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着天,脚步也快了不少,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大队伍。
众人抓了会螃蟹,身后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深山里藏着个猴子养殖场。舒阳那群人在上头玩够了,也顺着下游追了过来。
他们一靠近,原本清澈的溪水瞬间被搅得浑浊不堪,水里的小鱼吓得四处逃窜,小螃蟹也纷纷躲进石缝里,没了踪影。
“没螃蟹抓了,还可以抓别的啊!”舒阳跑到一处细沙遍布的溪边,停下脚步,故作神秘地显摆,“接下来你们可看好了,我要发动力量了!”
大哥们都一脸看热闹的表情,显然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当是看他献丑,这套把戏也就只能哄哄城里来的小姑娘。
只见舒阳站稳脚跟,双脚呈扇形搅动水底的细沙,转动几圈后便停下动作,等着流水将浑浊的泥沙冲走。待溪水重新变得清澈,水底赫然露出密密麻麻的蛤蜊,数量多得惊人。
早年乡下的自然环境好,水质干净,才会有这么多野生蛤蜊,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
唐钰觉得神奇,兴致勃勃地学着舒阳的样子,找了一处有细沙的地方,用脚跟呈半扇形搅动沙土,待浓沙被冲走,底下果然也露出一片蛤蜊。
他还特意挑了一个外壳颜色格外漂亮的,攥在手里仔细端看。
“这个可以拿回去养着吗?”唐钰举着蛤蜊问曹东,眼里满是期待。
曹东早已习惯了他偶尔冒出的奇思妙想,也乐于解答:“要是想养,还得抓一把沙子带回去,不然养不活。”
一旁的舒阳立马反对:“养什么养啊!这玩意是用来煲汤的,我们小时候全靠这个加餐呢!”
天然蛤蜊煮出来的汤,不加一粒盐,都鲜得掉眉毛,是童年最难得的美味。
“确实是好东西,大家捡一些,回去烧烤煲汤都好吃。”符凯附和道。
众人一听,纷纷动手捡蛤蜊,没有袋子,就随手征用了一个小伙子的上衣,把袖口和衣角绑紧,做成一个简易的布袋,没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袋。
一群人顺着小溪继续往前走,途中经过一条狭窄的山道,看起来是通往山上的,有人好奇地问:“这条路是去哪的啊?”
“这是去前山的路,山上全是树,还有不少坟。”有人随口回答。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微微变了变,坟这个字,总有忌讳。
那人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怕什么啊!我们小时候经常往山上跑,有一次还在山里鬼打墙了,转三四个小时都走不出来,腿都快断了!”
舒阳也忍不住吐槽:“还好意思说,还不是因为你们贪吃,非要往山里跑,说墓边的大尼又大又甜,才迷路的!”
六子说:“可墓边的大尼确实长得好啊,你当时还吃了不少,回去还拉不出屎!”
“丢雷啊!到底是谁拉不出屎!”舒阳脸一红,笑骂着,一脚过去,掀起一排的水,浇了六子一身。
“还好后来我爸找到我们了,不然那天,我们就得跟老祖宗们一起过夜了!”
“哼,怕啥,又不是没在这上边睡过,以前计划生育的人来,我妈都带着我往这里跑,睡了十来天呢,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蚊子多了些……”
“靠,我也躲过!有一回是白天来的,老师都下课让我们赶紧跑后山躲起来,老子那次傻乎乎地藏了大半天不敢回家,还淋雨了!……”
……
唐钰听到不懂的事,习惯性地转头问身边的曹东:“东哥,什么是大尼啊?”
这词其实是用方言说出来的,唐钰只听懂了音,却不知道是什么。
曹东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普通话怎么说,反正是一种野果,长在山上的,跟手指头差不多大小。不过这会已经过季,找不到了,得明年暑假的时候才有,到时候告诉你。”
“哦……”
明年啊……
唐钰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词,心里也有了期待。
很快,众人走到一处路口,岸边是水泥砌成的阶梯,显然已经到了关键岔路口。符凯看了看时间,扬声道:“该回去了,再往下走,就到别的村了,鸡也该糊了。”
闻言众人纷纷上岸,准备返程。
大部分人穿的都是凉鞋拖鞋,上岸后拍拍水就能走,十分方便。但唐钰穿的是板鞋,还摔了一跤,早就湿透,没法再穿,只能穿着湿袜子往回走。
刚走出小溪,有个女孩指着旁边的一棵树,惊讶喊道:“那个是不是山竹?好像都熟了,阿友,你去摘几个!”
