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霁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周文礼出来找了他两次。
第一次是问他中午要不要和傅宗泽一起吃饭,他说不用。第二次是给他送了一份竞标会的会议纪要,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在谭翊的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
“周生。”他叫住准备转身离开的周文礼。
“嗯?”
“谭二少走咗未?”
周文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微妙,像是知道了什么,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应该走咗。我啱啱见到谭氏嘅车离开停车场。”
傅恒霁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拿着会议纪要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电梯下降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二十到十五,从十五到十,从十到一。数字每跳一下,他就在心里数一下,像是在倒计时什么。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澳门。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对方也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有两秒钟的沉默,然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来:“傅恒霁,你喺我车上留低咗嘢。(你在我车上留了东西)”
傅恒霁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潮湿的、混凝土的味道。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很快,但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你点知我电话号码嘅?”他问。
谭翊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傅恒霁,你系傅宗泽个仔,你嘅电话号码好难搵咩?(你是傅宗泽的儿子,你的电话号码很难找吗)”
傅恒霁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确实,在澳门想要傅恒霁的电话号码,大概比去茶餐厅点一份蛋挞还简单。
“我留低咗咩?”他问。
“你把伞。”
傅恒霁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昨晚他把车停在威尼斯人门口,下车去找谭翊之前,后座上确实放着一把长柄黑伞。后来他开车去旧码头,又把伞带过去了,但下车的时候没拿。
“你把黑色长柄伞,而家喺我车尾箱。”谭翊说,“你几时得闲攞返?(你什么时候有空拿回去)”
傅恒霁想说“唔紧要,你把伞留低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这么快就和谭翊说完这件事。一把伞,一个理由,一个不用太刻意就能再见面的理由。
“我今日得闲。”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今日冇时间。”谭翊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拒绝还是在推拉。
“听日呢?”
“听日要飞上海。”
“後日?”
谭翊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鼻息里漏出来的,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
“傅恒霁,你把伞好紧要咩?(你的伞很重要吗)”他问。
傅恒霁想了想,说:“系周姐畀我嘅,佢好锡我把伞。(是周姐给我的,她很爱惜那把伞)”
这倒是实话。周姐当初把伞塞给他的时候,千叮?万嘱咐说这把伞是她专门从澳门老字号买的,手工制作的伞骨,用了十几年都不坏。
谭翊“嗯”了一声,说:“咁我今晚送去你屋企。”
“你今晚唔系冇时间咩?”
“我话我今晚冇时间见你,但系我有时间送你屋企楼下的保安亭。(我说我今晚没时间见你,但我有时间送到你家楼下的保安亭)”
谭翊说完这句话,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傅恒霁站在停车场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他忽然觉得,谭翊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是直接拒绝你,也不是直接答应你,他永远给你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你来不及反应,只能站在原地愣一下,然后发现——这个答案,比你能想到的任何一种都好。
他说“我今晚冇时间见你”,听起来是拒绝。
但他紧接着说“我有时间送你屋企楼下的保安亭”,又把拒绝变成了一个更暧昧的承诺。
不见面,但是到你楼下。
这把伞还的方式,很有意思。
傅恒霁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拿出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人送把黑色长柄伞去保安亭,你记得去攞。”
王姐秒回:“你把伞唔系带咗出街咩?”
傅恒霁没回这条,而是又发了一条:“王姐,今晚食咩?”
“你想食咩?”
“煲仔饭。”
“腊味定排骨?”
“腊味。”
王姐发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是那种中老年妇女最爱的带闪光的玫瑰花。傅恒霁看了两秒,存了一张,然后锁屏。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往右看了一眼。傅氏大厦隔壁那栋楼就是谭氏集团的总部,两栋楼之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马路,近到从傅恒霁这个角度能看清谭氏大厦门口那个巨大的铜质Logo——一个抽象的帆船造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栋楼,一条马路,面对面站了多少年,像两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也从来没亲近过。
红灯变绿,傅恒霁踩下油门,把谭氏大厦甩在了后视镜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傅恒霁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在客厅的沙发里窝着看手机。他打开霍彦辰发来的那张名片——宋清辞,香港“白屿设计工作室”创始人兼主理人。名片设计得很干净,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头衔和邮箱,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他把那张名片的截图保存下来,然后打开浏览器搜索“宋清辞”。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篇建筑杂志的专访,标题是《她设计了全香港最安静的图书馆》。配图是一组照片,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女人站在一面书架前,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侧脸线条柔和而坚定。
傅恒霁看完那篇专访,把链接分享给了霍彦辰,附了一句:“你大学同学好犀利喎。”
霍彦辰秒回:“你无端端问图书馆设计,仲去搜人哋嘅专访,你究竟想点?”
