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的桌面上。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但那些声音像是被玻璃隔开了,传进来的只是模糊的嗡嗡声。
季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拿铁。沈韬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不喝?”沈韬指了指那杯拿铁。
季熔说:“喝了。”
沈韬笑了,说:“喝了一口也算喝?”他放下杯子,“季熔,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季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沈韬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激动,要么怀疑,要么直接走人。你不一样。你坐在这儿,听我说,但脸上什么都没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季熔说:“没什么。”
沈韬说:“没什么?那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你想说什么?”
沈韬往前探了探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眼神里那种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光。
“好,那我开门见山。”他说,“我是星曜娱乐的经纪人,入行十五年,带过两个一线艺人。那天在楼梯间,我看中你了。”
季熔说:“看中我什么?”
沈韬说:“你的脸,你的身手,你的眼神。”
季熔嘴角动了动,那个想笑的弧度。他说:“我的脸只会给我惹麻烦。”
沈韬摇头,说:“那是因为你在底层。在底层,脸是祸;在娱乐圈,脸是钱。”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继续说:“你觉得自己因为这张脸被骚扰,被辞退,被欺负。但你知道吗,在另一个地方,这张脸能让你赚别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他顿了顿,“关键不是脸本身,是你拿脸来干什么。”
季熔沉默。
沈韬说:“我知道你不信我。你继续说。”
季熔说:“我没背景,没学历,没资本。”
沈韬笑了,笑得有点苦涩。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出身吗?”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我老家在中原某省农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做过场务,搬过器材,睡过工地,吃过馒头蘸酱油。”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西装,“这身衣服,这套手表,这个位置,是我用十五年换来的。”
季熔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韬说:“我第一次进剧组的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导演骂我,场记笑我,演员当我是透明。但我熬下来了。因为我知道,我没退路。”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你和我一样,没退路。”
季熔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沈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继续说:“我见过太多漂亮脸蛋了。每年都有无数年轻人涌进这个圈子,以为自己能红。但大多数人都红不了。”
季熔说:“为什么?”
沈韬说:“因为他们只有脸。或者只有关系,或者只有钱。但你没有的东西,可以学;他们没有的东西,你天生就有。”
季熔说:“什么东西?”
沈韬说:“那种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他指了指季熔的眼睛,“你那天在楼梯间看我的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恨,不是怕,不是求。就是看着,然后判断,然后行动。那种东西,学不会,是天生的。”
季熔沉默。
沈韬说:“你知道这行最缺什么吗?不是漂亮脸蛋,不是关系背景,是经历过事的人。是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收的人。是那种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的人。”
他看着季熔,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季熔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有点苦,有点甜。但他这次没皱眉。
他说:“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红?”
沈韬笑了,说:“我不确定。”
季熔愣了一下。
沈韬说:“我真的不确定。我带过两个一线,也带过一堆十八线。我看人准,但也不是每次都准。”他顿了顿,“但对你,我想赌一把。”
季熔说:“赌什么?”
沈韬说:“赌你是那块料。”他往前探了探身,“赌你能红。赌我这次没看走眼。”
季熔看着他,三秒。
他想起季三河的话:“熔娃,你命硬,早晚能出头。”
他想起这些年被辞退的经历,想起那些人的眼神,想起凌晨四点的街道,想起那个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桌上的拿铁。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苦的。但他没皱眉。
沈韬靠在椅背上,看着季熔喝咖啡。他笑了笑,说:“你喝咖啡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季熔说:“什么意思?”
沈韬说:“像是在喝药。”他顿了顿,“但你喝下去了。很多人连尝都不愿意尝。”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季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我刚入行那会儿,有个前辈带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顿了顿,“他说,这行不缺漂亮脸蛋,缺的是经历过事的人。”
季熔说:“经历过什么事?”
沈韬说:“什么事都行。穷过,饿过,被打过,被骂过,被骗过,被抛弃过。只要你经历过,眼睛里就会留下东西。那东西,演不出来。”
他看着季熔,说:“你眼睛里就有那东西。”
季熔说:“所以呢?”
沈韬说:“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和上次那张一样,白色的,印着“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
“我不是要你现在签约。”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来看看。看看我的公司,看看我是做什么的,看看我能给你什么。然后你再决定。”
季熔看着那张名片,没动。
沈韬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放弃吗?”
季熔摇头。
沈韬说:“因为你那天在楼梯间放下外卖袋,走上来的那几步。”他看着季熔的眼睛,“你完全可以走。你又不欠我什么。但你上来了。”
他顿了顿,“那几步,我看清楚你了。”
咖啡店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街道上的人群还在流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车,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看起来有自己的方向。
季熔看着窗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凌晨四点的街道,奶站的搬运工,后厨的油烟,周经理的眼神,苏念的笑脸,季三河站在门口目送他的样子。
他想起季三河说的话:“你值得过好日子。别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他回过头,看着沈韬。
沈韬也在看他。
季熔说:“你为什么找我?”
