起上次在天十五窗外看到的那一幕。

柴玉笙和秋霜,果然在一起了。

“我还好,不用回去休息。”盈盈如今步履薄冰,行事必须慎之又慎。

她能感觉得到春雪和秋霜的内斗。

秋霜适才恢复管事权,如果她此时去找秋霜请假,岂不是打脸春雪?

凝露表面上给她出主意,其实无非是想让她顶在前面。

所以尽管身体依旧不适,她还是忍了下来。

盈盈回到座位,继续她的和面工作。

最新的八卦甚嚣尘上。

天十六被打得吐血,在房里重伤养病,连床都下不来。

天甘十内力受损,闭关修炼七日,不见外人。

地一等五兄弟或伤或残,有的吊着胳膊,有的脚打石膏,‘凄惨’二字不足以形容五人。

这一切,皆是昨夜天十四的手笔。

平素里受赏颇丰的膳房众女绘声绘色地描述几个房主的惨状,哈哈大笑,竟无一人心疼怜悯。

盈盈转过眼睛,发现采莲坐在一角。

采莲板着脸,一言不发,也不加入‘耻笑’大军,只拨弄着拿在手里的金钗——天十六送的那一支。

“梅香。”

膳房众女难得叫她。

盈盈赶紧抬起头,迎上蔷薇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不是给天十四送饭吗?他受伤没有?”

盈盈立即品出蔷薇此问有诈,如果她说出天十四是否有伤,会被人怀疑她昨日在天十四房里待到很晚,已与天十四有染。

“我送完饭就走了。不清楚。”盈盈回答。

丁香拱了拱蔷薇,“你忘啦,梅香送完饭还挨打了呢,怎么会知道夜里的事!你以为她陪睡了呀!”

盈盈顿时脸色煞白。

蔷薇噗嗤一声笑了,“不好意思啊梅香,我忘了你挨打了。”

膳房众女哄然而笑。

盈盈闭上眼睛,默默排解心里的伤痛。

她从一堆烂事中想到一件好事安慰自己——她在她们眼中,只是挨了打。

还好,她的不幸——没有人知道。

又到了中午送膳的时辰。

盈盈看着‘天字第十四号’食盒发怔。

她很想找人替自己去送饭,可是没有帮她。

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盈盈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终于端起盘子去盛菜。

正巧墨屏也端着盘子来盛菜。

一缕阳光洒在她的食盒盖子上,金笔大字‘天字第十五号’折射金光,格外引人注目。

自从上回兰溪大闹膳房之后,柴玉笙的口味被当成诵读圣经挂在膳房门口。丫鬟们无一不遵照行事。

然而,一件事情,要求越多,越是抠细节,越是不完美。

比如现在,膳房只炒了三个‘不酸不辣无油炸’的菜,汤也没有清淡的。

墨屏没好气地端着盘子冲进厨房,“常嬷嬷,今个儿怎么又没素菜?柴大人吃什么呀!”

厨房几个嬷嬷素日待在厨房,以厨艺立本,并不关心窗外事。

厨房常嬷嬷举着铁勺吆喝,“哪家大人这么大的官威呀!吃个饭都摆谱,难不成还要单独给他炒菜?我们做的菜,江姑娘都说好吃。你们这些小蹄子一个个的昏了头,分不清谁是园子的主子了?合该把你们都打一顿长长眼!”

墨屏气得说不出话,秋霜正好在,接过话茬,“常嬷嬷,此言差矣。伺候房主是奴仆的本分。柴大人为江姑娘协理管园,不辞辛劳,劳苦功高。江姑娘对柴大人行事一向赞赏有佳。不过多炒几个菜,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呢?”

“不过炒几个菜?”常嬷嬷大骂,“你们这些小蹄子嘴巴一碰,菜就出来了?平素你们养尊处优的,哪知做菜的不易。我们统共就几个人,每天要做一园子人的吃食。你说的倒轻巧,你来做啊!”

