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自习,白晓在外面读完书回来。
进门时,恰巧跟在凌于柯身后。
凌于柯捧着一叠新书,他前面还走着一位男生,白晓看着并不认识,猜他应该也是新来的。
新来的男生径直走向和白晓同组的最后一桌。
凌于柯等着男生坐进去,一时挡住了也要回座位的白晓。
但白晓并不着急,反而离得有点远,不去催促他们。
“诶呀,校章没拿。”男生好不容易坐进去,又得起来,出去。
凌于柯将书放他桌面,让路。白晓也赶紧回了座,空出过道。
刚搬到新位置时,白晓暗暗高兴分到了个风水宝地。不仅离门口近,身后还没有人。吃饭洗澡百米冲刺时可以先人一步,还可以将身后的桌子往后挪挪,让自己座位的空间宽敞许多。
其实准确来说,是宽敞得有些阔绰了,毕竟一开始以为身后不坐人,便非常好意思地将人家的桌子一挪再挪。
现在却是非常不好意思,简直愧疚无比。刚刚站在过道上,看着新来的男生将自己双腿装进桌底下,起身时又艰难地拔出来。而男生没有一点要将桌子往前移的意思,脸上也没有不满的情绪。
学校里所有的班级,少有不爆满的。
课桌几乎都是从讲台起,一路排到后墙壁,所以男生也没法将椅子往后挪,只能将就那狭窄的空间。
白晓觉得自己过分极了。
在内心自责一番,纠结一番,她决定将男生的桌子往上移。
刚移好,身后传来一道明亮的声音:“谢谢啊,同学。”
她稍稍看男生一眼,微笑道:“不客气。”
同时习惯性地注意到一点——他是笑着说话的。
和不熟悉的人接触时,白晓总会下意识地在意对方的情绪状态,哪怕这些人并不占据她生活的重要位置。
笑容和声音,是她最敏感的两个点。
远远地和校门口的保安叔叔招招手,叔叔大声地说,你好。
食堂阿姨勾着头问她,孩子,想吃什么。
借图书馆的书逾期了,工作人员宽慰道,不要紧的。
拔牙的医生轻声说,可能会有点疼,然后等她紧张地点点头,才动手。
只是一个照面,一次短暂的接触,她都能捕捉到细碎的美好,感知到他们笑容和声音里的温柔,耐心……温暖的感觉持久悠长。
她的很多善意,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然后才传递出去的。
当然,她也能极易感知到,对方没有笑,对方表情不耐,对方语调冷淡……但这些面孔像过眼云烟,只给她带来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告诉自己,那些愿意给予笑容,温柔地诉说,耐心地倾听的人,才是最珍贵、最重要的。
“晓晓。”
“晓晓。”
白晓正闭着眼睛,图文并现地回想今早背的二十个单词,凌于柯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又试着喊她全名:“白——晓——”
她终于回过头去。
凌于柯指着她桌腿边:“帮我捡一下橡皮擦。”
白晓捡起来递过去。
“原来你就是白晓呀。”身后新来的男生,哗地抬头看向白晓,眼睛亮亮的。
他惊讶又稀奇的反应很是突然,白晓有点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对他笑了一下。
“同学们。”
晚自习铃声响过不久,班主任来到教室。
“这是入学时的签名表,大家再确认一下信息哈。最后麻烦班长拿一下给我。”老师将签名表给了第一组第一桌的同学,又说,“刚刚我们又迎来了几位新同学,现在我们来认识一下吧。”
同学们纷纷抬头,而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家好,我叫韩雅柔……擅长民族舞、芭蕾舞和街舞,获得过市和省舞蹈比赛的一等奖,还有自己编创的作品。”
“哇——”底下有了一丝骚动。
韩雅柔停了停,礼貌地笑一笑,气定神闲,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赞叹与目光。
“我还喜欢画画、听歌,平时也会走走T台。如果有什么文艺活动,大家都可以找我。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大家以后多多指教。”
说完,她向大家鞠了一躬,底下掌声比前面任何一个同学得到的都要热烈。
白晓也全程注视着台上那位闪闪发光的漂亮女生,定定地欣赏着女生散发气场的大方自信。
“太厉害了。”邻桌边鼓掌边摇头感叹。
“是呀。”白晓跟着赞许道,心中又难免起了波澜。
她想起两周前,自己那次拘谨又潦草的自我介绍。
太蹩脚了,太糟糕了。
转而心底竟又有一丝苦涩的庆幸,庆幸当时这位女生不在。
签名表传到白晓这。
她从第一行开始,仔细找自己的名字。
嗯?邹季?
她恍然大悟,原来身后男生那句“原来你就是白晓呀”,并不是无缘无故就说出来的。
白晓的那行信息挨着邹季的,她看窜行了,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邹季那里。
迟来报道的邹季又把白晓签的名字划掉,在格子外突兀地签上了他的,再将白晓的名字签回属于她的位置上。
看着两个字迹相同的名字,白晓明白是人家帮自己改正了过来。
“那个……不好意思,写错了。”往后传信息表时,她小声说。
邹季抬头,笑着说:“没事啊。”
换座已经一周了,白晓和左右的同学相处得很好。
同桌性格大大咧咧,早晚读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企图用更大的声音干扰对方。
同桌还很调皮。
有一次,值日生擦黑板擦得不仔细,老师板书又用力,于是黑板上留下了不少的白点子。
白晓抬眼一看,头皮一阵发麻。
一节自习过后,她问同桌,黑板擦干净了没有。
同桌一看,没有粉笔字,说擦干净了。
白晓放心抬头,天呐,一脸痛苦地皱起眼睛,恶心。
“呜呜——”白晓双手捂住眼睛,“你不是说擦干净了吗?”
