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季熔睁开眼睛。
旁边,顾冰川还在睡。
他看着顾冰川。
睡着的时候,他没那么冷了。
眉头舒展,嘴唇微微闭着。
季熔想起昨晚。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在他怀里哭。
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他以为自己会不好意思。
但现在,他看着顾冰川,只觉得安心。
顾冰川动了动。
睁开眼睛。
看见季熔正看着他。
他说:“醒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你。”
顾冰川说:“有什么好看的?”
季熔说:“好看。”
顾冰川的嘴角翘起来。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今天眼睛肿了。”
季熔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眼睛。
确实有点肿。
他说:“怪你。”
顾冰川说:“怪我?”
季熔说:“嗯。你让我哭的。”
顾冰川说:“是你自己哭的。”
季熔说:“你让我哭的。”
顾冰川说:“好好好,我让的。”
季熔说:“这样怎么去片场?”
顾冰川说:“就说没睡好。”
季熔说:“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哭的。”
顾冰川说:“那怎么办?”
季熔说:“你负责。”
顾冰川说:“怎么负责?”
季熔说:“想办法。”
顾冰川想了想,说:“冷敷。”
季熔说:“有用?”
顾冰川说:“试试。”
他起床,去卫生间拿了条毛巾。
用冷水打湿,拧干。
回来递给季熔。
“敷一会儿。”
季熔接过,敷在眼睛上。
凉凉的,有点舒服。
季熔敷着眼睛,坐在床边。
顾冰川坐在他旁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顾冰川说:“记得。”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都记得。”
季熔说:“比如?”
顾冰川说:“比如你说,你信我。”
季熔说:“还有呢?”
顾冰川说:“比如我问你,被子好还是我好。你说我好。”
季熔笑了。
毛巾差点掉下来。
他赶紧按住。
顾冰川说:“笑什么?”
季熔说:“笑你记这些。”
顾冰川说:“重要的都记。”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昨晚你还说了很多。”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比如?”
顾冰川想了想,说:“比如我说,你不脏。”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比如我说,你是你,不是那些事。”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比如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熔看着他。
毛巾还敷在眼睛上,但他能感觉到顾冰川的目光。
顾冰川说:“这些话,都记得。”
季熔把毛巾拿下来。
眼睛好多了,但还是有点红。
他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昨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你觉得我是最好的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变坏。”
季熔愣住了。
顾冰川说:“因为你还能相信人。”
季熔的眼眶又红了。
顾冰川说:“因为你对我这么好。”
季熔说:“我对你好?”
顾冰川说:“嗯。你让我知道,有人可以信。有人可以等。有人可以在身边。”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不信人。”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后来信你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什么?”
顾冰川说:“知道你不容易。”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所以,我会对你好。”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两人洗漱完,准备出门。
季熔照了照镜子。
眼睛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说:“还行吗?”
顾冰川说:“还行。”
季熔说:“不像哭过?”
顾冰川说:“不像。”
季熔说:“那就好。”
两人下楼。
顾冰川发动车子。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车开出去。
车停在片场门口。
季熔下车。
顾冰川说:“晚上来接你。”
季熔说:“好。”
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冰川还在看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别太想我。”
顾冰川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尽量。”
季熔也笑了。
转身往里走。
季熔走进片场。
小周迎上来:“季老师早!”
季熔说:“早。”
小周看着他,说:“季老师,您眼睛……”
季熔说:“没睡好。”
小周说:“那您多休息。”
季熔说:“嗯。”
他往休息区走。
经过片场门口,老马在抽烟。
老马说:“季老师早!”
季熔说:“早。”
老马看着他,说:“季老师,您眼睛有点肿。”
季熔说:“没睡好。”
老马说:“那今天少拍点,别累着。”
季熔说:“好。”
季熔坐在折叠椅上,看剧本。
姚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看着他,说:“季熔,你哭了?”
季熔说:“没有。”
姚樱说:“你眼睛肿了。”
季熔说:“没睡好。”
姚樱说:“骗谁呢?没睡好是黑眼圈,你这是肿。”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和顾冰川有关?”
季熔说:“不是。”
姚樱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说了点以前的事。”
姚樱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她说:“他知道了?”
季熔说:“嗯。”
姚樱说:“他什么反应?”
季熔说:“他说我不脏。”
姚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季熔说:“笑什么?”
姚樱说:“笑他。”
季熔说:“笑他什么?”
姚樱说:“笑他这话说得对。”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季熔,你知道吗,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季熔说:“什么问题?”
姚樱说:“我干这行,有人说我是花瓶,有人说我靠脸上位,有人说得更难听。”
她顿了顿。
“我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季熔说:“后来呢?”
姚樱说:“后来想通了。我是我。他们说的,是他们的事。”
季熔说:“你怎么想通的?”
姚樱说:“因为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
季熔说:“什么话?”
姚樱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是你。”
季熔看着她。
姚樱说:“说这话的人,让我记住了。”
季熔说:“谁?”
姚樱说:“一个朋友。”
她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膀。
“顾冰川对你说的那句话,你也记住。”
季熔说:“好。”
姚樱说:“记住就不难受了。”
她走了。
今天拍的是室内戏。
季熔站在镜头前。
导演说:“开始!”
