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赌约

满心的愤怒与屈辱,彻底冲昏曹东的理智。

当晚便独自一人直奔钟浩良所在的那家夜总会。

无需刻意寻找,也不用费心打探,他只向前台报出自己的名字,立刻就有人领着他上楼,走进那间奢华又压抑的包厢。

一切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推开包厢门,钟浩良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支烟,神态闲适,分明是等候已久。

看清曹东眼底翻涌的怒火,钟浩良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眼底的嘲弄与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红色的本子,轻飘飘地丢到曹东面前。

红色封面上,印着两个相拥的卡通小人,不用细看,也能一眼认出这是什么,那烫金的花纹华丽刺眼,狠狠戳在曹东的心口。

那是一张订婚宴请帖。

“阿琳没跟你说?我们的订婚宴,定在一个月后。”钟浩良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炫耀与挑衅。

曹东的目光艰难地从那张请帖上挪开,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日子是急了点,没办法,总不能等她肚子大了,穿婚纱不好看,女孩子家总归是爱漂亮的。”钟浩良说着,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假意的温柔,仿佛是个体贴入微的未婚夫,可看向曹东的眼神,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他上下打量着眼前双目赤红的少年,字字诛心,“说起来,我还挺意外,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居然没碰过她。”

一句句侮辱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曹东的五脏六腑,搅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曹东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愤怒到极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她?”

钟浩良故作惊叹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马仔,语气阴阳怪气:“你们都看看,这才叫痴情,学着点,泡妞就得拿出这股不要命的劲儿。”

身旁的马仔闻言,立刻露出满脸不屑与嘲讽,眼神轻蔑地落在曹东身上:“那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包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声。

钟浩良捏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丢进嘴里,咀嚼几下,旁边的美女立即伸手替他接葡萄籽。

“听说你很会玩车?”

曹东心头一紧,他太清楚钟浩良的阴狠,这人肚子里全是肮脏的算计,从来不会说无用的话,当即攥紧拳头,没有立刻回应。

“我最近闲得慌,找不到什么乐子。”钟浩良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神像盯着猎物的毒蛇,“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只要你能赢,我就好好考虑放过她的事。”

“我玩。”曹东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只要能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不管是什么游戏,他都敢接。

钟浩良瞬间大笑起来,双手鼓掌。那笑声得意又阴狠,仿佛看着一只猎物,心甘情愿地跳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再也无法逃脱。

钟浩良口中所谓的游戏,竟是让曹东驾驶机车,在高速公路上逆行飙车,跑完一段国道,只要能活下来,就算他赢。

那段路,正常行驶都近一小时,更何况是逆行。

高速上车流密集,车速极快,逆行本就是九死一生,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戏,分明是让曹东去送死,是赤祼祼的索命。

可曹东没有丝毫退缩,当场应了下来。

他本是瞒着所有人,偷偷接下这个赌约,可钟浩良故意让人把消息散播出去,不过片刻,就传到了符凯耳朵里。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符凯彻底暴怒,这是他第一次对曹东发这么大的火,几乎要疯掉。他找到曹东,二话不说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踹了上去,力道之大,直接将曹东踹翻在地,厉声怒骂:“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答应!!你想死,也别选这种死无全尸的方式!”

曹东没有反抗,就跪在地上,捂着肚子,闷声承受着他的怒意,一言不发。

“你再喜欢她,再想出头,也不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符凯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洇出一片红斑,“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你爸妈怎么办?夏夏怎么办?!痴线啊你这也敢答应!”

他怒不可遏,又狠狠踹了曹东一脚,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

周围围满了兄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愤然,恨不得也上前踹一脚,只想把这个傻逼家伙踹醒。

他们都是混迹江湖,经历过打打杀杀生死场面的人,寻常的混战、砍杀,从来没说过一个怕字,可一想到高速逆行这件事,脑海里就能浮现出车毁人亡、粉身碎骨的惨烈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他们实在想不通,曹东到底是哪里来的胆量,敢去挑战这样的死亡游戏。

符凯的怒骂,句句都戳在曹东心上,尤其是提到家人,他低垂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悔意。

他承认,自己是太冲动了,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只想给这一连串的噩梦,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这段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都不许去,我去跟姓钟的谈!”符凯压着怒火,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凯哥!”曹东猛地抬头,叫住了他。

符凯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骤然愣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曹东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青涩迷茫,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稳,那份执拗,是任谁都无法改变的。

恍然间,符凯才惊觉,那个从前总跟在自己身后,装作冷酷,被调侃两句就会脸红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长成了能扛起一切的大人。

再过几天,就是曹东的十八岁成年礼,他本该拥有大好的前程,自己还答应过他,等他成年,就给他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车行,明明一切都该往好的方向走,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到底是哪出了错……

“哥。”曹东的声音变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让我去吧。”

“你以为你赢了,他就真的会放过你吗?!他从头到尾都在耍你!”符凯声嘶力竭地怒吼,恨不得敲醒他,“孙钟两家的联姻,牵扯的是整个家族的利益,根本不是他钟浩良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他忍无可忍,直接戳破曹东心底那点最后的执念:“你别以为我不懂!你真的是为了孙笑琳吗?你就是想赢钟浩良,想狠狠甩他的脸,想争这一口气,想证明自己威风,对不对!”

曹东垂下眼睑,避开符凯凌厉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能一直这么窝囊地躲着。”

这段时间,被跟踪、被殴打、被处处针对,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尊严被踩在脚下碾碎的滋味,他受够了。

“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你想耍威风是吧?好,你去!我给你收尸!!”

