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苏日昨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一整个白天，他都昏昏沉沉的，脑袋沉甸甸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课堂上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又遥远，他撑着脑袋，频频走神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几次差点直接磕在桌面上。
一整天浑浑噩噩，连放学铃声叮铃铃响起来的时候，他都沉沉陷在睡意里，半点没听见。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小太阳！醒醒醒醒！放学了！再睡下去老师就要把你锁教室里喂蚊子了！”沈祝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带着浓浓的打趣，他弯腰凑到桌边，盯着苏日乌青的眼底，啧啧两声，“不是吧，小太阳，你这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昨晚偷偷干什么坏事去了？不会是跟上次那个帅大叔约会去了吧？”
苏日猛地惊醒，脑袋还有点发懵，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对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地拍开沈祝的爪子：“少胡说八道，别乱讲。”
“我可没乱讲。”沈祝顺势撑着桌子跳到他旁边，挤眉弄眼，“我观察你一整天了，虽然上课和以前一样打瞌睡，但这跟被吸干精气神是什么情况。老实交代，是不是晚上疯玩了？”
“想什么呢，作业多。”苏日含糊地搪塞过去，抓起书包站起身，脚步都有点虚。
“作业多能困成这样？”沈祝跟在他身后，一路絮絮叨叨调侃，“你可是年级第一啊，以前熬大夜刷题都没见你困成这样，不对劲，绝对有问题。”
苏日懒得跟他掰扯，随便应付两句，快步甩开了沈祝。
连日的疲惫堆叠在一起，压得他身心俱疲。
可只要一想到能靠自己赚钱，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四处漂泊，所有的辛苦，便都值得。
此后整整一个月，苏日始终过着两点一线、日夜连轴转的生活。
白日，他是天河高中安分守纪、稳居年级第一的学霸，认真听课、刷题考试，只是困意总是时不时涌上来，每到放学，沈祝都要拿他的黑眼圈打趣一番。
夜晚，他是酒吧勤恳低调的服务生，熬过漫漫深夜，赚取足够支撑自己生活的薪资。
周末，他准时守在纪木的照相馆，跟着他出外景拍摄、打理店内杂务，安安静静待在那人身边。
日子忙碌拥挤，被学习、兼职、工作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空余时间。
辛苦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但收获亦是实打实的。酒吧夜班的薪资足够丰厚，攒下来的钱，足以让他彻底摆脱窘迫，不用再担心衣食无着，不用再依赖任何人。
但他，唯一的破绽，是纪木。
自从那一晚醉酒误吻、错认故人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晚的荒唐，却又各自放在心底，每每独处，总会暗自想起，心绪纷乱。
纪木心思本就细腻敏感。
这一个月以来，他渐渐察觉到了苏日的不对劲。
少年从前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眼底干净澄澈。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日常常眼底带着淡红的疲惫，偶尔走神发呆，白天恹恹没精神，每到夜晚，总会悄无声息溜出门，深夜才会悄悄归来。
起初纪木只当他是年少贪玩、夜里出去散心，并未深究。直到前几日整理拍摄底片，他无意间在苏日的房间角落，发现了几张散落的夜景客片底片，边角沾染着淡淡的、独属于酒吧的烟酒气息。
那一刻，纪木心底的疑虑彻底落了实。
这小孩，每晚根本不是早早睡觉，而是偷偷出去打工了。
积攒了一个月的疑惑与担忧，终于在这天傍晚彻底压不住了。
夕阳落尽，暮色四合，纪木难得放下手头的工作，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饭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都是清淡养胃、贴合少年口味的菜式，其中还有一份苏日无意间提过一次爱吃的红烧肉。
苏日傍晚从学校回来，一推开门，便被满室饭菜香气包裹。
暖黄的灯光落在餐桌上，烟火气满满，冷清的小店第一次有了如此温暖的模样。纪木坐在餐桌旁，脊背挺直，神色少见的严肃，没有往日的淡然慵懒。
看见他进门，纪木抬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苏日，过来，我有事情问你。”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几分心虚。
他乖乖洗手落座，看着满桌可口的饭菜，下意识想装作无事发生，拿起筷子准备吃饭，试图蒙混过关：“怎么了老师？是不是店里有什么事？这红烧肉好香，你居然特意做了这个！”
他语气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软糯讨好，试图冲淡对方严肃的神色。
可纪木半点不为所动，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直直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你最近晚上，都去哪里了？”
这一句话，像是精准戳破了他一个月以来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密。
苏日捏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猛地滑落，“嗒”的一声掉在餐桌上，格外突兀。
他心跳骤然加速，慌乱瞬间席卷心底，脑子飞快运转，慌忙编造借口：“我、我去朋友家做作业了，最近作业有点多。”
“嗯？”纪木轻轻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说实话。”
简单三个字，温柔却有力，瞬间击碎了苏日拙劣的谎言。
苏日眼神躲闪，不敢对上他的目光，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继续硬撑：“就是作业太多，做得太晚了，太晚了就没回来，在朋友家凑合一晚……”
“你确定？”纪木微微前倾身体，距离拉近，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住苏日，“苏日，别骗我。”
近距离的对视，让苏日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那晚醉酒的亲吻、暧昧的拉扯、纪木温柔又偏执的眼神，一幕幕瞬间涌上脑海。
他脸颊微微发烫，又慌又乱，连忙放下筷子，伸手轻轻拉了拉纪木的衣袖，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妥协，刻意转移话题：“我真的没有乱跑，也没有耽误学习，下次不会了好不好？我保证好好学习，好好帮你看店！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浪费的话就不好了。”
他小心翼翼讨好的模样，乖巧又可怜，像只做错事、主动低头认错的小猫咪。
纪木看着他刻意闪躲、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情绪沉沉翻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悦。
他不是气他撒谎，是气这小孩事事都自己扛，受了累、吃了苦，从来不肯跟自己说半分，宁愿独自熬夜奔波，也不愿向他吐露半句难处。
纪木最终什么也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瞬间变得气氛凝滞，处处透着尴尬与别扭。
两人再无多余的闲谈，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最压抑的晚饭。
饭后，苏日格外自觉，主动收拾碗筷、清洗餐桌，动作麻利迅速，将乖巧懂事发挥到极致，试图弥补刚才撒谎的局促。
收拾完一切，他不敢再多待，连忙溜回自己的房间，摊开书本假装写作业，可笔尖落在纸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满心都是慌乱与忐忑。
楼下，纪木坐在原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望着少年紧闭的房门，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清楚，苏日是怕自己担心，怕自己不让他兼职，怕自己嫌弃他麻烦。可越是这样小心翼翼、独自硬撑，纪木心底就越是心疼。
少年无依无靠，孤身漂泊，所有的安稳都是自己拼来的。
良久，纪木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修图工作，只是心思早已不在屏幕之上。
夜里九点，夜色彻底深沉，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内的苏日确认楼下没有动静，悄悄抬起头，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声响。
他咬了咬唇，心底权衡再三。
兼职不能停，他需要这份收入。
最终，苏日还是压下心底的愧疚，轻手轻脚拿起外套，悄无声息拉开房门，趁着沉沉夜色，再一次偷偷溜出了照相馆。
门轻轻合上，带走了少年单薄的身影，也留下了一室未说出口的担忧、隐忍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