傅恒霁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学。”
霍彦辰发来一串问号。
傅恒霁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靠着沙发靠垫,盯着客厅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发呆。灯光经过水晶的折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在想一个问题——谭翊那个方案,到底能不能中?
如果中了,路环那块地皮就会变成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图书馆,那座废弃的灯塔会被修缮,对外开放。如果没中,那块地皮就会变成傅氏的高端度假酒店加私人会所,灯塔可能被拆掉,也可能被改造成酒店的一部分,变成一个只有住得起酒店的人才能看到的装饰品。
傅恒霁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关心过傅氏的任何一笔生意。他不在乎傅氏赚了多少钱,不在乎傅氏拿了几块地皮,不在乎傅宗泽在商界的地位是升是降。他觉得那些东西和他没关系,他是傅宗泽的儿子,不是傅氏集团的儿子。
但今天,他第一次希望傅氏输。
不是因为他和谭翊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甚至算不上朋友。而是因为他觉得,路环那块地皮变成一间图书馆,比变成一间酒店好一万倍。
不是因为图书馆比酒店高级,是因为谭翊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微微握拳。
一个紧张到需要用身体动作来掩饰自己的人,说出来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傅恒霁在沙发上睡着了。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暗了,窗外的天从灰白色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木地板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八点三十二分,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伞放到保安亭了。”
傅恒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睡得发酸的脖子。他赤脚走到玄关,换了双拖鞋,打开大门。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潮湿的凉意。门口的廊灯亮着,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家门口的小路走到保安亭,保安阿叔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到他就探出头来:“傅少,揾咩?”
“有人送咗把伞过嚟。”
“哦,有有有。”保安阿叔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长柄黑伞,递给他,“半个钟头前有个后生仔放低嘅,着白衫,戴眼镜,好斯文。”
傅恒霁接过伞,拿在手里掂了掂,就是他那把。伞柄上还带着一点凉意,像是在车里放了一整天。
他拿着伞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伞,伞面上有一小片不太明显的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翻过伞看了一眼,在伞柄的末端,摸到了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他自己的指甲掐出来的。这把伞他用了两年,伞柄上有一个被他无聊时掐出来的小坑。
但他注意到,伞柄的另一侧,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个新的痕迹。不太明显,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谭翊留下的。也许只是他多想了。
他把伞握在手里,站在路灯下,风吹着他的衣角,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路对面的花坛上。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攞到了。多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谭翊不会回。但只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嗯。”
一个字。干干净净,不冷不热,不多不少。
傅恒霁看着那个“嗯”字,觉得这个字用在别人身上是敷衍,但用在谭翊身上,就是谭翊本人。他就是一个不会多说一个字的人,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觉得够用了。
傅恒霁回了一条:“你食咗饭未?”
这一次,谭翊没有秒回。
傅恒霁站在原地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手机没有动静。他把伞夹在腋下,两手插进裤袋里,慢慢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手机震了。
“未。啱啱落机。(还没。刚下飞机)”
傅恒霁愣了一下。谭翊不是说今晚要把伞送到他楼下吗?怎么听起来人已经不在澳门了?
“你今晚唔系要送伞畀我?(你今晚不是要送我伞吗)”
“我话我今晚送去你屋企楼下的保安亭,我又冇话系我亲自送。(我又没说是亲自送)”
傅恒霁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路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抖了一下,像是被他的笑声震动了。
他把自己刚才的行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从家里走到保安亭,拿到伞,站在路灯下给谭翊发消息,问他吃了没有,而谭翊此刻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机场,甚至连伞都不是自己亲手放的。
他像一个被耍了的人。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生气。
他甚至觉得,如果谭翊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大概会忍不住抬手揉一下那个人的头发,然后说一句“你条友仔真系好嘢”。
但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们之间还没有到可以揉头发的程度。甚至可能永远到不了。
傅恒霁回到家,王姐已经把煲仔饭端上桌了。腊味的油脂渗进米饭里,沿着砂锅壁结成一层焦香的锅巴,香气弥漫了整个餐厅。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米饭很烫,他嘶了一声,但没停,又吃了第二口。
手机放在餐桌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傅恒霁,你把伞嘅手柄有一边畀你掐到凹咗,你平时好得闲?(你平时很闲吗)”
傅恒霁含着满口的腊味煲仔饭,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喷。
他拿起手机,艰难地把饭咽下去,回了一条:“你把伞嘅时候冇闻到咩味道?(你拿伞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味道吗)”
“咩味道?”