季熔进入状态。
情绪很稳。
一条过。
导演很满意:“季熔,状态不错。”
季熔说:“谢谢导演。”
中场休息。
他坐在椅子上,喝水。
想起姚樱的话。
“记住就不难受了。”
他记住了。
确实不难受了。
盒饭送来了。
季熔端着盒饭,坐在老位置。
小周在旁边吃。
边吃边说:“季老师,您今天状态真好。”
季熔说:“是吗?”
小周说:“嗯。比前几天好。”
季熔说:“那就好。”
小周说:“您眼睛好像也没那么肿了。”
季熔说:“嗯。好多了。”
小周说:“那就好。”
下午的戏拍完一场,中场休息。
季熔坐在休息区。
手机震了一下。
顾冰川:在干嘛?
季熔:休息。
顾冰川:眼睛好点吗?
季熔:好了。
顾冰川:那就好。
季熔:你呢?
顾冰川:在想你。
季熔看着屏幕,嘴角翘起来。
他打字:好好上班。
顾冰川:尽量。
季熔笑了。
今天的戏拍完了。
季熔换好衣服,走出片场。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收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累吗?”
季熔说:“不累。”
顾冰川说:“那回家?”
季熔说:“好。”
车开出去。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看着前方,开车。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姚樱问我,眼睛怎么肿了。”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
季熔说:“我说没睡好。”
顾冰川说:“她信了?”
季熔说:“没信。”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我说,你说了句话。”
顾冰川说:“什么话?”
季熔说:“说我不脏。”
顾冰川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说:“她什么反应?”
季熔说:“她说,这话说得对。”
顾冰川说:“她这么说的?”
季熔说:“嗯。她还说,让我记住。”
顾冰川说:“那你记住了吗?”
季熔说:“记住了。”
顾冰川说:“那就好。”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那句话,我记住了。一辈子不会忘。”
又到了收费站。
那个女孩还在。
她看见车里的两个人,笑了。
“又是你们!”
季熔说:“嗯。”
女孩说:“今天收工早?”
季熔说:“嗯。”
女孩说:“那挺好的。”
顾冰川递钱。
女孩接过去,说:“今天也祝你们幸福。”
季熔说:“谢谢。”
女孩说:“不客气。对了,你眼睛怎么了?”
季熔说:“没睡好。”
女孩说:“那早点睡。”
季熔说:“好。”
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去。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两人拎着菜上楼。
开门,进屋。
灯亮起来。
季熔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床边。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我很高兴。”
顾冰川说:“高兴什么?”
季熔说:“高兴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顾冰川说:“那些话这么高兴?”
季熔说:“嗯。从来没人和我说过。”
顾冰川说:“以后天天说。”
季熔说:“好。顾冰川,你天天说,会不会烦?”
顾冰川说:“不会。”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真的。”
季熔说:“真的就不烦?”
顾冰川说:“嗯。真的不用想,直接说。”
季熔笑了。
他说:“那你现在说一句。”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说啊。”
顾冰川说:“季熔,你不脏。”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季熔,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季熔的眼眶又红了。
顾冰川说:“季熔,我喜欢你。”
季熔说:“够了够了。”
顾冰川说:“够了吗?”
季熔说:“够了。再说我又要哭了。”
顾冰川说:“哭就哭。”
季熔说:“你让我哭上瘾了?”
顾冰川说:“上瘾也行。”
季熔说:“那以后天天哭?”
顾冰川说:“天天哭也行。”
季熔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顾冰川说:“你的逻辑。”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冰川说:“跟你学的。”
两人进厨房做饭。
季熔洗菜,顾冰川切肉。
厨房里有点挤,但两人都不嫌挤。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餐厅帮厨,天天洗菜。”
顾冰川说:“那时候想过以后吗?”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想。”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你。”
剁椒鱼头,炒白菜,红烧肉,还有一个苦瓜肉。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季熔吃得很香。
顾冰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吃得好。”
季熔说:“你做得好吃。”
顾冰川说:“那以后天天做。”
季熔说:“好。”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
就坐着。
季熔靠着顾冰川,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肩上。
窗外有风,呜呜的。
屋里很暖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姚樱说,她也有过那种时候。”
顾冰川说:“什么时候?”
季熔说:“怀疑自己的时候。”
顾冰川说:“然后呢?”
季熔说:“她说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让她记住了。”
顾冰川说:“什么话?”
季熔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是你。”
顾冰川说:“这话对。”
季熔说:“嗯。我也记住了。你昨天说的那些,也是这个意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我是我,不是那些事。”
顾冰川说:“对。”
季熔说:“你说,我受了那么多苦,却没有变坏。”
顾冰川说:“对。”
季熔说:“你说,我是你见过最好的人。”
顾冰川说:“对。”
季熔说:“你说了好多对。”
顾冰川说:“因为都是对的。”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自己挺脏的。”
顾冰川的手紧了一下。
季熔说:“那些事,那些人,让我觉得自己脏。”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不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说不脏。”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本来就不脏。”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现在知道了?”
季熔说:“嗯。现在知道了。”
顾冰川说:“那就好。”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谢你让我知道。”
两人躺到床上。
还是那张小床,还是挤在一起。
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季熔靠着顾冰川,闭着眼睛。
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腰上。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我很高兴。”
顾冰川说:“我也是。”
季熔说:“明天也会高兴?”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昨晚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住就好。”
季熔说:“一辈子不会忘。”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重要。”
顾冰川说:“有多重要?”
季熔说:“比什么都重要。”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咱们俩又背重要的话了。”
顾冰川说:“嗯。背一辈子。”
季熔说:“好。”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