她拍了拍身边男朋友的手臂,一脸期待。
叫阿友的男生正想好好表现一番,刚迈出脚步,就被身边的大哥扯住了。
林威一脸你小子找死的眼神:“你先看清楚那树上都是什么。”
阿友定睛一看,顿时吓得全身打了个冷颤,像被电击般,三两步赶紧跳开,脸霎时白了。
那棵树的树干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虫子的颜色和树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个个支棱着细小的绒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画面堪称密集恐惧症的噩梦,让人毛骨悚然。
这若是贸然伸手抓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唐钰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恶心的画面,眉头微皱,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悄悄站到了曹东身侧。
曹东看他下意识依赖自己的小动作,不厚道地笑了笑,趁机做教育:“野外的树不要随意碰,不仅有虫子,有些还是有毒的,很危险。”
唐钰连连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返程的路和来时不同,沿途有不少水沟,水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水里的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
路过一方鱼塘时,舒阳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一片鱼塘以前是东哥家的!”
虽说多年后,“鱼塘”成了网络上的调侃梗,但在那个时候,能承包一方鱼塘,也得有些实力。
曹东斜了舒阳一样,那表情就是恨不得抓一把土给这货的嘴堵起来,这一路叭叭得不停,吵死了。
许是今天人多气氛好,那眼神的威力也大减,舒阳自顾自地继续讲:“有一次捞鱼,东哥把水蛇当成泥鳅,抓在手里半天才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记得那次,他还往我这边甩,差点就扑我脸上了!”旁边有人拍了拍手,一脸心有余悸。
“哈哈哈哈哈,当时怎么就没咬你两口!”
“我看是你得罪东哥了吧,不然怎么就往你身上丢!早看你不顺眼了!”
几个笑得最大声的小子,话音刚落,就被曹东一脚一个,踢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几人乐呵呵的,反倒顺势在水沟里摸起了鱼,闹得更欢了。
“这里有好多田螺!”
“顺便捞点,回去加菜!”
唐钰听得津津有味,嘴角一直噙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抬眼偷偷瞄曹东,每次对面察觉到视线回头,他又赶紧扭过脸,偷偷憋笑。
这里是曹东的家乡,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溪流,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这片广袤的田野山林,就是他年少时的乐园。
看着如今成熟稳重的曹东,实在很难想象,他也有过那样调皮鲜活的童年。
十几岁的曹东,身份证上的照片里少年眉眼帅气明媚,想必也和舒阳他们一样,会放牛、摸鱼、爬树,会在田野间和兄弟们嬉笑打闹,肆意张扬。
那会是怎样一番鲜活的风景呢?
而多年后的自己,来到了他的家乡,沿着他曾经走过的路,听着他年少时的故事,仿佛一点点走进了那未曾参与的过去,填补了那些错过的时光。
暗恋大抵就是这样,一场藏在心底的梦,有着数不尽的遐想,会不自觉编织出各种各样的美好场景,在心底悄悄酝酿,带来隐秘又满足的快乐。
唐钰也鬼使神差地走下水沟,想去捡几颗田螺。
曹东察觉到他的举动,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蹲在岸边,无奈叮嘱:“小心点,别再滑倒了。”
唐钰手里捏着一颗田螺,抬头冲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眼里闪着光:“这田螺能吃吗?”
曹东朝他递出一只手:“可以,得煮熟。先上来吧,沟里的水不太干净,这里不能玩。”
看着那只大而温暖、骨节分明的手掌,唐钰愣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用自己干净的那只手,握住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
曹东很自然地松开了手。
掌心残留着这人手掌的温度,温热而有力。等曹东转头去催那帮小子上岸时,唐钰悄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仅仅是一次牵手,就足以让他开心许久。
一路欢声笑语,伴着童年趣事的回忆,不知不觉,众人就回到了烧烤的地方。
那帮小子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冲向土窑。
唐钰先回到了树下,想先整理一下自己。裤子全湿了,鞋子也没法穿,袜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叶,狼狈不堪。
身旁的黎莹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靓仔,你脚上有东西!”