沈韬说:“因为我觉得你能行。”
季熔说:“就凭那几步?”
沈韬说:“就凭那几步。”他笑了,“季熔,你知道吗,有些人走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几步。你走了,而且走得稳。”
季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沈韬眼睛亮了,说:“好。”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推过来。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给我。”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名片背面是一串数字,还有一行字:“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沈韬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他说:“咖啡我请了。你慢慢喝,不着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季熔,说:“季熔,记住我说的话。你身上有东西。别浪费了。”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季熔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面前摆着那杯快凉了的拿铁。
他看着窗外,街上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发传单,有情侣手牵手走过。那些人和他无关,那些生活也和他无关。
但沈韬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身上有东西。别浪费了。”
“在底层,脸是祸;在娱乐圈,脸是钱。”
“我想赌一把。”
他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知道,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干净。
他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
苦的。但他没皱眉。
他站起来,把名片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服务员喊他:“先生,您的咖啡钱已经付过了吗?”
他点头:“付过了。”
然后推门出去。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摊的香味,有城市特有的那种混杂的气息。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好像是真的。
下午四点二十分,季熔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阳光没那么烈了,风里带着一点凉意。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沈韬的脸,沈韬的话,沈韬的眼神。
“我当年也是农村来的,初中毕业,从场务做起。”
他想起那个人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炫耀,不是诉苦,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个人眼底的东西,他看懂了。
那是和他一样的东西。饿过、冷过、但没死透的眼神。
红灯,他停下来。旁边是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人很多。有个老人拎着菜篮子,正在和旁边的人聊天。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想着走捷径。哪有那么多捷径可走?”
旁边的人说:“可不是嘛,都得一步一步来。”
季熔听着,脑子里又冒出沈韬的话。
“我想赌一把。”
绿灯亮了。他拧动油门,继续往前走。
下午五点,季熔回到出租屋。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苏念打来的。
他接起来:“喂。”
“季熔!”那边传来苏念兴奋的声音,“你在哪儿?我今天去图书馆没找到你!”
季熔说:“刚回来。”
苏念说:“你面试怎么样?过了吗?”
季熔说:“没过。”
苏念愣了一下,说:“为什么没过?你条件那么好!”
季熔说:“不想去。”
苏念说:“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还找吗?”
季熔说:“嗯。”
苏念说:“要不要我帮你问问?我爸认识一些人,可能有关系。”
季熔说:“不用。”
苏念叹了口气,说:“你老说不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苏念说:“不客气!咱们是朋友嘛!”他顿了顿,“对了,明天我给你带早餐!我妈做的肉包子!”
季熔说:“不用。”
苏念说:“不行,我都跟我妈说了。她特意多做了几个,说让你尝尝。”
季熔说:“……”
苏念说:“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
季熔看着手机,三秒,然后放下。
“朋友”这个词,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但苏念的声音里,确实没有那种东西。
晚上十一点,季熔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白色的,背面有沈韬的私人电话。
他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在转。
打,还是不打?
打的话,可能就是另一个未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这个城市里,骗子太多了。
不打的话,也许就错过了一个机会。那个人的眼神,确实和那些人不一样。而且他说了,只是去看看,不一定签约。
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名片放回抽屉里。
和季三河给的钱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洗完澡,他回到房间,煮面,加鸡蛋。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
“季熔,考虑得怎么样?不急,慢慢想。沈韬。”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管理学的案例分析,他写得很顺,不到一小时就写完了。
凌晨一点,他躺到床上。闭眼,三秒,睁开。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沈韬的话。
“我想赌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赌。
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和他想的一样。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季熔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张名片。
去,还是不去?
他想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名片。
他看着那串数字,三秒,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沈韬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但很清醒。
季熔说:“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沈韬说:“季熔?这么早?”
季熔说:“你昨天说,随时可以打。”
沈韬说:“对。所以你打过来了?”
季熔说:“我想去看看。”
沈韬说:“看什么?”
季熔说:“看你的公司。”
那边又笑了。沈韬说:“好。今天下午两点,星曜娱乐大厦,18楼。你知道怎么来。”
季熔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还没亮。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上六点,季熔送完最后一单牛奶。他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学校的方向骑。
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沈韬的话:“在底层,脸是祸;在娱乐圈,脸是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要去看一看。
八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阶梯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老师来。
苏念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季熔,早啊!给你带的肉包子!”他把一个袋子放在季熔桌上。
季熔看着那个袋子,三秒,说:“谢谢。”
苏念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不客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季熔身上。他眯着眼,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下午的事。
下午两点,星曜娱乐大厦,18楼。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但他知道,他要去看看。
因为那个人说:“我想赌一把。”
他也许也该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