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周锦绥确实向时涢暗示过他的身体并未完全休眠,甚至在人造环境下与意识同步生长,这实在是过于......诡异。
真正从这副人造身躯中醒来那一刻,严重的不匹配感带来一阵毁天灭地的撕裂,感官失灵,他是被研究人员从维生舱里硬生生捞出来的,晚一秒都会溺死在透明维生液中。
霍文斯在创世研究所医疗部病房中的身影挥之不去,在梦里也不肯放过他。
在医疗部碰到霍文斯实属意料之外,创世研究所医疗部内非研究人员没有权限入内,那天时涢口头上刚和秦惕达成一同离开天空城的交易,回来时霍文斯在病房内等了他很久。
“就算我不说,你也迟早会在研究所接触到他们的资料。”
下午在病房里俞煊说的话让时涢对自己的权限有了新的认知,但比起这个,他更在乎俞煊话里的暗示。
她说,或许周锦绥说的没错,她过于感情用事,他本来就不该......
不该什么?
他能猜到自己的高级权限多半是周叔叔赋予的,但周锦绥到底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全息屏开着公用权限,摊开展示着两份档案——周锦绥的死亡宣告和秦惕的档案,两张电子证件照只隔着基本文字信息,安静倒映在时涢发亮的眼中。
霍文斯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眼神淡然扫过那两份档案,最终停留在周锦绥的照片上。
“我收到系统通知,有人通过我故友预留的生物识别码暂时覆盖了二区监控。”
其实在很多时候霍文斯尤其和蔼,只是他“关于玫瑰虫与意识空间”这类容易引起恐慌的课题让奥克莱学院对此颇有微词,不过时涢觉得霍文斯并不在乎外界看法,对此已经到了“闭关”的地步,对学院多次警告置若罔闻。
随着霍文斯的目光,时涢再次锁定周锦绥的照片。
“您的意思是……”
关于霍文斯的官方身份从未公开过,学院中有几十种传闻。大到“霍文斯教授是天空城创始人所以学院才无法开除他”,小到“校长下班买菜的路上遭遇劫匪被霍文斯教授空手接白刃救下来”。这些传言大多离谱到荒谬的程度,但复杂流言交织,让越来越多的学生望而却步,奥克莱学院在岁月流逝里成了霍文斯的“养老院”。
“你来到天空城的接引人是我。”霍文斯点开周锦绥的死亡宣告,新开的窗口盖过秦惕的照片,他调出周锦绥的生平,“希尔塔研究所奥赛亚东总部高级研究员”的字样完整展示在时涢面前,语气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怀念:“我跟周锦绥那个偏执狂见到你时,你还在研究所的保温箱里维持生命体征。”
时涢从没听周锦绥提过霍文斯,俞煊对自己的身世更是闭口不谈,他没有任何渠道了解自己从未出现过的亲生父母。
“我曾极力反对周锦绥把你送进天空城系统。”
霍文斯的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时涢头顶,他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棉花,霍文斯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正如现在艾米亚·杜克在意识海中绽放,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宇宙法则下诞生的厄运。”
地表早中晚温度差与地下城相比有很大区别,时涢醒的时候那件制服外套完完整整裹在身上,身边空无一人,他缓慢坐了起来,外套滑到腰间,梦境带来的混沌感挥之不去。
昨晚没有强光源,晨光下这张床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小,长腿往外挪一点就正正坐在了床边,时涢干脆就这样坐起来。
他睡得不太舒服,揉着脖子打算起身,房门在此刻被秦惕从外面打开,手上拿着一瓶水和一点吃的,时涢坐着没动,看着他走近。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昨晚他烧糊涂了,秦惕没发烧。
时涢打量半晌,对面人一切如常,秦惕这样的人,天大的事情在他那里都留有余地,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实际上每一件事都能在他身边落下来。
越过秦惕手上的物资,时涢捏住他手腕将人带过来,额头轻轻抵在他腹部。
秦惕愣了一瞬,抬手轻抚上时涢后颈。
烧退了,不过温度还是有点高。
“做噩梦了?”
