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季熔睁开眼。
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点光。
他躺在那儿，没动。
旁边，顾冰川还在睡。
呼吸很轻，很均匀。
季熔转头看他。
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是顾冰川。
昨晚那个吻他的人。
他想起那个吻。
温热的唇，轻柔的触感，还有自己狂跳的心。
心跳又快了。
他轻轻坐起来，看着顾冰川。
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个孩子。
季熔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下床，拿起自己的衣服，走到卫生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晚说的那些话。
“喜欢。”
“暖的。”
“以后，我们多来这种地方。”
他想起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是认真的。
但现在，他害怕了。
不是怕顾冰川。
是怕自己。
怕自己会习惯，会依赖，会离不开。
怕有一天，顾冰川不来了，他会受不了。
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小时候，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孩子。
他看着那些孩子被带走，以为他们会有家了。
但后来听说，有的被退回来了。
因为不乖，因为不漂亮，因为不聪明。
他那时候就知道，不能依赖任何人。
依赖了，就会被抛弃。
他穿好衣服，轻轻打开卫生间的门。
顾冰川还在睡。
他走到床边，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轻轻打开房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电梯来了。
他进去，门关上。
下楼，走出会所。
天还没亮，街上很冷。
他打了个车，回自己的出租屋。
六点，季熔回到那个十二平米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吻。
温热的唇，轻柔的触感，自己狂跳的心。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顾冰川发的。
第一条：醒了？去哪儿了？
时间，五点二十。
第二条：季熔？
时间，五点二十五。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三秒。
没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
顾冰川：在哪儿？
他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着。
想回，又不敢回。
他想起顾冰川昨晚说的话。
“你怕的时候，告诉我。”
“我陪你。”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关机了。
屏幕黑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
看着天花板。
那道光还没照进来，屋里很暗。
他想起顾冰川的脸。
想起他睡着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我等到了”。
他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哭。
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八点，季熔开机。
手机刚打开，就炸了。
苏念打了八个电话。
发了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季熔！醒了没！
第二条：怎么不接电话！
第三条：你在哪儿！
第四条：顾冰川找我了！问你在不在！
第五条：你们怎么了？！
第六条：快回我！！！
季熔看着那堆消息，手指动了动。
他打字：没事。
刚发出去，苏念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接起来。
苏念的声音炸出来：“季熔！！！你怎么回事！！！顾冰川说你不见了！！！他去你那儿没人！！！”
季熔说：“我在家。”
苏念说：“你在家？！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季熔说：“关机了。”
苏念说：“关机？！为什么？！”
季熔沉默。
苏念说：“季熔，你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说你们去泡温泉了，不是挺好的吗？”
季熔说：“是挺好的。”
苏念说：“那你怎么跑了？”
季熔说：“没跑。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苏念说：“待着？你骗谁呢？顾冰川急死了你知道吗？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对了！”
季熔心里一紧。
他说：“他怎么了？”
苏念说：“他说他醒来你就不在了，打电话关机，去你家没人。他说他怕你出事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
季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苏念，我怕。”
苏念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习惯。怕依赖。怕离不开。”
苏念那边也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季熔，你是怕顾冰川不要你？”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他不会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苏念说：“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躲着？”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季熔，你这样躲着，他更难受。”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
