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谭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把路虎停在车库里,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久到车内的阅读灯自动熄灭了,只剩仪表盘上一圈幽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傅恒霁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聊天框里——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第四颗纽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锁骨被遮得干干净净,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子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点糊,但就是这种随意让谭翊多看了两秒。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车门,穿过花园,走进大门。福叔已经睡了,玄关只留了一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在白玫瑰插瓶上,花瓣的边缘几乎透明。

谭翊上楼,冲了个澡,把自己摔进床里。被子是天鹅绒的被套,深灰色,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滑而柔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落地窗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傅恒霁。

那个人的笑,那个人的声音,那个人的浅蓝色衬衫下露出的那片皮肤。还有那个人剥虾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很灵活,专注得像个在做精密实验的科学家。剥了那么久,自己不吃,放在他碟子里。

谭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让他觉得很不舒服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跑?

大排档里,傅恒霁说了那句“我唔系话蚬”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胃里开始发烫,一直烫到指尖。他站起来,说“我走先”,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像猫被突然靠近的手吓到,弹开,拉开距离,然后在不远处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他回头说的那句话——“你件衫嘅扣子,真系唔扣得?”——本意不是问扣子。扣子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他想说的是别的东西,但他说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敢说出来。所以他把那个说不出口的东西藏在了一句关于扣子的废话里,丢出去,然后开车走掉。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见过那么多场面,谈过那么多生意,喝过那么多酒,点过那么多男模女模,却连一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

谭翊在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去酒吧点男模。

那是他在巴黎读书的时候,朋友带他去的,在玛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很小,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红色的霓虹灯画着一只眼睛。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大得惊人,两层楼,黑色的皮沙发,暗红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

朋友给他点了一个高大的金发男模,德国人,肌肉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那人坐在他旁边,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他的膝盖上。谭翊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挪开了膝盖。他让那人坐在旁边喝了一杯酒,付了钱,然后自己走了。

不是不喜欢男人。他对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在十八岁那年就想清楚了。只是那些男模也好,后来点过的女模也好,他在他们身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们坐在他旁边,微笑,敬酒,说一些恰到好处的甜言蜜语,一切都像一场排练好的演出,剧本写好了,角色分配好了,他只需要按照流程走完,付钱,然后回家。

他试过很多次。男模,女模,法国的,意大利的,新加坡的,澳门的。他不是在找刺激,他是在找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答案。但每一次,他都在某个人把手搭上他的膝盖或者肩膀的时候,清晰地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他。不是她。不是这个人。

次数多了,他就不再点了。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根本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那种感觉。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人,那种不需要别人的人。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自由,洒脱,不被任何人牵制。

直到他在威尼斯人门口,被傅恒霁叫住。

那天晚上,傅恒霁叫他名字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他一直以为已经干涸的井里。他听到了回音,清清楚楚的,从井底传上来,带着水的凉意。

从那以后,那口井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谭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他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长条。

他拿起手机,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微信里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他大概扫了一眼,没什么紧急的事。置顶的聊天只有两个,一个是和苏念的工作群,另一个是和一个他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

没有傅恒霁。

谭翊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漱。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昨晚睡得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点干,但脸上的线条还是很利落,下颌线像用直尺画出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点扎手,胡茬长出来了,他拿起剃须刀,慢条斯理地刮干净。

从浴室出来,他走进衣帽间。

谭翊的衣帽间很大,大概有四十平方米,比他大学时候住过的整间宿舍都大。衣帽间里分了好几个区域——正装区、休闲区、鞋区、配饰区,还有一个单独的柜子专门放他的墨镜和手表。他的衣服大部分是黑白灰和大地色系,偶尔有一两件深蓝或者酒红,但总体来说,色调非常克制。不是他刻意低调,是他真的觉得这些颜色最好看。

今天澳门有雨,天气预报说午后会有雷阵雨。谭翊从衣帽间里挑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面料是高科技防水的那种,摸起来像纸,但穿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风衣里面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亨利衫——就是那种领口有两三颗扣子的无领衬衫,扣子他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喉结和颈窝。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窄腿西裤,面料有弹力,把腿型衬得很长很直。鞋子是黑色的切尔西靴,鞋面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从配饰柜里拿了一条很细的银色手链戴上,手链上有一个很小的吊坠,是字母“T”,他的姓氏首字母。