“是啊,挺干净的呀。”同桌不太懂白晓为何这样反应。
“不是,没有——”白晓的声音听着难受极了,“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点子,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啊!”同桌再次震惊,“是有一点没擦干净,但没那么严重吧。”
“不行,我密恐——”白晓缩在了桌面上。
同桌体会不了密恐的感觉,问:“那你看书本的字会害怕吗?”
白晓蔫蔫地摇摇头,仍伏在桌上缓了一阵。
过了会儿,同桌又拿着个本子,拍拍她:“那这个呢?”
她毫不设防地看过去:“呜呀——”立马紧闭眼睛,像看到了再恶心不过再恐怖不过的东西。
那空白本子上,画了个脑子,中间用红笔密密麻麻地点满。
看到白晓缩头缩脑的样子,同桌还觉得好玩,拍拍手掌:“耶——白晓被我吓到啦。”
白晓叹了口气,生无可恋,认真对同桌说:“我真的害怕这些,不开玩笑的。”
同桌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再玩闹,并且上去将黑板上的白点子擦得干干净净。
白晓的邻桌是个左撇子,清清瘦瘦,说话温柔。她的五官小小的,细致地长成一张小巧的脸。
数理化课上,白晓常显得吃力,偶有分心,总能瞥见邻桌在心领神会地点头。
邻桌完成课后作业的速度之快,也让她相当佩服。
课前读铃声响过,英语老师“哦”地一声,抱着课本停在门口,颇为稀奇地扫了全班一眼才进来。
她放下课本,看着同学们,想笑又憋着,但还是忍不住说:“你们黑压压的一片,真的好像□□老大。”
白晓他们班的班服整件是一个黑底,背面印着粉红豹,正面印着班级和英文名。上周他们刚领到班服,今天正好是周一,全班第一次穿上。
待大家嬉笑完,英语老师神色欣喜地说:“大家上周做的周报总体上挺好的,重点表扬一下周心眉同学,几乎全对。”
即刻,白晓对邻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她潜意识里将聪明和左撇子联系在一起,现在更是直接将聪明和邻桌联系在一起。
“下面是满分作文的同学,大家可以借阅一下。”英语老师看着手中的纸条念,“周心眉,白晓,徐浩……”
当念到白晓的名字时,凌于柯轻轻鼓掌:“晓晓好厉害。”
白晓听见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暖心而真诚,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初中时的一次自愿留校学习,白晓没穿校服,穿了件有白色波点的黑色衬衫上教室,凌于柯赞叹:“真好看,很符合晓晓安静的气质。”
她洗漱完,披着头发坐在座位上,正出神想着什么,凌于柯经过她,又夸赞:“晓晓就保持这个姿势,微微笑得就像蒙娜丽莎。”
临近下课,邻桌眨着眼睛问:“白晓,你等下可以帮我接一下热水吗?我要把作业拿给老师。”
白晓乐意帮忙,邻桌又补充:“是要滚烫的那种哦。”
白晓仍是欣然地说:“好。”
邻桌回来后,慢慢吹着白晓给她接的热水,突然好奇地问:“凌于柯怎么叫你晓晓啊?”
白晓回答说:“我们以前是初中同学,大家都这样叫我。”
“哦——”她了然地点点头。
又可爱地偏了偏头,试探性地叫道:“晓——晓。”
亲切的呼唤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白晓自然地凑近,应了一声。
“哇,晓晓。”邻桌直勾勾地盯着她说,“你眼睛好好看,好大啊。”
被夸了的白晓,心里美滋滋,刚想说谢谢,又听到邻桌轻轻补了句:“就是有点黑眼圈。”
白晓在心里哭泣一秒钟,但看着邻桌屈指捏着下巴,并无恶意的样子,还是歪歪头,付之一笑。
最近她的心事很多,夜晚睡眠不好,慢慢就显出了黑眼圈。
晚自习,同桌问白晓借英语周报的作文。
她找了找,才想起来是借给凌于柯了,于是转身去问。
“晓晓等一下哈。”凌于柯从桌面翻找到桌洞。
白晓暂且转回身去。
“晓晓,找到了。”
白晓回过头,却没看到报纸。
“在他那。”
她又顺着凌于柯手指的方向看,发现邹季手上拿着一张报纸。
“白晓,这是你的吗?”邹季倾身靠着桌子,单手举着报纸。
“嗯,是我的。”
白晓认出了自己的字迹,伸手去拿,邹季却往后一缩。
她抓了个空。
白晓有点疑惑。
“白晓,你怎么都不和我说话,你老是和凌于柯说话,你和我说话我就还给你。”他摇了两下手中的报纸。
对于邹季的举动,白晓有点懵,但并不生气。
因为她能感受到他融进声音和眼里的笑意,真诚的笑意。
凌于柯拿书敲了敲邹季:“诶呀,你不要逗人家晓晓了,快点还给人家了。我和晓晓是初中同学,人家和你又不熟。”
邹季直起身,举着的手落在桌沿边,嬉笑着看向凌于柯,欲说点什么。
白晓趁此时他没注意,伸手去拿报纸。
但邹季加了力道捏住报纸,拉扯两秒,他才松手让她拿了去。
拿回报纸的白晓没能立刻静下心去。
她细细琢磨着刚刚邹季的话。他的脸又再次浮现。
寸头,单眼皮,微笑眼睛里的眼珠乌亮,阳光的小麦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