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资本的办公室在S市CBD的三十五层。
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冬天的阳光透不过来。
顾冰川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文件。
林晚敲门进来。
“顾总,有您的快递。”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挺厚的。
顾冰川说:“放那儿。”
林晚把纸袋放在桌上,没走。
顾冰川说:“还有事?”
林晚说:“送快递的人说,让您亲自看。”
顾冰川看了她一眼。
林晚说:“我走了。”
门关上。
顾冰川看着那个纸袋。
没来由地,心里有点不安。
他拿起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调查报告。
封面上写着:关于季熔的背景调查。
他的手顿了一下。
顾冰川翻开第一页。
季熔,C市人,弃婴,被捡垃圾的聋哑老人收养。
七岁,养祖父去世,进入红星福利院。
八岁,在“老四川菜馆”帮工。
十二岁,在餐馆被客人骚扰,辞退。
后面是一份名单。
那些骚扰过他的人。
有客人,有老板,有摄影师。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时间和地点。
顾冰川的手攥紧了。
纸页被他捏出皱褶。
十五岁,被迫放弃高考。
原因是送外卖时被醉酒客人拖进包厢,他砸了酒瓶,报警。
但客人有背景,他只能放弃。
十八岁,A大学工商管理专业补录。
大学期间,兼职酒吧调酒,被骚扰,辞职。
兼职高档餐厅服务员,被经理暗示,辞职。
兼职家教,被家长投诉“长相不像好人”,解聘。
兼职平面模特,被摄影师骚扰,报警无果。
顾冰川一页一页翻着。
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的手在抖。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接通。
“冰川?”继母的声音。
顾冰川说:“报告是你送的?”
继母说:“收到了?看了吗?”
顾冰川说:“你什么意思?”
继母说:“让你看清他是什么人。”
顾冰川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继母笑了一声。
“清楚?清楚他从小就被……”
“闭嘴。”
顾冰川的声音冷得像冰。
继母那边顿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调查他,是想证明什么?”
继母说:“证明他配不上你。”
顾冰川说:“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继母说:“那你看了那些,还觉得他配?”
顾冰川说:“我看的,是他的过去。”
继母说:“过去怎么了?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人?”
顾冰川说:“他不是坏人。”
继母说:“他不是坏人?那些被辞退的经历,那些骚扰他的人,你以为都是别人的错?”
顾冰川说:“是他的错?”
继母说:“他长那样,就是错。”
顾冰川的手攥紧了手机。
他说:“你再敢说一句……”
继母说:“怎么?你要为了他,跟家里翻脸?”
顾冰川说:“翻就翻。”
继母沉默了。
顾冰川说:“他是我的人。你再动他,别怪我不客气。”
他挂了电话。
顾冰川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报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堆纸上。
那些字,一个个扎进眼里。
十二岁。
被骚扰。
十五岁。
被迫放弃高考。
那些名字,那些地点,那些事。
他不敢想,季熔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人。
没有人帮他。
他想起季熔说的话。
“我十二岁那年,有人想……我砸了酒瓶,跑了。”
“这世界没人能保护你,除了自己。”
那时候他说这话,是什么心情?
顾冰川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眼眶红了。
林晚敲门进来。
看见顾冰川的样子,她愣了一下。
“顾总,您没事吧?”
顾冰川说:“没事。”
林晚说:“那报告……”
顾冰川说:“别问。”
林晚点点头。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个文件夹。
“这是下午要签的文件。”
顾冰川说:“放着。”
林晚看着他,没走。
顾冰川说:“还有事?”
林晚说:“顾总,您脸色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顾冰川说:“不用。”
林晚犹豫了一下,说:“那报告,是季熔的?”
顾冰川没说话。
林晚说:“他以前的事,不好?”
顾冰川说:“很好。”
林晚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他很好。是别人不好。”
林晚说:“别人怎么不好?”
顾冰川说:“欺负他的人。”
林晚看着他。
顾冰川说:“他从小学会自己扛。没人帮他。”
林晚说:“现在有您了。”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那就够了。”
顾冰川抬头看她。
林晚说:“以前的事,改变不了。但现在的事,可以。”
顾冰川说:“我知道。”
林晚说:“您别太难受。他没事,您就没事。”
顾冰川说:“他没事?”
林晚说:“他要是还在意那些,就不会走到今天。”
顾冰川想了想,说:“有道理。”
林晚说:“我说的。”
顾冰川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说:“您笑了?”
顾冰川说:“没有。”
林晚说:“有。”
林晚走了。
顾冰川又拿起那份报告。
他看着那些字,心里很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季熔。
说“你继母调查你了”?
说“你过去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想起季熔说那些话时的表情。
平静,淡漠,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顾冰川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压得太深,已经不会疼了。
他把报告收起来。
放进了抽屉。
锁上。
顾冰川走出办公室。
林晚在门口等着。
“顾总,您去哪儿?”
顾冰川说:“片场。”
林晚说:“这么早?”
顾冰川说:“嗯。”
林晚说:“有事?”
顾冰川说:“想见他。”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顾冰川走进电梯。
门关上。
林晚站在那儿,叹了口气。
天已经黑了。
片场的灯亮着。
顾冰川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没下车。
坐在车里,看着片场的门。
等着。
六点十分,季熔从里面走出来。
裹着那件黑色羽绒服。
小周跟在旁边,说着什么。
季熔点点头,往这边走。
顾冰川看着他。
一步一步走近。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季熔看着他。
“今天这么早?”
顾冰川说:“嗯。公司没事。”
季熔说:“那怎么不进去?”