出门之前,他给苏念发了一条消息:“今日去公司,十一点到。”

苏念秒回:“收到。另外,路环地皮嘅竞标结果下午三点出,政府会先通知入围嘅两家,然后再公布。”

谭翊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

路环的地皮。那个建图书馆的方案。那座废弃的灯塔。

他在车上又想起了傅恒霁。不是因为灯塔,是因为上周在竞标会上,傅恒霁问他“你那个方案,是你自己想的?”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在傅恒霁脸上看到的东西——认真。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真的在看一个人、在听一句话、在想一件事的认真。

谭翊把车开上友谊大桥的时候,雨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雨刷器开了最低档,一下一下地扫过玻璃,中间总会留下几道细细的水痕。

他放慢了车速,看着窗外的海面。雨点落在海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互相碰撞,互相吞没,最后都消失在海浪里。

他想起傅恒霁发的那条朋友圈——不是朋友圈,是Instagram——黑沙海滩的那张照片,配文是“静”。他把那张照片存了。

谭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存的。等他发现的时候,那张照片已经安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和一堆会议记录、项目照片、建筑灵感图混在一起,像一个不太合群的外来者。

他到公司的时候,苏念已经把今天的日程表放在他办公桌上了。谭氏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在谭氏大厦的十五楼和十六楼,谭翊的办公室在十六楼,靠窗,能看到海。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讲究——灰色的墙面上挂着两幅抽象画,是澳门本地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办公桌是整块的胡桃木,没有抽屉,桌面光洁得像一面深棕色的镜子;角落里有一张低矮的黑色皮质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毯。

谭翊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文件。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不看手机,甚至连水都很少喝。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数字都会停下来确认一遍,确认完之后才会签上自己的名字——谭翊,两个字,连笔,写得很快,最后一笔会拖出一个小小的尾巴。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给他买了一份叉烧饭,放在茶几上。他吃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收走了。他不太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只记得叉烧很甜,米饭有点硬。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开始等消息。

三点整,他的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他的助理苏念,但苏念就坐在他办公室外面的工位上,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面玻璃墙。苏念发这条消息而不是走进来说,说明她知道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需要用一个可以回看的方式来传达。

苏念:“谭生,入围咗。听日第二轮方案陈述,同傅氏。”

谭翊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靠进椅背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入围了。和傅氏一起。

这意味着明天的第二轮陈述,他会再次和傅恒霁出现在同一个会议室里。上次傅恒霁是以傅宗泽的儿子的身份出席的,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手里连一份像样的文件都没有。但谭翊觉得,明天傅恒霁不会只是坐在那里听了。这个人自从竞标会之后,问了图书馆设计,问了大排档,问了扣子,他不可能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给苏念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点开了微信。

他看了一眼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大部分人发的内容都差不多——吃饭、旅游、工作的吐槽、谁和谁的合照。他划了两下,正打算退出去的时候,看到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发朋友圈的人是乔舒。

“今晚九点,M Club,新嚟咗几个东欧男模,质素好高,有冇人一齐?”

配图是一张酒吧的局部照片——暗红色的灯光,黑色的皮沙发,吧台后面摆满了酒瓶,威士忌、伏特加、金酒,瓶子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乔舒的这条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几个人回复了。霍彦辰回了一个问号,乔舒回他“你嚟唔嚟?”,霍彦辰说“睇下”。还有几个人在问具体位置,乔舒一一回复了。

谭翊看着这条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了。

不是因为他没兴趣。是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傅恒霁会不会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方式出了问题。在看到一条关于男模的朋友圈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些东欧男模长什么样,而是傅恒霁会不会也在那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数字在他眼前变得模糊了。不是看不清,是进不去脑子。他盯着一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边。

海面上有船在走,很小,远看像一片树叶漂在水上。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一条金色的光带。

谭翊站在窗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他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很小很小的决定。

今晚,去不去M Club?