符凯气狠了,口不择言。

平日里,当哥的对曹东向来温和,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可正是因为他清楚,曹东一旦下定决心,就再也无法改变,才会这般暴怒,这般无能为力。

这场死亡游戏最终定在了十二月十八日,这天,正是曹东的十八岁生日。

这是他自己选定的日子,他盼着,自己的成年日能带来一丝好运,能让他闯过这道鬼门关。

彼时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寒风呼啸,刺骨冰冷,冷风灌进衣袖,能让人四肢僵硬,血液滞缓,身体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大脑的指令。

在这样的天气里飙车,本就危险至极,更何况是逆行,简直是主动把命往阎王爷的手里送。

消息早已在圈子里传遍,当晚近百辆机车聚集在高速路口,密密麻麻。

一盏盏车灯齐齐亮起,照亮了整片夜空,亮如白昼,人声鼎沸,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符凯即便满心怒火,终究还是带着兄弟们来了。

他脸色冷得像冰,眉头紧锁,脚下的烟头扔了一地,一根接一根地抽,目光死死盯着正在做最后检查的曹东,强忍着没有上前把人强行绑回去。

曹东身下的那辆机车,是符凯后来送他的成年礼,正是当时大热电影里的同款“寡妇制造者”,又经过曹东亲手精心改造,每一个零件、每一处调试,都倾注了他的心血,是他最默契、最熟悉的战友。

今晚,他也要靠着这辆车,与死神赛跑。

曹东无视了身边人群的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他稳稳跨上机车座椅,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越过喧闹的人群,目光直直落在符凯一行人身上。

随即,他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没有这段时间以来的狼狈、憋屈、愤怒与无力,只有当初刚收到这辆机车时,那般真挚的欢喜与释然,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那一刻,曹东握住车把,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狼狈,他站在那里,就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浑身散发着独有的光芒,坚定又耀眼。

符凯看着这样的曹东,心底忽然释然了几分。

或许,这就是他成长路上必须经历的一场磨难,只要他能挺过去,往后,世间任何风雨,都再也打不倒他。

可嘴上依旧憋着气,板着一张脸,终究还是对着曹东,勉强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曹东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条突兀的粉色珠链,眼神愈发坚定。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担忧的呼唤:“阿东!”

曹东抬眼望去,只见孙笑琳就站在人群之中,满眼都是担忧、愧疚与不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眶通红。

曹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缓缓握紧车把,狠狠扭动油门。

呜——

机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如离弦之箭,冲向高速路口,开启了这场与死神的殊死赛跑。

“嚯——!!”

人群瞬间爆发出阵阵欢呼,其余车辆也纷纷启动,跟在另一侧车道,一路尾随。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对于旁人而言,曹东的苦难、挣扎、绝望,不过是一场可供围观的笑料。或许会有一时的怜悯,可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是想看他何时会车毁人亡的猎奇。

这支尾随的车队里,除了符凯和一众兄弟,满心都是担忧与祈祷,其余所有人,都是来看这场死亡表演,等着看这个少年,在哪一段路上倒下。

即便有机车大灯照明,夜间的高速公路,依旧危机四伏。

逆行本就是违法且极度恶劣的行为,是对自己和他人生命的极度不负责。好在那个年代,道路管控人力不足,飞车党飙车是常态,再加上钟浩良提前打通了关系,否则曹东怕是刚上高速,就会被相关部门直接带走。

银黑的机车在黑夜里折射着锐利的光。

行驶途中,曹东必须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依靠眼力观察着对面车辆微弱的灯光轨迹,调整方向,避让车流。

他一直卡在两条道路中间,再根据车辆改变车道,最大程度避免风险。

正常来说,行驶司机看到逆行车辆,第一反应都是往反方向紧急避让,但总也有瞌睡走神的,或者遇到车辆同行的,也差点造成车祸。

一路上,刺耳的鸣笛声、司机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曹东尽数充耳不闻,眼里只有前方的道路。

他车技本就过硬,也会在发现车辆时,隔着些距离就鸣笛警告,可渐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一辆轿车,他明明早已提前避让,可在两车接近的瞬间,对方却突然猛打方向盘,直直朝着他冲撞过来,若不是曹东反应极快,瞬间偏移车身,就被撞成肉泥了。

余悸未消,又一辆没开车灯的黑色轿车,突然从漆黑的夜色里窜出,毫无征兆地朝着他迎面撞来……

这哪里是什么意外,分明是钟浩良特意安排好的,就是要在这场飙车里,想伪造成车祸置他于死地。

事后真要深究,那也是他逆行在先,死了也活该。

满心的憋屈、愤怒,与极限速度带来的极致刺激,让曹东的肾上腺素疯狂飙升,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一根根细线,随时都会断裂。

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赢,他必须赢!

挡风镜下,那双眸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如同黑夜里潜伏的猎豹,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在车流中灵活穿梭,一次次避开致命的危险。

当一个人有了足于战胜一切的强大信念,便所向披靡。

那一晚的疯狂逆行,成为了在场所有人,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他们此生或许再也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如此惊心动魄、九死一生的场面,更没想到,真的有人能在高速路上,完成这场不可能的逆行飙车。

后来,无论是亲历者,还是旁观者,每当跟别人提起这段经历,言语间都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叹与震撼。

这场疯狂的逆行,也成了当地长久流传的一个传说。

而那一晚,这座小县城,不仅仅诞生了这样一个传说,还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让人唏嘘不已的大事。

一场罕见又惨烈的交通事故。

一辆大卡车司机,因夜间疲劳驾驶,车辆失控冲出车道,狠狠撞上了路边正常行驶的一辆摩托车。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摧毁了一切。

摩托车上的两名大人,当场死亡,还有一名年幼的孩童被紧急送往医院,经过全力抢救,最终不治身亡。

寒风呼啸的夜里,一场以命相搏的成名,一场突如其来的惨剧,将这个寒冬的夜晚,衬得越发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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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身之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