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御前得宠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日便传遍了整座后宫。
深宫之中,消息流转最快,人心冷暖最是现实。昔日无人问津、人人可欺的长乐偏殿,一夜之间成了众人暗自忌惮、不敢轻犯的地方。
回宫的路上,沿途偶遇的宫女太监,尽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再也不见先前的怠慢轻视、冷眼排挤。过往那些刻意刁难、暗中使绊的宫人,此刻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便慌忙避让,不敢直视。
春桃跟在武媚娘身侧,一路步履轻快,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与释然。入宫数月的压抑委屈、步步谨慎,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回到冷清的长乐偏殿,春桃连忙上前关好殿门,压着声音难掩雀跃:“小姐!太好了!陛下终于看见了您的才情!往后再也没人敢随意欺负我们了!”
这数月以来,她看着自家小姐隐忍蛰伏、默默承受所有排挤打压,看着小姐日日静心读书练字、从不抱怨委屈,心底早已心疼不已。如今苦尽甘来,得圣眷垂怜,她只觉得所有的隐忍都有了归宿。
武媚娘立于窗前,望着院中未消的积雪,神色平静,无半分欣喜雀跃。窗外寒风呼啸,卷起碎雪纷飞,冷意透过窗棂渗入殿内,凉透人心。
“你当真觉得,这是好事?”她轻声开口,语气淡淡,带着一丝通透的寒凉。
春桃一愣,茫然抬头:“难道不是吗?陛下青睐小姐,往后我们在宫中便能安稳立足,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安稳?”武媚娘微微勾唇,笑意清冷,眼底满是通透的疲惫,“深宫之中,从无骤然得来的安稳。无根基、无势力、无家世支撑的圣宠,是蜜糖,更是利刃。”
她太懂后宫的生存法则。
低位妃嫔默默无闻时,是众人眼中的蝼蚁,无人费心针对;可一旦骤然得宠,打破后宫原有的平衡,便会瞬间成为所有人心底的眼中钉、肉中刺。
先前她低调蛰伏,尚且引来李美人等人的刻意寻衅打压,如今她新晋得宠、独占陛下侧目,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招来铺天盖地的嫉恨与算计。
圣眷是登高的阶梯,亦是催命的符咒。
春桃似懂非懂,眉头微蹙,眼底多了几分担忧:“那……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辜负陛下的恩宠,继续任人欺凌吧?”
“不辜负,不张扬。”武媚娘缓缓转身,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沉稳笃定,“依旧低调立身,静心蛰伏。得圣宠而不恃宠,有殊荣而不张扬,守本心而不妄动。”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风光体面,而是长久的安稳立足。一时的张扬得意,只会早早耗尽帝王新鲜感,引来无尽祸端。唯有沉稳隐忍、厚积薄发,方能在深宫长久立足。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想要低调蛰伏、安稳度日,后宫众人却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当日傍晚,暮色沉沉,寒风萧瑟。各宫低位妃嫔纷纷备上薄礼,登门拜访交好,想要攀附这位新晋得宠的武才人。小小的长乐偏殿,一时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与往日的冷清寂寥判若两人。
众人言辞恭敬、笑意温婉,句句皆是恭维夸赞,眼底却藏着深浅不一的打探与算计。有人真心想要结交依附,有人假意交好、暗中窥探,有人满心嫉妒、故作平和。
武媚娘全程淡然应对,礼数周全、态度温和,不疏远也不亲近,不刻意交好也不轻易得罪。对于送来的礼物,尽数婉言谢绝,只以“陛下圣恩微薄,不敢恃宠收礼,恐违宫规”为由一一推辞。
她不愿欠任何人情面,不愿卷入任何派系纷争,只想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可这般滴水不漏、沉稳通透的模样,落在有心人眼中,却愈发令人忌惮、嫉恨。
黄昏时分,众人尽数散去,喧闹落幕,偏殿重归冷清。
方才登门道贺的李美人,回到自己的院落,狠狠摔碎了桌上的青瓷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院落中骤然响起,满含怒意。
“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低位才人,侥幸得了陛下几句夸赞,竟也敢在本宫面前端起架子!”李美人面色阴沉,眼底满是嫉恨与不甘,“年纪小小,城府倒是极深,滴水不漏、软硬不吃,倒是本宫小瞧了她!”