“周姐用薰衣草洗衣液洗过伞套,好香?。”
谭翊没有回这条。
傅恒霁又吃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
“闻到了。”
三个字。
傅恒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砂锅底部的锅巴都凉了。
“闻到了。”不是“有咩?”不是“冇。”不是“哦。”是“闻到了。”
这意味着谭翊拿起那把伞的时候,特意靠近闻了一下。
傅恒霁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砂锅,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锅巴已经不太脆了,但腊味的油脂还在,嚼在嘴里又香又腻,像某种不该沉迷但又忍不住的东西。
吃完饭后他洗了碗——是真的洗了,不是把碗放进洗碗机那种洗。王姐看到他自己洗碗的时候惊讶了一下,但没说什么,默默递给他一块干抹布。
“王姐。”傅恒霁擦着手上的水。
“嗯?”
“你听日可唔可以帮我买多一束白色嘅花?(你明天可以帮我多买一束白色的花吗)”
王姐愣了一下:“买嚟做咩?”
“放喺玄关。”
“玄关已经有花啦。”
“换一束新嘅。”
王姐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和周文礼在走廊里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知道了什么,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好,白色嘅花,百合得唔得?”
“得。”
傅恒霁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帘这次拉严实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虽然窗帘挡住了所有的光,但他知道窗外是澳门的夜景,是灯,是海,是那座城市的喘息。
手机震了一下。
“傅恒霁,你唔使瞓觉??(你不用睡觉的吗)”谭翊发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嫌弃。
傅恒霁正想回,又收到第二条。
“我嘅意思系,你三点仲喺度发消息,七点又喺竞标会现场,你系铁人?”
傅恒霁看着这两条消息,弯起嘴角。他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他觉得自己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黑眼圈不深,面色也不差,但谭翊显然注意到了他没睡好这件事。
“你留意到我七点钟嘅状态都唔系几好?(你注意到我七点钟的状态不太好)”他故意曲解谭翊的意思。
谭翊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打好了字,只等傅恒霁一发过来就点发送。
“你今日成个下昼都喺傅氏大厦,头发冇整,衫皱咗,眼底有黑眼圈。我唔系留意你,我系视力正常。”
傅恒霁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注意到谭翊说他“成个下昼都喺傅氏大厦”——这意味着谭翊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傅氏大厦。
第二遍,他注意到谭翊说他“头发冇整,衫皱咂”——这意味着谭翊仔细看了他的样子。
第三遍,他注意到谭翊说“我唔系留意你,我系视力正常”——这句话此地无银三百两得如此明显,以至于傅恒霁觉得谭翊大概是打完这行字就后悔了,但来不及撤回了。
傅恒霁决定不拆穿他。有些东西,一拆穿就没了。就像泡泡,你用手指去碰,它就破了。
他回了一条:“早唞。听日飞上海一路顺风。”
谭翊没有回“早唞”,也没有回“多谢”。他回了三个字。
“你也是。”
傅恒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谭翊身上的不一样——他家用的是栀子花味的,谭翊身上是那种晒过太阳的白床单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那样,不很快,但很重。
他想,如果心跳有声音的话,大概就是澳门今晚的海风声。
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一直在那里。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谭翊。
是霍彦辰。
“喂,你听日做咩?”
傅恒霁眯着眼,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打了几个字:“可能去东望洋山。”
发完之后他就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枕头和床头柜之间的缝隙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霍彦辰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
“你去东望洋山做咩?嗰度有乜好去?”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会儿,然后自动熄灭了。
傅恒霁没有看到这条消息。
他已经在梦里了。
梦里还是那座灯塔。
但不是东望洋的,也不是路环的。是一座他不知道名字的灯塔,建在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海上。海水不是蓝色的,是墨绿色的,深得像一块巨大的玉石。灯塔是白色的,塔身很细,顶部亮着一盏灯,灯光不是黄色的,是银白色的,像月亮碎成了粉末,洒在海面上。
他站在灯塔下面,抬头往上看。
塔顶的灯旋转着,光扫过海面,扫过天空,扫过他的脸。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点咸咸的水汽。
他想说“你嚟咗”。
但梦里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怕一开口,梦就醒了。
他没开口,身后的那个人也没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面朝大海,一个看着面朝大海的人,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心跳。
很慢,很重,一直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