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
季熔睁开眼睛。
旁边,顾冰川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季熔说:“醒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几点醒的?”
顾冰川说:“六点。”
季熔说:“想什么呢?”
顾冰川说:“想打电话的事。”
季熔坐起来,看着他。
“现在还打?”
顾冰川说:“打。”
季熔说:“几点打?”
顾冰川说:“八点。她起床了。”
季熔说:“你想好说什么了?”
顾冰川说:“想好了。”
季熔说:“说什么?”
顾冰川说:“让她别管我们的事。”
季熔说:“就这个?”
顾冰川说:“还有。”
季熔说:“还有什么?”
顾冰川说:“让她给你道歉。”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道歉?”
顾冰川说:“嗯。她说那些话,要道歉。”
季熔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冰川说:“笑什么?”
季熔说:“笑你说让她道歉。”
顾冰川说:“好笑?”
季熔说:“不是好笑。是觉得……”
他顿了顿。
“是觉得你挺护短的。”
顾冰川说:“护短怎么了?”
季熔说:“没怎么。挺好。”
顾冰川说:“那你笑什么?”
季熔说:“高兴的笑。”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真的。高兴。”
两人起床。
洗漱。
季熔在卫生间刷牙,顾冰川站在门口看他。
季熔从镜子里看见他,说:“看什么?”
顾冰川说:“看你。”
季熔说:“有什么好看的?”
顾冰川说:“好看。”
季熔含着牙刷,笑了。
牙膏沫差点喷出来。
他赶紧漱口。
顾冰川说:“慢点。”
季熔说:“你害的。”
顾冰川说:“嗯。我害的。”
两人坐在床边。
顾冰川拿着手机。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我打了。”
季熔说:“打吧。”
顾冰川拨号。
那边响了几声。
接通了。
顾冰川说:“是我。”
那边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你前天找过季熔?”
那边又说。
顾冰川的脸色沉下来。
“你凭什么?”
季熔在旁边,听不见那边说什么。
但能看见顾冰川的表情。
越来越冷。
顾冰川说:“他是我的人。不是你想赶就能赶的。”
那边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我没疯。是你过分。”
那边又说。
顾冰川说:“那些话,你凭什么说?”
季熔伸手,握住顾冰川的手。
顾冰川看了他一眼。
握紧了。
继续听电话。
顾冰川说:“你道歉了吗?”
那边说了什么。
顾冰川说:“没有?那你现在说。”
那边沉默。
顾冰川说:“不说?”
那边又说。
顾冰川说:“行。那以后,你别管我的事。”
那边急了。
顾冰川说:“不用说了。就这样。”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冰川坐在那儿,握着手机。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她不道歉。”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她说什么为你好的话。”
季熔说:“她肯定这么说。”
顾冰川说:“她说我是顾家独子,要为顾家考虑。”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我说,顾家的事,我自己考虑。”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她就急了。”
季熔说:“她急什么?”
顾冰川说:“怕我不听话。”
季熔说:“你不听话?”
顾冰川说:“嗯。我一直不听话。”
季熔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还有不听话的时候?”
顾冰川说:“有。从她进顾家那天起,就不听话。”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她不是我妈。”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她来的时候,我十二岁。我妈刚走。”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她对我客气。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心。”
季熔说:“你那时候就知道?”
顾冰川说:“嗯。小孩子最敏感。”
季熔说:“后来呢?”
顾冰川说:“后来我就出国了。再后来,就习惯了。”
季熔说:“习惯什么?”
顾冰川说:“习惯没有家。”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现在有家。”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这儿。就是家。”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虽然小。但家。”
顾冰川的眼眶红了。
季熔说:“又感动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怎么老感动?”
顾冰川说:“因为你。”
两人出门。
顾冰川送季熔去片场。
车上,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打电话,她什么反应?”
顾冰川说:“生气。”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然后说,你会后悔的。”
季熔说:“你后悔吗?”
顾冰川说:“不后悔。”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你。”
车停在片场门口。
季熔下车。
顾冰川说:“晚上来接你。”
季熔说:“好。”
他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冰川还在看他。
季熔说:“别多想。”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好好工作。”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晚上见。”
顾冰川说:“晚上见。”
季熔在拍戏。
今天的状态还行。
但偶尔会走神。
想起早上那个电话。
想起顾冰川说“她不道歉”。
想起他说“习惯没有家”。
心里有点酸。
导演喊:“咔!这条过!”
季熔回过神。
中场休息。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
姚樱端着咖啡走过来。
在他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了?”
季熔说:“什么怎么了?”
姚樱说:“你走神了。拍了三条才过。”
季熔说:“昨晚没睡好。”
姚樱说:“又没睡好?”
季熔说:“嗯。”
姚樱看着他,说:“季熔,你最近不对劲。”
季熔说:“没有。”
姚樱说:“有。从那天你出去回来,就不对劲。”
季熔没说话。
姚樱说:“还是那事?”
季熔说:“什么事?”
姚樱说:“你心里有事的事。”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他家里来人了。”
姚樱说:“谁?顾冰川家?”
季熔说:“嗯。他继母。”
姚樱说:“找你干嘛?”
季熔说:“让我离开他。”
姚樱说:“你答应了?”
季熔说:“没有。”
姚樱说:“然后呢?”
季熔说:“然后他知道了。今天早上打电话吵了一架。”
姚樱说:“顾冰川打的?”
季熔说:“嗯。”
姚樱说:“他什么反应?”
季熔说:“生气。”
姚樱说:“你呢?”
季熔说:“我没事。”
姚樱看着他,说:“季熔,你每次说‘我没事’,其实就是有事。”
季熔说:“这次真没事。”
姚樱说:“那你走什么神?”
