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葵，水空了。”
饭店里同样干活的人叫她。
小葵就站起来，去水龙头下接水，用舀子弄到他们干活的大桶里。
帮忙接水是个机灵活儿，小葵不是什么人的忙都愿意帮的。
后厨洗菜的基本都是女工，女工有的喜欢小孩，偶尔还会给小葵带糖逗她玩，看见向文煦个娃娃不容易，就会帮着他点。
但是人心隔肚皮，有的只喜欢自己家的孩子，所以能舒服点就舒服点，好声好气对向文煦说声，向文煦就去帮忙了。
有的对小葵也是这样。反正看她闲着也是闲着。
“小葵，有人叫你干活，你就跑到外面去玩知道吗？”
向文煦回到家，这样交代她。
“哥哥为什么要听话呢？”小葵不理解。
小孩子不懂，很多事都是跟大人学的，向文煦猛然意识到这点，就跟她慢慢讲：“哥哥在那里工作，不能得罪人，得罪人小葵就没有香香的排骨吃了。但是小葵没关系的，不是所有人的话都要听，有的是没办法。”
“为什么小葵不用？”
“因为小葵是小孩子。”
小葵捧着脸蛋儿说：“哥哥太老实了。”
向文煦就笑笑，摸摸小葵的头，不说话。
这句话是婆婆常说的，被小葵学到了，又用在向文煦身上，只有家人才会说的话。
“那小葵要厉害一点哦。”
“小葵保护哥哥。”
小葵很聪明，她就知道那些是好人，那些是坏心眼儿的，平时愿意帮忙不过是想帮哥哥分担而已。
听了哥哥的话，她就不再帮忙了。不但她自己不帮忙，也不肯向文煦多干活了。
反正哥哥说了，小葵是小孩子，不要紧的。
等有人叫向文煦的时候，好心的人小葵会主动去帮忙，如果是坏心眼的人小葵就跑到哥哥旁边撒娇，缠着哥哥不让他得空。
干活的人眼瞧着没办法，就只能自己去做事。小葵会得到哥哥一个大拇指，和笑弯了的眼。
小葵很享受这种夸奖，甚至隐秘地期盼起哥哥被欺负的时刻，这样就能像大英雄一样保护哥哥。
没过两天，这个隐秘的小心思就被哥哥发现了。
向文煦戳着她的小鼻头：“这么喜欢当大英雄？”
小葵就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着脑袋笑：“小葵很厉害，小葵保护哥哥。”
向文煦就把妹妹抱起来转圈圈：“我们小葵最厉害了，不保护哥哥也最厉害。”
他常常感到很愧疚，愧疚妹妹不能像其他小孩子一样趁暑假玩耍，甚至连朋友们都要拒绝，为了陪伴要干活的哥哥。
“你去跟其他同学玩吧，要交朋友的。”向文煦给她塞钱，推着她背拜拜手。
楼梯口张望的小朋友就特别高兴，蹦跳着要来牵小葵去玩，被小葵一把躲开，说：“我今天要跟哥哥一起去打工。”
附近同小学的孩子不少，一群小朋友常常一起玩，都知道小葵家的情况，女孩子们会问：“你也要去打工吗？”
小葵答：“我想陪哥哥。”
她们又问：“为什么要陪哥哥呢，我们一起玩不好吗？”
“可是哥哥会很孤单的。”
小葵很坚定，女孩子们就说：“那我们下次趁你不用去陪哥哥的时候来。”
小葵说：“好。”
也有很多男孩子喜欢找小葵玩，他们就比较调皮了，会热热闹闹地撺掇小葵，笑道：“你哥哥那么大了，不需要你陪，我们一起玩跳格子去。”
小葵也是拒绝，语气更坚定：“我就要待在哥哥身边。”
男孩子们就小声说：“我们一起玩，玩累了再偷偷去找你哥哥。”
小葵瞪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的心动，但突然想到哥哥曾经说过不可以这样，就摇头道：“哥哥会担心的。”
有的小孩太皮了，就伸手扒拉小葵，把她吓了一跳，就害怕地躲到哥哥腿后面，向文煦当即冷了脸，把对面小孩一惊，弱弱地解释。
“不要强求人家去玩，人家有自己的事。”一个长相清秀的小男孩儿对那群捣蛋鬼说，又转头朝小葵笑笑：“下次有空再一起玩呀。”
小葵大抵是同他蛮熟的，一边紧紧抓着哥哥衣角，一边探出脑袋来：“拜拜~”
向文煦问：“你认识他们吗？”他只记得那两三个喜欢找小葵玩的女孩子。
“不太熟悉，”小葵摇摇头，“只有宁洲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同桌。”
“哦哦。那你不跟他一起玩吗？”
“不，我要待在哥哥身边。”
