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季熔在星曜娱乐大厦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上爬。
应急灯很暗,有几盏不亮,楼梯间里光线昏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带起一点灰尘的味道。他爬得不快,但很稳,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拎着外卖袋。
13楼。14楼。15楼。
到15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上面有动静。
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是打斗声——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有人惨叫,有人骂脏话。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楼梯间里回荡,听不出具体是哪一层。
季熔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上面昏暗的楼梯。
他的第一反应是:麻烦,别管,走人。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从小到大,他学到的第一条就是:别人的事,别管。管了,麻烦就会找上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还有6层,送完这单,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他应该继续往上走,装作没听见。
但他没动。
那声音还在继续,惨叫声越来越惨,骂声越来越凶。他听出至少有三个人,在打一个人。
三秒。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16楼。声音更清楚了——有人在骂“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得罪人”,有人在求饶,有人在惨叫。他的脚步没停。
17楼。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了那个场景。
17楼和18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一群人正在厮打。
三个男人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他的眼镜碎了,玻璃片散落一地,嘴角在流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的,二十多岁,抱着头蜷缩着,一动不动。
那三个男人——一个光头,三十多岁,穿着黑色T恤,满脸横肉;一个瘦子,手里拿着甩棍;还有一个是胖子,穿着花衬衫,脚上蹬着皮鞋——还在继续打。光头一脚踹在中年男人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缩得更紧了。
“叫你多管闲事!”光头骂道,“叫你得罪人!”
瘦子拿着甩棍,一下一下抽在中年男人背上。胖子在旁边站着,偶尔踢一脚。
季熔站在楼梯间门口,手里还提着外卖袋。
他看见了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
那人被打得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他透过碎了的镜片,看着季熔。
那眼神,没有求饶,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希望。
那眼神,让季熔想起一个人。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砸了酒瓶。砸之前,那个客人也是这么看他——像看一件东西,又像在看一个猎物。
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恶心的光。只有平静。平静得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像是已经接受了。
季熔站在原地,三秒。
那三个男人发现了他。光头抬起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看什么看?滚!”他吼道,满脸横肉都在抖。
季熔没动。他看着地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睛,那眼睛也看着他。
三秒。
季熔轻轻放下外卖袋,走了上去。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难听得很。
“哟,还他妈有见义勇为的?”他回头冲旁边两个喊,“先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
瘦子和胖子放开中年男人,朝季熔走过来。
季熔没停。他走得不快,眼睛盯着三个人,脚下在计算距离。
瘦子最先冲过来。他比季熔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手里的甩棍抡起来就砸。季熔侧身躲过,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拉一拧——这是街头打架的招数,不是正规格斗,但很实用。瘦子被他拽得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季熔膝盖抬起来,狠狠撞在他肚子上。
“呃——”瘦子闷哼一声,松开甩棍,捂着肚子跪下去。甩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光头骂了一句,冲上来。他比季熔壮得多,一拳砸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季熔没完全躲开,左臂被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退,反而往前一冲,头撞在光头鼻梁上。
“啊——”光头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血从他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季熔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光头扑通一声跪下,整个人趴在地上。
胖子本来在打那个中年男人,看见两个同伙都倒了,松开中年男人站起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弹簧刀,刀刃在应急灯下闪着寒光。
他握着刀,朝季熔走过来,眼睛发红,像疯了一样。
季熔看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甩棍。
两人对峙。
一个拿着刀,一个握着甩棍。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应急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动,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秒。五秒。十秒。
胖子突然骂了一句,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响,很快就消失了。
光头和瘦子也爬起来,捂着伤,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
楼梯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应急灯的嗡嗡声,和几个人的喘息声。
季熔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破了,皮肉翻开,在流血。刚才瘦子那一甩棍,还是没完全躲开。
他把甩棍扔在地上,走过去看那个中年男人。
那人还蜷缩在地上,但已经不发抖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季熔。脸上的血糊住了眼睛,他用手擦了擦,勉强睁开。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送外卖的?”
季熔没说话。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人的伤势。脸上有伤,嘴角流血,眼镜碎了,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旁边那个年轻男的也爬起来了。他比中年男人伤得轻,脸上青了几块,但还能动。他扶着墙站起来,走过来,说:“沈哥,你没事吧?”
中年男人摇摇头,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他看着季熔,眼神复杂。
“谢谢你。”他说,“今天要不是你,我们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季熔站起来,转身就走。
“等一下。”中年男人在后面喊。
季熔没停。他走到转角处,弯腰捡起那个外卖袋。刚才放下的,现在拿起来一看——汤洒了,袋子底下湿了一片。
他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中年男人跟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脸上的血还在流,但眼睛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季熔没说话。
“我叫沈韬,星曜娱乐的经纪人。”中年男人说,伸出手。
季熔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握。他说:“汤洒了。”
沈韬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外卖袋。然后他笑了。嘴角的伤口被扯动,他疼得皱了皱眉,但还是笑了。
“多少钱?我赔你。”他说。
“不用。”季熔转身就走。
“你长这样,打什么架?”沈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应该去演戏。”
季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
季熔一阶一阶往下走,脚步很快。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拿袖子按了按,疼得龇牙。
脑子里有点乱。
刚才那些画面还在转——光头的拳头,瘦子的甩棍,胖子的刀,还有那个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上。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什么。
十二岁那年,那个客人也是这么看他。但那个人没有救他。没有人救他。他只能靠自己,砸了酒瓶,跑了。
但今天,他成了那个“救”的人。
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只知道,他不能就那么走。
15楼。14楼。13楼。
他爬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楼梯间里只有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咚咚,像心跳。
12楼。11楼。10楼。
他推开防火门,冲进走廊,然后愣住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是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沈韬。他已经下来了,不知从哪条路。他脸上的血还在流,但已经用纸巾擦了擦。他站在那里,看着季熔,像是在等人。
“我就知道你会下来。”沈韬说。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沈韬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白色的,上面印着“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几个字,还有电话。
季熔没接。
沈韬把名片塞进他手里,说:“我叫沈韬。今天谢谢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然后递还给他:“不用。”
沈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接过名片,说:“你这人,挺倔。”他顿了顿,“那你留个电话也行。”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没电话。”
沈韬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他捂着嘴角,说:“行行行,没电话。那你叫什么名字?”