不去。没有理由去。他和乔舒不算熟,和那个圈子更没有交集。他不喜欢那种场合——不是不喜欢酒吧,是不喜欢那种“点男模”的氛围,因为每次他坐在那些人旁边,心里那个声音都会响起: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但今晚,那个声音里面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不是任何男模,不是任何人。是傅恒霁。

谭翊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给乔舒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乔舒的微信,但他在“饮胜”群里,而乔舒和“饮胜”群里的某个人是朋友,他可以辗转要到联系方式。但那样太刻意了。他想了想,直接打开了Instagram,在乔舒那条关于男模的朋友圈下面——不对,Instagram不是朋友圈。他退出来,打开微信,在朋友圈里找到乔舒发的那条,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只有一个赞。

这个赞的意思是:我看到了。至于来不来,我没说。

但他知道他大概率会去。不是因为男模,是因为他想知道傅恒霁会不会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知道了又怎样?傅恒霁在,他坐在角落里看;傅恒霁不在,他喝一杯酒然后走。都不会发生什么。

不会发生什么。

他告诉自己。

晚上七点,谭翊离开公司。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一个人吃了一顿晚饭。他点了一份刺身拼盘、一份烤鳗鱼、一碗味增汤,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剩了一半。不是不好吃,是没有胃口。

吃完饭,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五分。从公司到M Club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他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可以浪费。

他想了想,决定去逛一下。

他把车开到澳门半岛,在新马路上找了一个停车位,然后下车随便走走。澳门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新马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小吃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路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游客拖着行李箱走过,有本地阿婆牵着狗在散步,有一对情侣站在路灯下吵架,女的声音很大,男的低头不说话。

谭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什么都没买,但进了一家雪茄店。他平时不抽雪茄,但店里有一款限量版的保湿盒他很喜欢,深棕色的皮革外壳,打开里面是雪松木的衬里,闻起来有一种很高级的木质香味。他问了价格,一万八,没犹豫,刷卡,提着袋子走出来。

买完雪茄盒,他又在路边的一家甜品店停下来,买了一杯冻柠茶,喝了两口,太甜了,扔了。

八点五十分,他上了车,把雪茄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往M Club的方向开。

M Club在澳门半岛的一个巷子里,从外面看一点都不起眼——一面灰色的墙,一扇黑色的铁门,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手里拿着对讲机。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知道的知道是酒吧,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富豪的私人车库。

谭翊把车停在巷口,走到铁门前,保安看了他一眼,低头在平板上核对了一下名单,然后侧身让开,推开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拍的都是澳门的老风景——大三巴牌坊、妈阁庙、旧码头。走廊尽头是第二道门,隔音很好,门一推开,音乐声就像被闷了很久的水一样涌出来,低音震得地板都在颤。

M Club里面不大,但设计得很讲究。主厅大概能容纳一百来人,中间是吧台,四周是卡座,卡座之间用黑色的丝绒幕帘隔开,既私密又不显得局促。灯光整体偏暗,用的是那种可以调色的LED灯带,现在是暗红色的,照在人的皮肤上会让肤色显得特别好看。DJ台在角落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正在打碟,放的是techno,节奏很快,鼓点很密。

谭翊一进去就看到了乔舒。

乔舒坐在靠里面的一张大卡座上,身边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男男女女都有。他穿了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在暗红色的灯光下依然扎眼得像个交通信号灯。他正端着一杯酒,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在聊天,笑得很大声。

谭翊没有走过去打招呼。他选择了吧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下来,把雪茄盒放在脚边。调酒师走过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黑色马甲,手臂上有一个很漂亮的花臂纹身。

“饮咩?”她问。

“Old Fashioned,波本威士忌,苦精多啲。”

调酒师点了点头,转身开始调酒。谭翊看着她的动作,看她用方糖和苦精在杯底捣碎,加入威士忌,加冰,搅拌,橙皮在杯口拧了一下,油脂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酒端过来的时候,谭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和甜味在舌尖上打架,威士忌的烈度刚好,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把杯子放下,目光扫了一圈主厅。

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何知远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上,旁边坐着两个女生,一个穿红色吊带裙,一个穿黑色紧身裙,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很甜。容笙也在,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一大片皮肤露在外面,正拿着手机在自拍。

但没有看到傅恒霁。

谭翊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杯底的冰块滑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来的时候想的是“也许傅恒霁会来”,到了之后发现傅恒霁不在,按理说应该觉得无所谓——他又不是为了傅恒霁才来的,他来这里只是因为他想来。但他确实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坠了一下,像电梯突然往下掉了一层,很短的瞬间,但感觉很明显。

他喝完第一杯的时候,乔舒发现了他。

“谭二少?”乔舒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酒意,“你几时嚟??点解唔过嚟坐?”