时涢闭眼没动。
“我有点不明白,地表连意识体回归技术都不完全成熟,到底是怎么养大我这具身体的。”
“白霄。”秦惕回答,“他是常规休眠体项目的负责人。”
时涢抬起头看着他,似在思考。
这个角度看人有点奇怪,秦惕任由他握着手腕坐下来,将另一只手里的物资放在床上。
“我记得白霄给你的特效药还有一支。”
时涢放开秦惕的手去够那件昨晚枕得皱巴巴的棕色外套,从右边口袋将那支冷藏管掏了出来,顺带把另一个兜里的记忆芯片勾出来一并递给秦惕。
“除了已知疑点,之前白霄给你的时候,为什么确定这对你有用?”秦惕没推拒,收好记忆芯片,手指灵活地拆开外层低温金属,露出内部装有透明药水的内里,“人体培育技术还没先进到枯骨生肉,肌肉萎缩不算严重已经很幸运了。”
秦惕抬头想听听当事人的想法,却发觉时涢盯着他下半张脸出神,察觉到身边人目光,时涢缓缓抬眼,不动声色接话:“其实我怀疑,维持我身体正常生长的不是什么维生舱。”
秦惕似乎笑了一下,晨光有点刺眼或者别的原因,时涢没看太清。
“白霄肯定知道更多,他和艾瑞赛尔在准备别的东西。”秦惕声音低了下来,他们隔的不算远,只需要往前一点点。
“我发现个东西。”
时涢的声音硬生生把他从神游中扯回来。
秦惕:“发现什么?”
“我没流鼻血。”时涢抬手碰了碰鼻下,“从地下城出来之后,白日玫瑰开的时候我会流鼻血,晚上反应没那么强烈,但今早没有。”
“你身上的玫瑰纹还疼吗?”秦惕立刻问。
时涢摇头:“不疼了。”
秦惕想起曾渡说的适应,她没说清楚到底是适应地表还是适应玫瑰,时涢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花,还是活死人?
听起来两个结果都不太好。
劳拉从没想过时隔多年的第一面是这个场景。
兀斯塔外城沦陷速度比预想的快很多,鸟类,或者说那根本不是鸟,只是玫瑰虫模拟出的生态位,目标很明确,也更加精准,感染进程被缩至短短两个小时。
“温和时代已经过去了。”
劳拉望着三角塔十九层落地窗外退守的人类领地,晨光落在她已经逐渐泛白的发根,落在身边人湛蓝瞳孔里。
“博士。”郑开诚敲门进来,扫了眼站在劳拉身边的曾渡,自然绕过控制台启动计算机,“一队队长在云州发现仿生人幸存者,同您的‘朋友’一样,未在官方系统备案。”
他虽不理解一个与亡故之人外型相似仿生机器人为什么能称为“故友”,但也尊重这些科学家某些执念,他打开计算机总按钮连上个人终端,共享全息光屏弹出一张短发女人的脸,紧接着,画面里的人动了动唇,没发出声音。
“楚弥?”
曾渡向前一步,即便失去记忆芯片,她的基础模块依然足够支撑维持人类习惯,名字已经叫出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楚弥不记得她,或者说是数据受损。
“总队,”章闻野的声音从画外传出来,“楚弥说大雁消失了。”
郑开诚偏头示意劳拉。
大雁没有消失,准确来说,在人类眼里没有消失,尸体与兀斯塔外城那些自杀式袭击的拟态鸟群一样被新生玫瑰包围。
“没有玫瑰。”曾渡兀地出声打断劳拉的动作,“从来没有玫瑰。”
章闻野眉头紧锁,楚弥依然盯着面前的全息光屏。
无论是系统还是仿生人学习模块,在最开始和运行过程中都需要外界指令来学习或更新,他听过哨所遇袭前的频道录音,哨兵明确提到有大雁,她可能先入为主地认为那是大雁,在他询问时也这样回答,如果不是随行军医准备采血进行常规检测,只会认为她处于创伤应激的思维滞涩状态。
但那位“曾渡”说从来没有玫瑰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仿生人眼里,这场从最开始被定义为传染病的灾难只是一场人类自我灭绝的好戏?
“‘生态位替代’?”时涢半靠在窗前,按理说污染区附近的玫瑰应该比其他区域要多,但这片湖泊周围却只有零零散散的红色,他盯着艾瑞赛尔沉思,好一会儿才继续问:“包括人?”
白霄倚靠在落灰窗台,笑道:“还是这么语出惊人。”
时涢淡淡看他一眼,等着艾瑞赛尔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衔接不上。
生态位一般指一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的固定“家产”,生态位替代无异于别人拎着大包小包把你的房产证撕得粉碎,然后理直气壮地让你滚出这个家。
玫瑰虫的“行为”如果真是种族替代,它想替代多少?
再者,究竟是什么样的替代需要将一个物种赶尽杀绝,最后又模拟出该物种的生活习性和外表形态填补这个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