季熔说：“让我想想。”
他挂了电话。
九点，手机又亮了。
顾冰川发来的。
季熔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有点抖。
他点开。
顾冰川：季熔，我知道你在看。
顾冰川：我不问你为什么走。
顾冰川：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
季熔看着那三行字，眼眶热了。
他打字：还好。
那边秒回：在哪儿？
季熔：家。
顾冰川：我能来吗？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说好。
但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跑。
他怕。
怕见了，就更离不开。
他打字：别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季熔看着那个字，心里一酸。
他又发了一条：让我静一静。
回复：多久？
季熔：不知道。
回复：我等你。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眼泪掉下来了。
十点，季熔出门。
他去了公司。
沈韬在办公室，看见他，愣了一下。
“季熔？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季熔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说：“沈哥，有没有外地的戏？我想接。”
沈韬看着他，三秒。
他说：“怎么了？”
季熔说：“没什么。想换个环境。”
沈韬说：“你和顾冰川出问题了？”
季熔说：“……没有。”
沈韬说：“那为什么想走？”
季熔说：“就是……想出去待几天。”
沈韬看着他，目光很沉。
他说：“季熔，你跟我说实话。”
季熔低下头。
沈韬说：“你是我带出来的。你有事，我不管谁管？”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季熔说：“没有。”
沈韬说：“那是什么？”
季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沈哥，我怕。”
沈韬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自己会离不开他。”
沈韬愣住了。
他看着季熔，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说：“季熔，你知道吗，我认识你半年了，第一次听你说这种话。”
季熔说：“什么话？”
沈韬说：“怕离不开一个人。”
季熔没说话。
沈韬说：“这是好事。”
季熔说：“好事？”
沈韬说：“嗯。说明你终于敢靠近人了。”
季熔看着他。
沈韬说：“但你还没准备好。对吧？”
季熔说：“嗯。”
沈韬说：“那你想怎么办？”
季熔说：“想出去待几天。一个人。”
沈韬想了想，说：“有个剧组在B市，客串，一周的戏。你要去？”
季熔说：“去。”
沈韬说：“想好了？”
季熔说：“嗯。”
沈韬说：“那我去安排。明天就走。”
季熔说：“谢谢沈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韬说：“季熔。”
季熔回头。
沈韬说：“躲不是办法。”
季熔说：“我知道。”
沈韬说：“但你得自己想通。”
季熔说：“嗯。”
他推门出去。
刚走出沈韬办公室，就碰见周薇。
她站在走廊里，好像在等人。
看见季熔，她走过来。
她说：“季熔，聊聊？”
季熔说：“聊什么？”
周薇说：“刚才顾冰川给我打电话了。”
季熔愣了一下。
他说：“他给你打电话？”
周薇说：“嗯。问我有没有见你。”
季熔没说话。
周薇说：“他声音……不对。”
季熔说：“怎么不对？”
周薇说：“急。而且……难过。”
季熔心里一酸。
周薇看着他，说：“季熔，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乎你。”
季熔说：“我知道。”
周薇说：“那你跑什么？”
季熔没说话。
周薇说：“算了，不关我事。我就是告诉你，他找过我了。”
她转身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顾冰川的声音。
急。
难过。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名字。
手指动了动，但还是没打。
十二点，苏念出现在公司。
他看见季熔，冲过来。
“季熔！”
季熔说：“你怎么来了？”
苏念说：“废话！你出事了我不来？”
他拉着季熔，走到角落里。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季熔说：“没怎么想。”
苏念说：“没怎么想？顾冰川找了我三次！三次！你知道他那种人，找三次意味着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意味着他快疯了！”
季熔低下头。
苏念说：“季熔，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怕？”
季熔说：“嗯。”
苏念说：“怕什么？”
季熔说：“怕自己会习惯他。怕有一天他不来了，我受不了。”
苏念看着他，三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叫被害妄想。”
季熔说：“……”
苏念说：“他还没不来了，你就开始怕他不来了。这不是被害妄想是什么？”
季熔说：“你不懂。”
苏念说：“我是不懂。但我懂一件事——你跑了，他难受。你跑了，你也难受。那你们为什么要跑？”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季熔，你听我说。顾冰川那种人，一旦认真了，就是一辈子。你跑不掉的。”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我看人准。”
季熔说：“你看人准，怎么到现在还没谈恋爱？”
苏念说：“我那是眼光高！”
季熔笑了。
苏念说：“你笑了。笑了就好。”
季熔说：“好什么？”
苏念说：“笑了就说明你还想他。”
季熔没说话。
但苏念说得对。
他想他。
两点，手机亮了。
顾冰川发来的。
季熔点开。
顾冰川：沈韬说你明天去B市。
季熔：嗯。