常嬷嬷挥着铁勺往墨屏和秋霜身上招呼,两人担心衣服被泼油,只得退了出去。

春雪看完了整出戏,对退出厨房的秋霜轻挑秀眉,拎着江雨霖的食盒,转身走了。

秋霜眉头一紧,抢过墨屏手中的天十五食盒,飞快地向天庐道跑去。

又是一桩是非。

盈盈看在眼里,低头不语。

她现在哪还管的了别人,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

***

柴玉笙揉着额头,听完秋霜交代的问题,唇线紧抿。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不喜欢乱说话的人。”他冷面无情地警告。

秋霜连忙跪下认错。

“若再有下次,不用再进我的门。”

柴玉笙扔下秋霜,径自去了绣楼。

可巧江雨霖正在用饭,春雪、兰溪在旁侍奉,见柴玉笙来了,安排入座。

江雨霖自幼在蜀都长大,喜食辛辣,此刻桌上摆了水煮鱼片、尖椒牛肉、麻婆豆腐、酸汤翅虾等菜肴,热情地邀请柴玉笙坐下一同进膳。

春雪明知故问,“柴大人,不知这菜合不合您的胃口?”

柴玉笙微笑回应,“不常吃,今日既来了,尝尝倒也无妨。”

江雨霖给兰溪递了一个眼神,“柴卿既吃不惯,换菜吧。”

柴玉笙及时接话,“一桌子菜撤下去,岂不浪费?既来了绣楼,柴某客随主便。”

春雪从各盘里挑了一筷子菜肴摆在柴玉笙面前,请柴玉笙动筷。

柴玉笙吃完,对菜肴赞不绝口,又附了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只是太辣了。柴某无福自飨,向来敬佩能吃辣的人。”

江雨霖被逗笑了,吩咐春雪撤盘。

兰溪端来了果盘,摆了两套银叉,特意为柴玉笙解辣。

江雨霖打趣,“我们方才说笑,听说膳房里有个叫秋霜的,你们走得挺近?”

柴玉笙接了江雨霖意味深长的眼神,坦然应对,“她来过我房里,侍奉的还算殷勤,我赏过她几回,谁曾想她倒是个一根筋的。”

江雨霖笑道,“那丫鬟也是为你考虑。”

柴玉笙摆出不满态度,“多嘴多舌,叫我难做人。”

江雨霖噗嗤一笑,吩咐兰溪,“去赏厨房嬷嬷们每人一吊钱,就说我和柴大人一齐用了膳,今儿的菜味道不错。”

柴玉笙听了此话,起身谢恩。

江雨霖摆手道了声“小事一桩”,柴玉笙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

盈盈拎着食盒,艰难地走进独孤彦云的院子。

她准备将食盒放在门口就跑,可她一到门口,门开了。

她被一手捞起,抱进屋里。

“你……”盈盈拼命挣扎,独孤彦云却抱着她不放。

热烈的激吻,吻得盈盈喘不过气。

忽而,门口响起敲门声。

“房主,江姑娘邀您酉时一叙。”春雪在门外请示。

盈盈心中大骇,死死地盯着那道木门,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极怕春雪突然闯进来,看到衣衫不整的她被独孤彦云按在墙上。

独孤彦云抚了抚盈盈的额头,回了春雪。

直到春雪的脚步声消失,盈盈才松了一口气。

而她又被独孤彦云抱到床上。

“不行……”盈盈捂住衣衫,“未时、未时要回去了。”

独孤彦云沉了脸,“下午不必去了。我替你告假。”

“不行!”

这声下意识的拒绝,像一把利刀扎进独孤彦云心脏。

独孤彦云脸色发黑,积压了一腔闷气,强忍着怒气质问:“何时可以?”

盈盈心一横,索性放狠话,“你、你再逼我,我便是死,也不来了。”

独孤彦云不再逼她了。

盈盈得了时机,飞快地逃了出去,却听独孤彦云在她身后说,‘晚上过来陪我’。

陪你个大头鬼,做梦去吧你!

盈盈暗骂一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今晚薛正辉一来,就求薛正辉带自己离开这里。

地图已经画好,薛正辉可以随时进府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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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王府
连载中莫雪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