向文煦心里也高兴，但也担忧小葵会因此没有朋友，就叫她上学的时候可以带点糖果，跟朋友们分享。
下午是四点钟去饭店。
向文煦就牵着小葵慢慢走，他们靠着墙那一侧，在人行道上穿过两条街，中间有个红绿灯，转角就是饭店后厨口了。
这就是向文煦不敢单独让小葵待着的原因，他有阴影了，生怕哪天小葵走红绿灯的时候也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小葵自己也很怕走红绿灯，但是有哥哥牵着就不怕。
比起担心哥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永远地离开她，小葵宁可哆哆嗦嗦地过马路。
她是从来不担心向文煦会主动抛弃她的，因为哪怕那么疼爱她的婆婆都送走过她，但是向文煦一直坚持要妹妹。
她只是害怕哪天哥哥一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像婆婆那样。
向文煦知道了，就抱着她哭。婆婆以前常说，男子汉不能随便哭，把福气都要哭没了，没点像话的样。
但是向文煦还是忍不住要哭，他也不出声，就默默抱着妹妹掉眼泪。
小葵害怕，哥哥也害怕，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俩相依为命了，一个出了事，另一个也活不下去的。
向文煦很看中自己的命，他要好好活着，活得健健康康，妹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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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在饭店里其实并不无聊。
厨师就两个男的，一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有的时候也会叫他们去打点水来。
年轻人比较好说话，会客客气气地道谢，锅里剩下的一点肉渣会偷偷塞小葵嘴里。
小葵很喜欢他，会非常自愿地帮他打水，时不时对方还会偷偷塞给她一两块水果，叫她偷偷给哥哥吃。
中年的就很凶了，脾气暴躁，又长一嘴的腮络胡子，对向文煦那是哪哪儿不顺眼，看见小葵更是没好气，说了好几次“店里什么时候能带家里人吃饭了，那我岂不是也能把我儿子带过来？”，搞得小葵都不敢吃太多。
其他人都看不下去了，碰上好心的姨姨在时，就会帮小葵怼回去，揽着小葵说：“乖乖，我们不听他的，你这张小嘴能吃多少呀，都没有那头猪吃的一半多，快吃，别给他剩下。”
中年人大抵是哪哪儿都不吃香吧，他自己不允许小葵吃点零嘴，也不允许年轻人给她投喂，对年轻人也是鼻子不是鼻子，眉毛不是眉毛的。
向文煦就揽着委屈的小葵拍拍她，轻轻说：“我们不跟他一起吃饭，哥哥给小葵单独弄个小桌子。”
他把后厨一个闲置的红木椅子搬出来洗了洗，给小葵当饭桌，等到了饭点，中年人看向文煦哼了声：“干什么呢？”
向文煦礼貌地看了他一眼，一边利落地把每道菜都夹点到空碗里，一边慢悠悠地回答：“给小葵弄点菜。”
有两三个好心的员工就催促他说：“这个这个，你多弄点，这边这么多呢。”
中年人憋了一肚子气，哪哪儿看他不顺眼，但却无可奈何。
向文煦依旧坐在桌子上，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他眼珠子黑，这会儿盯着人看，让中年人忍不住想起去世的老太婆，也是喜欢恶狠狠瞪着他，顿时一阵恶寒。
老太太用她的彪悍，哪怕去世后，也依旧默默保护着可怜的乖孙孙们。
等中年人吃完饭，向文煦就紧紧盯着他，不叫他有机会去推搡小葵，他真的很坏，总是跟小葵说些不好的话，什么拖油瓶一类的，难听死了。
中午，那人是要去睡午觉的，向文煦就帮忙收拾碗筷。
洗碗的也是个老太太，她的子女进城务工了，看见向文煦更是心疼，就推开他一蹙眉：“不用你个孩子弄，去陪妹妹吧，哪里还需要你！”
向文煦就礼貌地道谢，规规矩矩地搬了小凳子坐在妹妹旁边，小葵吃饭特别慢，他就捧着碗一口一口喂她吃。
