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自窃喜

何时渡被揪着后领,老老实实跪在一楼会客厅正中央。

主位上的何忠文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脸色难看,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看向对面客座上请来的年轻人,以及对方随行的长辈。

方才闹出的风波还没彻底平息,他本想狠狠训斥一顿这个不长记性的孙子,可转念一想,碍于情面,也心软压下了重话,没敢说得太难听。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私自闯书阁。更何况你引魂术还没学会,身上半点护身的法器都没有。”

何忠文停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

“我才刚松口答应让你接触这些东西,你转头就跑去书阁胡闹,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硬、不值得珍惜?最近你爸妈那事本来就敏感,你更要安分,近期少跟这些阴阳门道的东西牵扯太深。再这么没分寸,今天就不只是罚跪这么简单了。”

话说得严厉,可何忠文终究疼孙子,没让他直直硬挺跪着,默许他屈膝跪坐,能少受点膝盖的罪。

老人放下茶杯,拿起方才何时渡从书阁翻出来的两本书扫了两眼,无奈地放回桌面,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人。

“方明,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今天这事还麻烦你别往外说。我特意请你过来,不是让你来看我们家闹剧的。你愿意入我们何家的契,我这个当家的打心底里高兴,也多谢你和你父母肯答应这件事。”

被叫陈方明的少年礼貌地笑了笑,语气温和自然:“爷爷您别这么说,我也只是顺手帮了点小忙,不值当您客气。何家和陈家世世代代互相扶持,这点信任还是有的,您放心,我不会多嘴。”

何忠文闻言,神色缓和不少,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从桌边的木方盒里抽出一张大红契纸铺平,拿起毛笔蘸饱了磨好的墨,轻轻刮掉笔头多余的墨珠。

方才还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脸色,瞬间变得肃穆郑重,完全没了之前的松弛。

跪在地上的何时渡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他猜不出爷爷要写什么,经过刚才的错事,他本能觉得,这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好事。

会客厅里静得吓人。

外面只有小鸟叽叽喳喳、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蝉鸣,衬得屋内死寂沉沉。

何时渡长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沉默不语的爷爷。

在他印象里,爷爷一直是笑眯眯、格外亲和的老人,天大的事也很少动真格,只有遇上宗族大事,才会彻底沉下脸。

这份压抑的寂静让何时渡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困住。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气味很奇怪,说不清好坏,压下了他心里的慌乱,却又让他莫名昏沉沉溺。像是大晴天里混着阴冷的潮气,不难闻,却也绝不舒心,不上不下,悬在感官中间,像钟摆不停摇晃,让人心里没底。

足足十分钟,何忠文才终于放下毛笔。

他先把契纸递给陈家长辈过目确认,对方看完点头,又转手交到陈方明手里。

陈方明仔细核对一遍内容,确认无误后,将契纸交还何忠文,随即主动起身,走到何时渡身边,和他并肩一同跪在地上。

陈家长辈也随之站起,与何忠文并肩而立。

下一秒,何忠文朗声念出契纸上的文字。

“金兰结契。”

“何陈两族世代交好,情谊绵长。今承双方长辈之命,二人结为至亲手足,立下永世契约。”

“自此往后,朝夕相伴,患难与共,彼此扶持、互为依靠,以赤诚真心相待,一生相守护佑。”

“立此契约为证,终生恪守,不得违背:

结契之后,永不相离,绝不背义;

此生不另结姻缘,永不擅自废弃此盟。”

“日月为证,宗族为凭,一纸金兰契,相守一辈子。”

“盟兄:何时渡盟弟:陈方明”

“证盟人:何忠文陈俊平”

“择良辰吉日,立契为据。”

念完,何忠文仔细将契纸对折收好。

“拜。”

陈方明立刻听话地俯身磕头,见身旁的何时渡迟迟不动,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

何时渡这才回过神,机械地对着两位长辈磕了个头,整个人依旧懵懵的。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句——不得另觅亲姻。

他心里疯狂刷屏:这玩意儿,怎么看都跟变相结婚一模一样吧?

方才在书阁第一次见到陈方明,他就一眼沦陷,差点脑子发热直接问人家有没有对象。

结果倒好,他还没来得及主动搭讪、打探心意,转头就和自己一见钟情的人绑在了一起。

他彻底忘了,这是宗族结义的金兰契,不是婚书,两人是结义兄弟,不是情侣。

“这只是提前立好的盟约,后续我们会挑个好日子,办一场正式的结契仪式,两族亲友全部到场见证。”

何忠文将契纸递过来,叮嘱道:“你们俩现在拿着这张纸去祠堂,把契纸烧了。记住,只能烧左边的火盆,那是烧金兰契的。右边的火盆是专门烧婚书的,千万别弄混。先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上手印。”

说完,他从衣服内袋摸出一方红色印泥,开盖放在桌上。

陈方明率先起身走到桌边,干脆利落地在自己名字落款处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何时渡压下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心思,起身跟着按手印,随口问道:“烧错了会怎么样?这结契到底有什么讲究?立下这个盟约,是要做什么?”

他从前从没了解过这些宗族规矩,可心底偷偷窃喜。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彻底绑定,他乐意得不行。

哪是什么长辈强制安排,在他眼里,这就是天降好运。

以前他抵触老一辈指腹为婚的规矩,那都是过去的想法了。

现在不一样,契兄弟,不就是变相的对象?男对象也是对象!