唐钰心里一紧,连忙低头看去,瞬间浑身僵住。
他后脚踝处正吸附着一条黄褐色的软体虫子,那是田野和水沟里最常见的水蛭。想来是刚刚在水沟里被缠上的。
很多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虎狼蛇鼠,唯独怕这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吸血生物,水蛭更是其中恶心的存在,比刚才山竹树上的密密麻麻的毛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唐钰浑身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向黎莹投去求助的目光,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能帮我把它弄掉吗?”
“…我?”
黎莹也觉得恶心,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小树枝,想把水蛭捅下来。可水蛭是靠吸盘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吸血的,越是用力拉扯,它吸得越紧,弄巧成拙了。
两人折腾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直接用手碰。
妮妮倒是胆大,不知者无畏,在一旁看了半天,还以为是好玩的,甚至就要去抓,黎莹连忙拦下她手,这才想起求助外援。
“凯,你快过来一下!”她对着人群喊叫。
曹东和符凯在一起挖窑鸡,看到这边的动静,就知道出了事。
隔着一段距离,曹东看到那小孩也在,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曹东的目光直直落在唐钰身上。
“有水蛭。”唐钰指着自己的脚踝,强装镇定地回话。
曹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严肃的表情散去,他转身快步走到烧烤架前,拿了一罐啤酒。
“坐凳子上,把袜子脱了。”
闻言唐钰动作有些迟疑。
曹东看出他的害怕,直接在他面前蹲下,动作自然地将他的裤腿往上卷了卷,又脱掉他那只沾满泥土的脏袜子。
他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半点嫌弃之意。察觉到唐钰身体微微颤抖,他还笑着安慰:“没事,别怕,这东西就吸两口血,没毒。”
曹东轻松的态度让唐钰高度紧张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曹东扒开瓶盖,慢慢倒在唐钰的小腿上。冰凉的啤酒顺着白净的小腿流下,浸湿了水蛭。
不出几秒,刚刚怎么都弄不下来的水蛭,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疯狂挣扎,吸盘松开,迅速从皮肤上脱落下来。
曹东随手拿起一根小树枝,刺透水蛭,将它倒插在田埂上,让太阳暴晒,动作娴熟利落,一看就很有经验。
黎莹惊呼:“它怎么这么容易就掉下来了?!”
“这东西怕酒和盐。”曹东还不忘再提醒一次,“下次不能随便下水沟。”
不用他提醒,唐钰早已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去田里玩水了。
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双脚,确认没有其他生物,才缓缓松了口气,扯出一个笑:“谢谢东哥。”
曹东:“拿瓶水冲一下,把血挤出来。”
黎莹给他拿矿泉水,唐钰也乖乖说了声谢谢姐姐。
曹东则转身离开,没有往田野里走,反而朝一旁的树丛走去。
唐钰注视着他的背影,眉眼不由得耷拉下来,心里失落又惆怅。
他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狼狈,每次都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曹东面前,从来没能留下一点好印象,实在太没用了。
其实今天湿身的不止他一个,舒阳那群人都是直接穿着短裤跳进水里扑腾的,此刻也浑身湿漉漉的,可人家那是玩得尽兴,而他却是摔跤、被水蛭咬,显得又笨又倒霉。
唐钰狠搓脚踝,像是要将那些糟糕的画面连同这该死的痕迹一块冲刷干净。
他继续埋头狠搓时,曹东竟又折返了回来,看着那被搓红的皮肤,笑道:“杀猪呢?”