顾冰川说:“想在外面等。”
季熔说:“外面冷。”
顾冰川说:“车里不冷。”
季熔看着他,忽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不对劲。”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有。你眼睛里有东西。”
顾冰川说:“什么东西?”
季熔说:“就是有事的东西。”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没什么。”
季熔说:“你骗我。”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回去再说。”
季熔说:“好。”
车开出去。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窗外。
顾冰川开着车,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车停在菜市场门口。
两人下车。
卖菜的大姐看见他们,笑着说:“又来了!”
季熔说:“嗯。”
大姐说:“今天买什么?”
顾冰川说:“排骨,萝卜,青菜。”
大姐称菜。
顾冰川扫码付款。
两人继续往前走。
卖肉的大叔喊:“小伙子,今天排骨特别好!”
顾冰川说:“买了。”
大叔说:“那明天再来!”
顾冰川说:“好。”
季熔在旁边,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季熔知道,他心里有事。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两人拎着菜上楼。
开门,进屋。
灯亮起来。
季熔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坐在床边。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说吧。”
顾冰川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今天的事。”
顾冰川沉默。
季熔说:“顾冰川,你说过,以后有事都告诉我。”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你说的,我记住了。”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继母又出手了。”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怎么了?”
顾冰川说:“她找人调查你。”
季熔说:“调查什么?”
顾冰川说:“你的过去。”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从福利院开始,到你送外卖,到那些……”
他说不下去。
季熔说:“那些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她查到了什么?”
顾冰川说:“很多。”
季熔说:“比如?”
顾冰川说:“比如你十二岁那年。”
季熔的表情没变。
但眼神暗了一下。
顾冰川看见了。
他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对不起。”
季熔说:“你对不起什么?”
顾冰川说:“对不起让你又想起这些。”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这些事,我从来没忘。”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不用想起。一直都在。”
顾冰川的心揪了一下。
季熔说:“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顾冰川说:“不在乎?”
季熔说:“嗯。那些事,改变不了。我在乎也没用。”
顾冰川说:“那你……”
季熔说:“我在乎的,是现在。”
顾冰川说:“现在什么?”
季熔说:“现在有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的事,不知道。但现在,有你在。”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所以,她查什么,我不在乎。”
顾冰川说:“真的?”
季熔说:“真的。她查了,能改变什么?能让那些事没发生?不能。”
他顿了顿。
“既然不能,我就不管。”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知道吗,我看到那份报告,气得发抖。”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因为你在乎我。”
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你生气,是因为那些事。你难受,是因为我受过那些。”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但你不用替我难受。”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顾冰川说:“你怎么走出来的?”
季熔说:“一个人走的。”
顾冰川说:“一个人?”
季熔说:“嗯。没人帮,就自己扛。扛着扛着,就习惯了。”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说:“后来遇到你,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顾冰川说:“以后都不用。”
季熔说:“嗯。以后都不用。顾冰川,那份报告,你看了?”
顾冰川说:“看了。”
季熔说:“难受吗?”
顾冰川说:“难受。”
季熔说:“想哭吗?”
顾冰川说:“想。”
季熔说:“那你哭吧。”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在我面前,不用装。”
顾冰川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但没哭。
他说:“不哭。哭也没用。”
季熔说:“有用。”
顾冰川说:“什么用?”
季熔说:“让我知道你在乎。”
顾冰川把他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勒着我了。”
顾冰川松了一点。
但没放开。
季熔靠在他肩上,说:“你今天很不对劲。”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是因为那份报告?”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现在呢?”
顾冰川说:“好多了。”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她调查我,是想让你离开我。”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你离开吗?”
顾冰川说:“不。”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是你。”
季熔说:“哪怕我那些过去?”
顾冰川说:“那些过去,也是你的一部分。”
季熔说:“你不介意?”
顾冰川说:“不介意。”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我介意的,是那些人对你不好。”
季熔说:“那些人都过去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所以不用管他们。”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继母,也不用管。”
顾冰川说:“她……”
季熔说:“她是你继母,不是我的。她想什么,我不在乎。”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我在乎的,是你。”
顾冰川的眼眶又红了。
季熔说:“又感动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老感动?”
顾冰川说:“因为你。”
两人进厨房做饭。
季熔洗菜,顾冰川切肉。
厨房里有点挤,但两人都不嫌挤。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继母还会做什么?”
顾冰川说:“不知道。”
季熔说:“你怕吗?”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季熔说:“我也是。”
顾冰川说:“你也是什么?”
季熔说:“有你在,不怕。”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季熔吃得很香。
顾冰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吃得好。”
季熔说:“你做得好吃。”
顾冰川说:“那以后天天做。”
季熔说:“好。”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
就坐着。
季熔靠着顾冰川,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肩上。
窗外有风,呜呜的。
屋里很暖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的事,翻篇了?”
顾冰川说:“翻篇了。”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嗯。她的事,翻篇了。你的事,一直在我心里。”
季熔说:“什么一直?”
顾冰川说:“你的那些事,我记住了。以后我陪着你。”
两人躺到床上。
还是那张小床,还是挤在一起。
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季熔靠着顾冰川,闭着眼睛。
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腰上。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谢谢你。”
顾冰川说:“谢什么?”
季熔说:“谢你告诉我。”
顾冰川说:“以后都告诉。”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不管什么事。”
季熔说:“好。”
顾冰川说:“好的坏的。”
季熔说:“好。”
季熔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些事,你真的不介意?”
顾冰川说:“不介意。”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那些事,不是你选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你选的,是我。”
季熔轻轻笑了。
他说:“嗯。我选的是你。”
然后他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窗外,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