顾冰川：一周？
季熔：嗯。
顾冰川：我能去送你吗？
季熔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他想说好。
但他怕见了，就走不了了。
他打字：别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又是那个字。
季熔看着那个字，眼眶又热了。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季熔：我不是不想见你。
回复：我知道。
季熔：我只是需要时间。
回复：多久我都等。
季熔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
三点，季熔回到出租屋。
他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小包，几件衣服，充电器，剧本。
他看着那个包，想起上次去温泉酒店，也是这个包。
那时候，包里装着那条十五块钱的泳裤。
那时候，顾冰川问他：“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他说：“够用了。”
现在，又是这个包。
又是“够用了”。
他把包放在床上，坐下来。
看着那扇门。
那扇顾冰川每天敲响的门。
他想起顾冰川每天来的样子。
七点，准时敲门。
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走进来，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
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
他想起那些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他想起自己每次吃的时候，眯眼睛。
顾冰川每次看见，就笑。
他想起那些对话。
“好吃吗？”
“嗯。”
“那就好。”
“你笑什么？”
“眯眼睛。”
“你就爱看这个？”
“嗯。”
他想起那些告别。
十点半，顾冰川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送他到门口。
一个吻，一句“明天见”，一个背影。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吻。
温热的唇，轻柔的触感，自己狂跳的心。
他闭上眼睛。
眼泪又掉下来。
四点，苏念又打来。
季熔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你在干嘛？”
季熔说：“收拾东西。”
苏念说：“你真要走？”
季熔说：“嗯。”
苏念说：“一周？”
季熔说：“嗯。”
苏念说：“那顾冰川呢？”
季熔说：“他等我。”
苏念说：“那你回来之后呢？”
季熔说：“不知道。”
苏念说：“季熔，我跟你说件事。”
季熔说：“什么？”
苏念说：“刚才顾冰川给我打电话了。”
季熔说：“他说什么？”
苏念说：“他说，让我照顾你。”
季熔愣住了。
苏念说：“他说，你在B市，有什么事就找我。他过不去。”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他还说，让我告诉你，他等你。”
季熔眼眶又热了。
他说：“他还说什么？”
苏念说：“他说，让你别怕。”
季熔说：“别怕什么？”
苏念说：“别怕他不来。”
季熔闭上眼睛。
苏念说：“季熔，他是真的。”
季熔说：“我知道。”
苏念说：“那你还跑？”
季熔说：“就是因为知道，才跑。”
苏念说：“什么意思？”
季熔说：“怕自己太依赖。”
苏念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季熔，你听我说。”
季熔说：“嗯？”
苏念说：“依赖不是坏事。有人让你依赖，是好事。”
季熔说：“万一他走了呢？”
苏念说：“他不会。”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苏念说：“因为我看得出来。”
季熔没说话。
苏念说：“行了，你去吧。一周后回来，好好想清楚。”
季熔说：“好。”
苏念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熔说：“嗯。”
电话挂了。
晚上七点，季熔坐在床边。
他看着那扇门。
七点整。
门没响。
他知道，顾冰川不会来了。
因为他说了，别来。
但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他看着那扇门，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空空荡荡。
没有那辆黑色的车。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那条顾冰川每天来的路。
现在，空空的。
他想起顾冰川说的“我等你”。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说：“顾冰川，你别等我。”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让他等。
九点，手机亮了。
顾冰川发来的。
季熔点开。
顾冰川：吃饭了吗？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掉下来。
他打字：没。
回复：怎么不吃？
季熔：不想吃。
回复：我给你做了饭，放在门口。
季熔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他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三个饭盒。
红烧肉，清炒时蔬，米饭。
还热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饭盒，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拿起手机，打字：看到了。
回复：嗯。
季熔：你怎么放的？
回复：下午放的。你说别来，我就没敲门。
季熔：那你一直在？
回复：没有。放了就走了。
季熔看着那行字，心里酸得不行。
他打字：顾冰川。
回复：嗯？
季熔：对不起。
回复：不用说对不起。
季熔：我……
回复：季熔，你不用现在想通。我等你。
季熔看着那行字，抱着饭盒，蹲在门口，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