唐钰:“……”
曹东抽了两张纸巾,蹲下身,将他脚上多余的水抹去,又将手中已经揉碎的草叶敷在伤口处。
唐钰本来也弯着腰,曹东这一蹲,两人离得格外近,头几乎挨在一起。
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彼此都能看清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呼吸近乎交织在一起。
唐钰的呼吸瞬间收紧,愣愣地盯着眼前那颗细致的小痣,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太过紧张,没心思顾及其他,此刻冷静下来,才恍然发觉不太妙。
这人的体温,正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过来……
一股陌生又怪异的感觉滋滋腾起,从脚踝直冲脑海,他耳廓迅速红了,浑身微微颤栗,强压着想把脚抽回的冲动。
曹东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为他依旧害怕,指尖揉搓几下,让草药汁彻底渗入皮肤,解释道:“这是消炎的,敷着好得快,你自己按几分钟再洗掉,或者拿点布绑着。”
说完就撤回手。
“哦……”唐钰小声应着,伸手接过按压的活,那草药上都仿佛还残留这人手上的体温。他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由衷地夸奖,“东哥你好厉害,连草药都认识。”
曹东洗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笑了起来,眼底藏着一抹恶趣味。
唐钰眨了眨眼。
曹东说:“小时候被咬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唐钰:“……”
看他无语的表情,曹东爽朗一笑:“行了,你就坐这吧,不用过去帮忙了。”
“嗯。”
唐钰乖乖坐在原地,视线一直跟着这人背影。
没过多久,十几只焖得香喷喷的窑鸡被一一挖了出来,打开锡纸的瞬间,浓郁的香味瞬间飘散开来,香飘四溢,勾得人直流口水。
“快点快点,你这手他么的跟脚一样磨磨蹭蹭的!”
“急啥啊急,嘶——呼呼呼,烫死了,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滚开。”
“嘿嘿我要鸡腿……”
众人兴奋地喊着,个个迫不及待。
窑鸡的香味,再次吸引来了之前那只大黄狗,不仅如此,还来了一位陌生的大叔。
曹东看到大叔时,很诧异,当即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有笑意:“大伯。”
大叔看着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听老兴说你们在这边玩,就过来看看。”
大伙也都热情地唤道:“大伯。”
符凯更是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根烟:“大伯,什么时候回来的?跟我们一起喝两杯。”
大叔接过烟,摆了摆手,婉拒了酒:“工程停工了,回来一趟,早上刚到,酒就不喝了,一会还要去市里办事。”他话锋一转,聊起了曹东和符凯开的店,“你俩开的那个店,生意应该不错吧?我听村里人说特别热闹,过年那几个小子过去帮忙,都说挺好的。”
“还行,都是阿东在打理,大伯有空多去店里坐坐,我们喝个酒。”符凯笑道。
“好好好,有空一定找你喝酒去!”
大人们在一旁叙旧,丝毫没有影响这边吃窑鸡的热闹氛围。可唐钰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曹东身上,张家豪掰了一只香喷喷的鸡腿给他,他随意咬了一口,却食不知味,微微侧着耳朵,偷听身后人的对话。
大叔的声音很洪亮,谁都能听见:“阿生他们天天惦记着回来找你玩了,这才刚上学没几天。”
“阿生快毕业了吧。”符凯说。
“明年,现在正在实习,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份好工作。”
“他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大公司抢着要。”
“哈哈我倒不担心他,我是操心阿静,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我总不放心,就希望她赶紧毕业,找个靠谱的人嫁了,有人照顾她,我也就安心了。”
“你别老跟她说结婚的事,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哈哈哈,那家伙就是脾气大,都是被惯的。”
两人交谈的语气格外亲密,看得出来,是关系很近的亲戚。
唐钰心里暗暗想着,这一年多来,他见过曹东无数的朋友,假期间,从谈话里分辨出堂兄堂妹叔叔阿姨们的也见过几个,但从未见过他的直系亲属,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如今想来,确实很古怪。
大叔看着曹东,又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曹东问:“怎么啦?”
大叔说:“我刚接了大活,工期估计得到年尾,在隔壁市,过几天就走了。”
曹东说:“那挺好的。”
大伯猛抽了一口烟,才说:“十五你得回来上香。”
曹东愣了一下,沉默地点了点头。
符凯左右看了看两人神色,笑着转移话题:“大伯晚上住哪?回城里一起吃个饭。”
大伯摆摆手:“可能赶不上了,你们吃吧,就过来看你们眼,我先走了。”
符凯将两只窑鸡打报告递给大伯,让他带着路上吃。
等大伯走后,符凯抬手轻轻拍了拍曹东的肩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说话,抽着烟,静静望着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