谭翊转过身,乔舒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颜色很奇怪的鸡尾酒,酒液是亮蓝色的,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看起来像一杯液体洗衣液。

“啱啱到。”谭翊说,“你哋玩,我坐吧台就OK。”

乔舒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酒意上头的眼睛不太聚焦,但嘴还是很快的:“你一个人嚟?男模啊?”

谭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确实是一个人来的,但在这种场合,一个人来确实很容易被理解为——来点人的。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唔系来点人嘅”,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这些很无聊,于是只是笑了一下,没接话。

乔舒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在他旁边坐下了,把手里那杯蓝色液体放在吧台上,凑近了一点:“听讲你嗰个图书馆方案入围咗?恭喜喎。”

消息传得真快。谭翊在心里想。他和乔舒不算有交情,但乔舒这个人就是这样,和谁都能聊,什么消息都第一个知道,澳门社交圈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每一件事他都知道一点。

“多谢。”谭翊说,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乔舒喝了一大口那杯蓝色液体,喝完皱了皱眉,大概是太难喝了。他把杯子推远了一点,然后忽然压低声音:“你知唔知傅恒霁今晚会唔会嚟?”

谭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乔舒看到了他的反应,嘿嘿笑了两声:“我啱啱问过佢,佢话‘睇下’。呢个人从来都唔会讲‘睇下’——佢要么话‘去’,要么话‘唔去’,话‘睇下’就系想去但唔想承认。”

谭翊不知道乔舒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真听完,并且在听的时候心跳明显加快了。

“我帮你叫咗几个男模过嚟,”乔舒站起来,拍了拍谭翊的肩膀,“你慢慢拣,唔使急。”

谭翊想说“我冇话要点”,但乔舒已经走了,亮橙色的卫衣在人群中像一盏移动的信号灯,很快就消失在了卡座区的幕帘后面。

调酒师又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再来一杯?”

谭翊想了想,点了点头。第二杯Old Fashioned端上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吧台的另一头多了几个人。三个男人,都很年轻,长得都很高,穿得很讲究,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大敞着,锁骨下面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胸肌轮廓。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偏厚,下巴的线条很硬朗。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搭在额前,看起来很随意。

男模。

谭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是因为他们穿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坐在这里的方式——他们坐得很放松,但那种放松是演出来的,像猫在假装睡觉,耳朵一直在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谭翊收回目光,喝自己的酒。

他不想点。不是因为他觉得点男模有什么不对,他之前也点过,没什么好装的。他只是今晚不想。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应付任何人坐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用那种排练过的微笑和语气对他说话。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穿黑色丝绸衬衫的男人朝他走过来了。

那个人走到他旁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站在吧台边,侧着身体,一只手撑着吧台的边缘,微微弯腰,凑近了一点。

“一个人?”他用普通话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东欧口音。

谭翊看了他一眼。离得近了,他发现这个人长得确实很好看,五官像是被精心安排过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计算。他的肩膀很宽,衬衫下面的肩膀线条像衣架一样撑起来,腰却很窄,标准的倒三角身材。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胸肌的轮廓在丝绸面料下面若隐若现。

谭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我叫Alex。”那个人说,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夸张,不冷淡,刚好让人感觉舒服。

“我冇叫你。”谭翊说,粤语。他的语气不凶,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层很清楚的东西——不感兴趣,不需要,请离开。

Alex的微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他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

谭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吧台另一头,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端起酒杯,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他喝了一大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威士忌的酒精味冲到鼻腔,辣得他眯了眯眼。

他刚放下杯子,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微信。发消息的人是——傅恒霁。

谭翊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点开。

傅恒霁发来的是一条语音。

谭翊犹豫了不到半秒钟,点了播放。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傅恒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酒吧嘈杂的背景音,有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声,和谭翊此刻所在的环境几乎一模一样。

傅恒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酒意的沙哑,说出来的话让谭翊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谭翊,我喺M Club,你喺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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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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