何忠文看着孙子一脸痴傻、问出一连串蠢问题,方才的好心情彻底没了,无奈又好气。

他拉上一旁的陈俊平,转身就往外走。

“早就让你好好学宗族规矩、多看典籍,你偏不听!自己回我房间翻《引渡·二》好好补课!赶紧去祠堂把事办完,不然这契约不作数。走了老陈,我们去挑个吉日,不在这儿被这臭小子气!”

会客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外头烈日暴晒,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阵阵蝉鸣鸟叫聒噪得厉害,听着莫名凄凄切切,像是在抱怨这毒辣的暑天。

陈方明拿起桌上的金兰契纸,看向失神的何时渡,轻声开口:“何时渡,这是你的名字对吧?我们现在去祠堂吗?”

“嗯,是我名字,走吧,现在就去。”何时渡愣愣回神。

“你刚刚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对劲。”陈方明看着他恍惚的模样,有些疑惑。

何时渡连忙摇头。

他绝对不可能告诉对方,刚刚陈方明拿着契纸在他眼前晃动时,他脑子里已经自动脑补出画面了——

眼前这人一身红袍婚服、执扇而立,和他面对面拜堂成亲的模样。

这话要是说出口,实在太过失礼,太唐突了。

“没什么,我没事。”

“那就走吧。”

陈方明隔着衣袖,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出会客厅。

何时渡被这轻微的触碰震得一顿,心里翻江倒海,暗自纠结半天,最后还是心甘情愿地接纳了这份亲近。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在书阁蹭脏的衣摆,何时渡心里莫名别扭,忽然生出一点隐秘又龌龊的小心思。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廊下,望着身侧陈方明干净利落的侧脸,看着他身上橙红色的衣服,开口试探:“我衣服弄脏了,回去换一身再去吧?我看你衣服好像也沾了点灰,要不要也回去换一件?”

陈方明闻声驻足,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摆,淡淡回道:“不用了,我这点不明显,不用换,你去换就好,我等你。”

……

何时渡推门回了房间,钥匙随手挂在玄关挂钩上。

“行,那你等我几分钟,我很快。”

没一会儿,换好干净衣服的何时渡折返回来,跟着陈方明走向何家祠堂。

他心里满是疑惑,搞不懂宗族这些规矩。

为什么一定要把契纸烧了、告知列祖列宗?祖宗真的能收到吗?告知了又有什么用?

这些问题,其实何忠文早就让他看《引渡·二》找答案,只是他从前偷懒没翻,此刻才满脑子疑问。

何家祠堂修得恢弘肃穆,一排排牌位整齐排列,从初代太祖贤筎公,一直延续到上一代先人,最后一排,赫然立着他已故父亲何川华的牌位。

供台左右各摆着一个焚纸火盆,左边专属焚烧金兰契,右边则是焚烧婚书所用。

何时渡站在供台前,目光下意识掠过右侧火盆,心里思绪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接过陈方明手里的契纸,迈步上前。

“你们家祠堂挺大的。”陈方明环顾四周,轻声说道。

“嗯。”

火光“唰”地一下窜起,舔舐着大红契纸。

火苗一点点吞噬纸面,快要烧到指尖时,何时渡才从容地将纸放进左侧火盆。

整张契纸燃成灰烬,跳动的火光慢慢黯淡,最后只剩盆里零星的余火微光。

何时渡看着灰烬消散,转身退回供台前,和陈方明一同跪在软垫上,对着满堂祖宗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一拜,结契立誓,列祖列宗为证。

二拜,先祖庇佑,以佑我于二人。

三拜,后辈立约,根基世代相传。

何时渡一身酒红衬衫,身旁陈方明身着橙红外套。

两人并肩跪拜祠堂,姿态俨然新人拜高堂。

这就是他方才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他从前是实打实的不婚主义,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对谁生出相守一生的念头。

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闯书阁的时候被邪祟夺舍了,或是前面进书阁脑子被吃了。

可他脑子清醒得很,一点毛病没有。

唯一不正常的,大概就是面对陈方明时。

祠堂里安安静静,无人祝祷、无人唱礼,寂静得诡异。

没人知道,这份沉默,是先祖默许,还是无声否决。

但何时渡根本不会在乎。

纸已经烧了,契已经立了,祖宗认不认无所谓,他认就够了。

他又没法下地府逼着祖宗点头认可,只要身边这个人,从此和他牢牢绑定,就够了。

何时渡起身的瞬间,瞥见身旁的陈方明身子一晃,脚步踉跄。

他下意识抬手,精准攥住对方的手臂,稳稳将人扶稳。

“没事吧?”

“没事,起得太急,一下子没站稳。”陈方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嗯。”

何时渡慢悠悠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袖的温度,满心不舍。

见陈方明有动身离开的意思,他立刻脑子一转,想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拖住对方,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陪我回会客厅拿那两本书,再去拿爷爷房间把他刚刚说的那本也带上,行吗?”

“好。”

陈方明没有半点犹豫,爽快应下。

何时渡心里瞬间泛起一阵隐秘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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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方寸事件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