那日庭院挑衅被怼得颜面尽失,她本就心存怨怼,如今眼见武媚娘一朝得宠、风头无两,心底的嫉妒与恨意彻底翻涌,几乎难以压制。
一旁贴身侍女连忙上前收拾碎片,低声劝慰:“美人息怒。武才人如今正得陛下青睐,风头正盛,此刻与她针锋相对,怕是得不偿失。不如暂且隐忍,静待时机,再做打算。”
“隐忍?”李美人冷笑一声,眼底戾气丛生,“再隐忍下去,这后宫之中,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吗?从前她默默无闻,尚且敢与本宫顶嘴作对,如今她得圣眷加持,日后若是真的平步青云,第一个拿捏的便是本宫!”
她身居美人位份,入宫数年,始终不温不火、不得盛宠,熬了数年依旧原地踏步。如今一个十二岁的新晋才人骤然崛起,隐隐有压过她的势头,她如何能甘心?
“可陛下如今偏偏看重她,我们实在无从下手啊。”侍女满脸为难,“她行事谨慎、恪守宫规,从不犯错,平日里低调安分,根本抓不到半点把柄。”
李美人眼底阴沉沉的,眸光闪烁,片刻后低声冷道:“抓不到把柄,便制造把柄。深宫之中,想要毁掉一个新人,从来都不需要实打实的过错,只需几分流言、几分揣测,便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她入宫数年,深谙后宫阴私手段。帝王偏爱通透沉稳、安分守己的女子,最忌后宫妃嫔心怀城府、妄生野心、结党营私。
既然武媚娘品行端正、行事无错,那她便从人心与流言入手,污她心性、毁她名声。
“你即刻暗中散播消息。”李美人凑近侍女耳畔,声音阴冷低沉,“就说新晋武氏才人,看似沉静温顺,实则野心勃勃、城府极深。小小年纪,深谙谄媚之道,刻意揣摩陛下心意、故作通透格局,只为博取圣宠、步步攀升,野心远超常人。”
侍女心头一凛,随即了然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暗中安排,定然让这流言悄然传遍后宫,传入陛下耳中!”
流言蜚语,最是诛心。
世人皆赞武媚娘年少通透、心性沉稳,可若是这份沉稳通透、远超同龄人的格局心智,被贴上“野心勃勃、刻意谄媚”的标签,便会彻底变味。
帝王最惧后宫女子心怀野心、心机深沉。一旦李世民对武媚娘生出“故作纯良、暗藏城府”的猜忌,那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便会瞬间崩塌,彻底失势。
夜色渐深,寒月悬空,清辉冷寂。
长乐偏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微弱。
武媚娘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方入宫前夜亲手绣制的兰草锦帕。锦帕质地柔软,兰草纹路清雅细腻,藏着她未说出口的所有深情与眷恋。
入宫数月,她夜夜将锦帕带在身边,无人之时便悄悄取出凝望。指尖抚过细密针脚,心底的寒凉与孤寂,便能稍稍缓解。
她又想起了护城河畔的那个少年。
不知今夜风雪,他是否依旧在桥头等候?不知他是否会久久疑惑,为何那个温柔相逢的少女,骤然彻底消失?不知他心底,是否会有半分牵挂与念想?
思念绵长酸涩,如同藤蔓,紧紧缠绕心脏,密密麻麻、无处挣脱。
她真的很想再见他一面,想告诉他所有的身不由己,想好好与他道别,想抚平他等候许久的落空与失落。
可高墙阻隔,皇权锁身,她被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寸步难行,连一场简单的道别,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公子,君羡……”她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声音轻柔沙哑,带着无尽的怅然,“对不起,失约了。”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落寞孤寂。眼底的坚强冷硬尽数褪去,只剩少女独有的柔软与酸涩。
这深宫万丈繁华,万人争抢的圣宠荣光,于她而言,终究抵不过长安河畔的一场风月相逢、岁岁安然。
就在她沉溺思念之际,殿外传来细碎的低语议论声,隐约传入耳畔,字字诛心。
“你们听说了吗?那位武才人看似纯良温顺,实则野心极大,小小年纪就懂得刻意讨好陛下,心机深沉得可怕。”
“难怪她年纪轻轻便能得陛下青睐,原来是深谙媚上之道,故意装出通透沉稳的模样博取圣宠,这般城府,怕是后宫无人能及。”
“是啊,寻常十二岁少女,哪有这般心智格局?定然是刻意伪装、暗藏野心,日后怕是要兴风作浪……”
细碎的流言蜚语,随风入耳,清晰无比。
武媚娘握着锦帕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所有的温柔落寞瞬间褪去,一片冰寒凉冽。
她最怕的纷争,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她步步谨慎、处处隐忍,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只想安稳蛰伏、静静立足,可旁人的嫉恨与算计,从来不会给她半分喘息余地。
深宫险恶,从来不由人。想要安稳,便只能愈发强大,亲手碾碎所有暗箭与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