季熔说:“在想他。”
姚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说:“行。想他,不是有事。”
季熔说:“本来就不是。”
姚樱说:“那他呢?他现在干嘛?”
季熔说:“上班吧。”
姚樱说:“你觉得他能安心上班?”
季熔想了想,说:“不能。”
姚樱说:“那你下班回去看看他。”
季熔说:“嗯。”
盒饭送来了。
季熔端着盒饭,坐在老位置。
小周在旁边吃。
边吃边说:“季老师,您今天胃口不好?”
季熔说:“还行。”
小周说:“您就吃了两口。”
季熔看着饭盒,确实没怎么动。
他说:“不饿。”
小周说:“不饿也得吃。下午还有戏呢。”
季熔说:“知道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嚼着,没味道。
下午的戏继续。
季熔站在镜头前。
导演说:“情绪再饱满一点,这场是爆发戏。”
季熔点头。
开始。
他想起顾冰川早上说的话。
“习惯没有家。”
心里一酸。
情绪上来了。
导演喊:“好!这条好!”
季熔回过神。
导演说:“季熔,刚才那个眼神,太好了。”
季熔说:“谢谢导演。”
他走到旁边,坐下。
心里还在想那句话。
“习惯没有家。”
他想,以后不会了。
他有家了。
今天的戏拍得比预计早。
季熔换好衣服,走出片场。
门口,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着。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顾冰川看着他。
“收工了?”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累吗?”
季熔说:“不累。”
顾冰川说:“那回家?”
季熔说:“好。”
车开出去。
季熔靠着座椅,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看着前方,开车。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上班了吗?”
顾冰川说:“上了。”
季熔说:“安心吗?”
顾冰川说:“不安心。”
季熔说:“那你在想什么?”
顾冰川说:“在想你。”
又到了收费站。
那个女孩还在。
她看见车里的两个人,笑了。
“又是你们!”
季熔说:“嗯。”
女孩说:“今天收工早?”
季熔说:“嗯。”
女孩说:“那挺好的。”
顾冰川递钱。
女孩接过去,说:“今天也祝你们幸福。”
季熔说:“谢谢。”
女孩说:“不客气。对了,你们今天脸色都挺好的。”
季熔说:“是吗?”
女孩说:“嗯。比前几天好。”
车窗升起来。
车开出去。
季熔说:“她说我们脸色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觉得呢?”
顾冰川说:“还行。”
车停在老居民楼下。
两人上楼。
开门,进屋。
灯亮起来。
季熔坐在床边,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打电话之后,还生气吗?”
顾冰川说:“还生。”
季熔说:“生谁的气?”
顾冰川说:“生她的气。”
季熔说:“生我的气吗?”
顾冰川说:“不生。”
季熔说:“生你自己的气吗?”
顾冰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生。”
季熔说:“为什么生自己的气?”
顾冰川说:“没保护好你。”
季熔说:“你保护了。”
顾冰川说:“没有。她找你的时候,我不在。”
季熔说:“你在,也一样。”
顾冰川说:“不一样。”
季熔说:“一样。她该说还是说。”
顾冰川说:“至少我能挡着。”
季熔说:“你挡了。今天打电话,就是挡。”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你别怪自己。”
顾冰川说:“她说那些话,你难受吗?”
季熔说:“难受过。”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不难受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知道我不是。”
顾冰川说:“你怎么知道?”
季熔说:“因为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你对我好,是真的。不是买的,不是换的。是真的。”
顾冰川看着他。
季熔说:“所以,我不是她说的那种人。”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我信你。”
季熔说:“我也信你。”
顾冰川伸手,抱住他。
季熔靠在他肩上。
两人抱着,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屋里没开灯,但很暖。
抱了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饿吗?”
顾冰川说:“有点。”
季熔说:“那做饭?”
顾冰川说:“好。”
他松开季熔,站起来。
季熔说:“我帮你。”
顾冰川说:“好。”
两人进厨房。
洗菜,切菜,炒菜。
厨房里有点挤,但两人都不嫌挤。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吃什么?”
顾冰川说:“你想吃什么?”
季熔说:“你做主。”
顾冰川说:“你做主。”
季熔笑了。
他说:“咱们俩又来了。”
顾冰川说:“那就做排骨。”
季熔说:“好。”
排骨汤,炒青菜,还有一个小炒肉。
两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季熔吃得很香。
顾冰川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季熔说:“笑什么?”
顾冰川说:“笑你今天吃得多。”
季熔说:“饿了。”
顾冰川说:“中午没吃?”
季熔说:“吃了。不多。”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在想你。”
顾冰川愣了一下。
季熔说:“想你今天怎么样。”
顾冰川说:“我没事。”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真的。有你在,就没事。”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
没开电视。
就坐着。
季熔靠着顾冰川,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肩上。
窗外有风,呜呜的。
屋里很暖和。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的事,翻篇了?”
顾冰川说:“翻篇了。”
季熔说:“真的?”
顾冰川说:“嗯。她的事,翻篇了。但你的事,没翻篇。”
季熔说:“我什么事?”
顾冰川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直在。”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顾冰川说:“记了几遍?”
季熔说:“今晚第一遍。”
顾冰川说:“够吗?”
季熔说:“够。因为不会忘。”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重要。”
顾冰川说:“有多重要?”
季熔说:“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躺到床上。
还是那张小床,还是挤在一起。
灯关了。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季熔靠着顾冰川,闭着眼睛。
顾冰川的手搭在他腰上。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顾冰川说:“想什么?”
季熔说:“想你。”
顾冰川说:“想我什么?”
季熔说:“想你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一直?”
顾冰川说:“一直。”
季熔说:“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顾冰川看着他,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