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秦惕很少梦到妈妈。

即便是刚失去秦姱那段日子,他也依旧和平时一样,正常吃饭,正常上学,正常活着。

秦姱回家的次数太少,少到门牌上的2214似乎都褪了色,秦惕也没有见到她,他的生活好像和平常没有变化,搬到家属院后一切如常。

那里的人形形色色,老人,年轻人,小孩,还有比他更小的孩子,辛不言还在兀斯塔生活,只有去三角塔上学时才见上面,絮絮叨叨跟他诉苦他爸妈怎么怎么要求他。

那时候秦惕就在想,秦姱会不会也希望他达到什么标准。

可秦姱没有标准。

她每次回来不问他的成绩,只问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拉着他量身高,笑盈盈夸小惕又长高了。

长高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秦姱高兴他也高兴。

梦境总是毫无逻辑,秦惕潜意识想抓住她,想让她不要接通讯,不要那么快离开。

那扇门开了又关,秦姱没有任何变化,秦惕的视线越来越高,他看着那扇门再也没有动静,秦姱再也没有回来。

辛不言和秦姱关系很好,比他和辛不言还像朋友,他搬走之后一见面就拉着他哭,秦惕没办法,只能拍拍他的背让他别哭了。

真的很吵。

人声,医疗器械的微响,还有辛不言的声音。

晨光陷在秦惕眼睫,他慢慢睁开眼,入目就是辛不言那张熟悉的脸,秦惕想说话,出声前一只手拎着辛不言后领把人拽出视野。

“你别吵了,他没死。”

“少爷你别抓我,”辛不言扭着上半身脱离时涢魔爪,手指头快戳到秦惕鼻子,“老秦醒了!”

时涢收手的动作愣在半空,他低头望向病床上的人,落入一双含笑的眼。

“秦惕……”

病床上的人缓缓抬起手,时涢小心翼翼握上去。

辛不言:?

“等等。”

时涢没管他,顺手按下呼叫铃。

医生说只是疲劳过度加营养不良,睡醒就好,时涢不放心,避开秦惕手背上的针头,伸脚往后勾过椅子坐下。

秦惕清楚自己身体什么样,没过问,望着时涢发青的眼底发呆。

“你没睡觉?”

“睡了。”时涢收紧手指倾身向前,秦惕的声音又哑又低,不凑近听不明白,“你发烧了。”

秦惕用拇指蹭了蹭时涢手背,抬眼看向辛不言:“你怎么在这儿?”

辛不言沉默良久,凑近问:“你说什么?”

他是真没听清,不知道人睡久了居然还自带消音。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时涢替秦惕转达。

“哦。”辛不言悻悻站直,嗓门又大又亮,“我担心你啊!队里好多人看到你被少爷抱进医疗部,差点给我吓晕了!”

秦惕眨了眨眼,看向他和时涢交握的手,自己手腕上莫名戴着一部手环终端,通体银黑,看着像时涢新换的那个。

“手环……”

“给你了。”时涢面色如常,“你们特遣队除了终端戴不了饰品,用这个刚好。”

秦惕没跟他说过监控芯片具体怎么回事,时涢也不想问,只是觉得,正常人都会在意。监控对于他来说稀松平常,可正常人不会,没有人会习惯生活中哪怕一丁点窥视,尤其是秦惕这样习惯不被约束的人。

不然秦惕在云州安全屋就不会说一辈子待在监控下面这种话。

“那你呢?”

“戒指。”时涢回答,“你给我那个。”

他又低头看时涢握着他的右手,那枚戒指回到中指上,黑色细绳孤零零缠在左手腕。

秦惕还想说什么,医护人员推门走进来。

“烧退了,”医生检查过针头没有松动的情况,“打完这瓶营养液就可以正常训练了。”

“真的没事吗?”辛不言看着对面的人,“要不再打一瓶?老秦都瘦了。”

“你们出任务那个频率胖了才有问题,”医护人员摇摇头,留给辛不言一个决绝的背影,“当营养液是饭吗?”

秦惕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辛不言猛然回头,“小没良心的,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话音卡在嘴里,辛不言盯着两人握在一起手,大脑死机半天:“你俩干啥呢?”

秦惕笑容僵在脸上,一点点收回去,干咳一声。

“我俩怎么了?”时涢坦然抬起头,“你好吵。”

“我吵?”辛不言眉头挑得老高,拉过椅子在另一边坐下,被这么一打岔也忘了上一回事,“我这是担心弟弟,软磨硬泡半天老郑才同意给我批半天假,晚上还得去训练呢。”

时涢看了眼秦惕,又看看辛不言:“弟弟?”

“不像吗?”辛不言直起上半身,“我比老秦大两岁呢,小时候他天天追我屁股后面喊‘哥哥’。”

秦惕出声打断他:“又放什么屁?”

“我放什么了?你没叫吗?”

秦惕反驳不出来,辛不言确实比他大两岁,就在秦惕家楼上。父母在三角塔治安层工作,秦姱生前和他们有很多交集,现在想想,落户的事情应该是辛不言父母帮的忙。

“不像。”老实说,秦惕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追在别人后面叫人的类型,他看着比辛不言高,气质也更沉稳,时涢很难想象出那个画面,“你真叫他‘哥’?”