小葵坐在放菜的篮子旁边，既没有难以忍受的腥味，也没有洗菜水到处都是的湿哒哒，但看不到哥哥她就用勺子戳米饭，一点胃口也没有，哥哥喂的倒是能都吃下去。
“不吃这个。”
小葵撇开头，今天的午饭里有她不喜欢的茄子。向文煦就把茄子挑出来吃掉，用茄子肉汤拌饭舀了一勺哄道：“没有茄子了，拌饭好吃的。”
荤油煮出来的肉沫茄子里有一点儿汤，拌饭最香了，向文煦特意给她拌得刚刚好，香喷喷不油腻，一次一大口。
吃着吃着，小葵突然皱起脸，怂着鼻子要吐东西，向文煦急忙放下碗，用手等着，给她把混在里头的姜丝扣出来，去水龙头上洗干净手，又仔细分辨茭白和姜丝，才继续端起碗：“没有姜丝了，吃点饭就不辣了，小葵快吃，不然要冷掉了。”
平时要上学，小葵都是自己吃饭，向文煦没时间给她喂饭，小葵自己也懂事，从不要求哥哥，宁可来不及就默默少吃点。
小葵自己吃饭是很慢吞吞的，一小碗米粥都能在嘴里挪很久，但婆婆会一勺子接着一勺子喂，她的时间紧张，小葵就吃得快快的。
婆婆不在，向文煦就也学着快快的喂，他本来就不懂要怎么喂，小葵一向懂事，又习惯了婆婆的喂法，更不会说什么。
这就导致有天小葵第一次没完全咽下去，但向文煦看见她喉咙咕咚一下，就又挖了满满一大勺，婆婆就是这么喂大小煦又喂大小葵的。
小葵看见勺子靠过来，就下意识要张嘴吃，但碰到勺子又突然意识到嘴巴里的还没完全咽下去，就呜呜地叫，抿着嘴往后仰。
向文煦速度太快了，用力过猛把勺子磕到了小葵的牙，谁曾想正值小孩子的换牙期，这一磕可不得了，门牙哐当掉下来。
“哇啊啊啊……”
小葵当即就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嚎，她声音不大，但后厨都听见了，就有人过来看。
姨姨把小葵抱起来，晃荡晃荡：“嘴巴怎么了？”
小葵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哭。
你要说疼，其实没那么疼，比起以前刚走路的时候摔跤，那显然是毛毛雨了。但小葵就是想哭，小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一个发泄口而已。
“哦……小葵换门牙了，不哭不哭，大家都要换门牙的，哥哥也换过对不对？”
小葵换过牙，六七岁的时候吃饭，吃着吃着铁勺子往嘴里一塞，再出来就多了个血淋淋的牙，也是不怎么疼，就是被吓哭的。
这次不一样了，小葵趴在姨姨肩膀上抽得喘不上气：“哥哥撞门牙……”
姨姨就笑起来，伸手拍了拍处理地上污染物的向文煦，“哥哥坏，打哥哥，哦打了哥哥就不哭了啊”，又看向文煦一脸紧张又内疚的样子，哄道：“哥哥不是有意的，哥哥也是小孩嘞。”
谁知小葵却一脸鼻涕眼泪地抬起头，用纸巾捂着嘴巴，一边哭还要一边去拽姨姨的手，委屈巴巴地说：“坏哥哥……不打哥哥……”
“哦，又不肯打哥哥了，”姨姨笑起来，指给其他员工看，“哈哈哈哈！你们看呦，又不肯打哥哥了呢！”
向文煦难受死了，急得眉毛要拧成麻绳，看见小葵往外头够，就伸长胳膊把她接过来，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哥哥错了，哥哥不知道你没吃完……”
最后怎么样了呢？
小葵其实还想吃那碗拌饭，哥哥拌的饭特别香，她可以吃满满一大碗。但是小葵是个脸皮儿薄的，她刚说了坏哥哥，此刻才拉不下脸要哥哥喂呢。
好在向文煦是个木衲的，他才看不出来小葵的小心思呢，要好好吃饭的底层代码始终大于一切，把她抱在怀里捧着碗几乎是央求道：“小葵乖，不吃要饿肚子的，再吃点吧，再吃一点点吧。”
小葵就“勉为其难”张开口，就是愿意吃饭的意思了。向文煦高兴极了，这回长教训了，等小葵自己张开嘴巴，再喂下一口，宁可慢慢地，急得小葵捏住他手腕往嘴里送，这才放心地继续舀。
向文煦初一的暑假，就在充实又忙碌地饭店打工里度过了，开学前老板给他结算工钱，还多给了一串腊肠，是老板娘自己灌的，香。
他们好像渐渐适应了没有婆婆的日子，老太太不在的时候，他们也有好好儿活着，好好儿学习，甚至还能自力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