季熔沉默了几秒,说:“季熔。”
“季熔。”沈韬念了一遍,“好名字。熔炉的熔?”
季熔点头。
沈韬看着他,眼神里有光。他说:“季熔,我看你是个好苗子。你要是想换条路走,可以来找我。”他把名片又递过来,“收着吧,万一有用呢。”
季熔看着那张名片,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兜里。
“走了。”他转身就走。
“季熔。”沈韬在后面喊。
季熔没回头。
“记住,我叫沈韬。以后有机会,聊聊。”
季熔已经走进楼梯间,脚步声渐渐远了。
季熔从楼梯间出来,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还是人来人往,和刚才一样。前台那个姑娘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还没走?”
季熔点点头,往外走。
“哎,你脸上有血!”姑娘喊。
季熔没停。他走出大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沈韬的助理,那个年轻人。他站在阳光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睛很亮。看见季熔,他走过来。
“季熔是吧?”他说,“沈哥让我等你。”
季熔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进他手里:“这是沈哥赔你的外卖钱,还有医药费。他说谢谢你,以后有事找他。”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至少五百块。他说:“不用这么多。”
年轻人摆摆手:“沈哥给的,你就拿着。”他顿了顿,“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和沈哥可能就惨了。”他伸出手,“我叫小陈,沈哥的助理。”
季熔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握。他把钱还回去:“我说了不用。”
小陈愣了一下,说:“你这人……”他叹了口气,“行,那你自己跟沈哥说。”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沈哥说让你考虑一下他的话。演戏,比送外卖强。”
他走了,留下季熔一个人站在阳光下。
季熔看着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进了兜里。
五百块,够他用很久了。
下午两点,季熔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他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个叫沈韬的人,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看商品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你长这样,打什么架?应该去演戏”——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在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车把上。他找了个路边停下,从外卖箱里翻出几张纸巾,按在伤口上。
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他又换了几张,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
他靠在车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光头一拳砸过来,他躲开,头撞上去,血溅了一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上。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十二岁的自己。
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看着别人,希望有人能救他。但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砸了酒瓶,跑了。
今天,他成了那个人。
他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他不后悔。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新订单。取餐点,送餐点,配送费7.5元。
他把手机放回去,拧动油门,继续走。
下午还有课,晚上还有外卖。生活还得继续。
下午四点半,季熔出现在A大学的阶梯教室里。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等着上课。左臂上缠了一圈纱布,是自己用从药店买的绷带缠的,不太好看,但能用。
刚坐下,苏念就凑过来了。
“季熔!你手怎么了?”苏念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左臂。
季熔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
“没事?都缠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苏念凑近了看,“你这是怎么弄的?摔了?还是打架了?”
季熔没说话。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你打架了,对不对?”
季熔看了他一眼,三秒,说:“嗯。”
苏念倒吸一口凉气:“你跟谁打?为什么打?打赢了没?”
季熔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烦,说:“你别问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闭上嘴。但他没走,就在旁边坐着,时不时看季熔一眼,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担心。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季熔看着黑板,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那个叫沈韬的人,那张名片,那些话。
他摸了摸兜里的名片,还在。
下课后,苏念又凑过来。他小声说:“季熔,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咱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帮忙。”
季熔看着他,三秒,说:“没什么事。”
苏念叹了口气,说:“行,你不说就不说。但你记住,有事找我。”他顿了顿,“对了,我妈又做了红烧肉,明天我给你带。”
季熔看着他,说:“不用。”
苏念摆摆手:“别客气,都说了是朋友。”他站起来,拍拍季熔的肩,“明天见!”
他走了,留下季熔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季熔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想和自己做朋友。
晚上十一点,季熔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
白色的,上面印着“星曜娱乐沈韬经纪人”,电话是一串数字。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抽屉里还有一张,是上次那个人给的。两张名片,两个人,都在说“有事找我”。
他站起来,去公共浴室洗澡。
冷水冲在身上,冰凉刺骨。他闭着眼,让水从头顶流下来,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楼梯间的打斗,那个人的眼神,那句“应该去演戏”。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水珠从眉骨的旧疤上滑下来,像是眼泪。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
然后他关了水,擦干,回到房间。
煮面,加鸡蛋。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面煮好的时候,他端着碗,坐在床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的:“季熔,我是沈韬。今天谢谢你。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演戏比送外卖强。晚安。”
他看着那条短信,三秒,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吃完,洗碗,写作业。
今天的作业是管理学的案例分析,他写得很顺,不到一小时就写完了。
凌晨一点,他躺到床上。闭眼,三秒,睁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起那条短信。
“演戏比送外卖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今天,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
他闭上眼,三秒后,睡着了。
凌晨四点,季熔的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躺了三秒,然后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名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有点刺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兜里。
也许有一天会用上。
他推开门,走进凌晨四点的街道。
环卫工在扫地,早餐摊在冒热气,代驾司机在等活。他骑车穿过这些熟悉的画面,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但兜里那张名片,轻轻地硌着他的腿。
提醒他,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