“不是,”秦惕矢口否认,“他逼我的。”

“也是。”

“你俩一唱一和挤兑我呢?”辛不言幽幽看着秦惕,“你就说你叫没叫吧。”

时涢笑着没再搭话,看他们一言一语吵哥哥弟弟的事情。

腹部的玫瑰纹没有因为“渡口”事件平息就消失,此时还在蠢蠢欲动,按白霄的说法,地表没有那种脱离意识让身体继续生长的技术,维持这具身体生长的是玫瑰虫,他与基地外那些玫瑰是一体的。

不知道还能拖多久,不知道玫瑰纹何时会爬满全身,不知道他何时会变成玫瑰。

他只想多看看秦惕,看他不用再为母亲的死奔波,不用再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

“时涢。”秦惕忽然叫他。

辛不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时涢一直在发呆,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

“他去食堂带饭,要不要睡会儿?”

“我……”

秦惕抬起手,掀开没输液那边的被子:“上来。”

时涢压下眉:“扯到针头怎么办?”

“没关系,扯到就不打了。”秦惕抬着被子没动,“是不是还疼?你在医疗部看过吗?”

时涢轻轻摇头,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听在耳朵里居然有点鼻酸:“没用。”

地表解决不了感染问题,常规医疗手段自然也解不开他身上的谜。

这张病床比云州挤的那张大一点,却也不算宽,秦惕侧躺着把他捞过来,把被子搭在时涢身上。

“秦惕,”时涢往他身上靠,消毒水和秦惕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为什么是戒指?”

异形终端有很多种,戒指的含义好像要特殊一点,对秦惕来说有更方便的终端,纽扣,耳钉,还有别的什么,秦惕为什么偏偏选了戒指。

“不知道,”秦惕小声说,“可能是因为,我母亲也用的戒指。”

秦姱那部终端很特别,戒面的纹路细碎得像破裂的玻璃,开口的尾戒像一条蛇,细细一圈绕在小指上,很漂亮。

时涢在秦惕胸口蹭了蹭,头发贴着他的下巴:“能找人帮我把这个改小一点吗?你手指有点大。”

秦惕左手搭在时涢腰上,闻言收紧几分:“待会儿找工具我给你改,不合适怎么不说?”

时涢闷笑一声:“忘了。”

当时有那么多事情要想,哪还在乎什么合不合适。

“撒谎。”秦惕没经历过时涢那种生活,却也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研究所,隔离观察,超前教育,时涢早早就学会示弱没用,提要求也没用,一个人摸索着长大,在地表又摸索着往前走,“你不要什么都不说。”

秦惕的气息暖得时涢眼眶发酸,他不敢看他,只能感受秦惕越收越紧的手。

他能感觉到玫瑰纹在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它是活的,可能会像伯里斯一样,一点点侵蚀存活的意识,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谁也说不准。

秦惕叹了口气:“你住哪?”

“总队说让我先待在家属院,”时涢声音闷在秦惕身上,“‘曾渡’的记忆芯片还在解析,奥赛亚东的事情暂时搁置,希尔塔那边的资料大概要翻新了。”

“家属院离宿舍区有点远。”

时涢从被子里钻出来:“什么意思?”

秦惕低头看他:“意思是,我宿舍的待遇还算不错。”

时涢怔怔看他,半晌,勾唇靠了回去:“哪有你这样的。”

他算奥赛亚东先遣队的随队人员,待在家属院还说的过去,住队员屋里算怎么回事。

“就有我这样的。”秦惕松了口气,好歹没拒绝。

“不管你最后会变成什么,我都看着你。”

“知道了。”时涢闭上眼,怎么也压不下笑意,“你自己和郑开诚说。”

时涢很久都没有动静,秦惕以为他睡着了,正欲闭眼,就听时涢的声音从被子里钻了出来,睡意浓重,语气却认真:“外套落在云州了。”

他们走的时候忘了还有两件外套躺在那张床上,光顾着接吻没顾上拿。

秦惕的那件还是队里的制服。

“你又要被郑开诚骂了。”

秦惕扯了扯嘴角:“写个报告的事。”

挨骂是免不了了,总不能让还没回来的章闻野去找。

远在云州的章闻野捂着鼻子偏头打了个喷嚏,1886将人送回兀斯塔后又急匆匆赶回来,此时正背对着章闻野清点玫瑰样本和鸟类尸体。

“瞿冉,帐外有一批新样本,你去接应。”

“好。”瞿冉熄灭全息光屏,把位置让给章闻野,“章队你不舒服吗?”

章闻野含糊应付:“没事,着凉了。”

“快下雨了,”瞿冉回头提醒,“看起来是暴雨,得先把这几批样本送回去。”

她掀开帐帘,冷空气扑面而来,不远处已经用作战机器人运回来一批新的玫瑰切片,其中一位身着防护服的队员走在最前面,单独抱了个透明隔离方盒,盒子里是一只蜗牛——如果它还能叫蜗牛的话。

有半个手掌大小,螺壳被盛开的玫瑰挤到身体另一边,玫瑰簇拥而上,墨绿色荆棘藤从螺壳中伸出来,把蜗牛未腐烂的身躯缠在曾经赖以生存的盔甲上。

那只蜗牛还有生命迹象,触角贴着隔离盒壁,爬行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粉红色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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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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