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07 “世上最美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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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希后来得知,李品恩所说非假,他九月份的确差点因为意外死掉。当时他们那里发生地震灾害,李品恩在睡觉,因为一个人居住,家中没人提醒,所以错过逃跑最佳时机,所幸的是邻居及时向救援队伍汇报了他的方位。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份,林子希烧掉李品恩那封信,连同之前所有的信件,单方面断掉同李品恩的联系。

玻璃鱼缸中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滚落在地的红苹果一点点腐烂。林子希如果早先察觉李品恩的品性,从一开始便不会回信,不会抱着一点心虚和一点同情跟他接触。

但问题是,李品恩向来擅长令人捉摸不透。他寄来一封信,她便烧掉一封,连信的内容都没看,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知难而退。只是她低估了他的耐心,刚开始认为他不过一时好奇,受青春期激素的影响进行试探。

在众多猜测中,林子希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李品恩是不是记恨自己的存在,所以故意用这种方法让她不好过。毕竟她的年龄比他小,在他看来,她或许跟刚出生不久的弟弟一样,是私生子,破坏了他的家庭,他蓄意报复。

林子希经常梦到那些被烧掉的信,梦中熊熊焰火,烧亮了整片天,他就站在火海里,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信中的字迹又晕染成一片被暴雨袭击的树林,繁体字糊成一团,像在流泪,等她从梦中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像去年暑期那样,她同样气自己为什么要哭。

十二月份,澳门回归,电视中喜庆洋洋,巷子里各家的广播声音不断。

澳门回到祖国怀抱,她从台湾回到苏州。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的时候,她想起之前从中央公园回巷子那天晚上,她听到《月光》,看到焰火落入河流,想到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

李品恩这个人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写在信纸上的文字变成她的影子,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又像李品恩的影子。

她耻于向旁人谈论这些,对自己曾经主动给他写信这件事感到羞愧。

外婆委婉问她要不要往台湾打个电话,问问李秉伟是否安好。她没作声。

她当然是担心的。至少跟李秉伟一起生活时,他还算是一位好爸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过她一拖再拖,拖到一九九九年的年底。李秉伟从台湾过来。

那天正好举行完元旦活动,城市陷入世纪末尾的狂欢中,回家沿路都在播送迎新年的消息,将这次辞旧迎新的盛典称为“世纪之光”,大街小巷热闹纷繁,像开满园般花团锦簇。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林子希下午从学校回来,在巷子口看见拎着公文包的李秉伟,正在向小卖部的店主问路。

父女二人对视的瞬间,林子希愣在原地,李秉伟缓缓放下手机。他牵动嘴角,脸部的皱纹挤在一处。

林子希以为自己会哭,去年她幻想过再次见到李秉伟的场景,真正看到站在面前,她反而有一种茫然的平静。

外婆招呼李秉伟坐,煮了茶水,他抬手接过,说不用这么客气。外婆便说:“你是客人,当然要客气一些。”

他笑容僵在嘴角。

李秉伟是来昆山出差的,找时间来到这边,他说这边倒是没有怎么变化,巷子,街道跟以前没有很大差别,只是时间太久,他有些记不清。

外婆笑着应道:“你家里还好?”

李秉伟便叹气,握了握手掌,看了眼林子希。林子希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听到他们的谈话,没有任何想要质问的意味。

李秉伟倒是跟外婆道歉解释,当初跟林雅欣在一起时确实不知道品恩这孩子的存在,而这些年,两个人也逐渐没有感情。他的确对不起林雅欣,之前一直没有想好如何处理,承认自己懦弱胆怯,遇到事情总想逃避,这次过来是想要郑重道歉。

外婆一直笑着,听到这些只点头,不应声。林子希忽然觉得这样真的很没有意思。她也是这样对李秉伟说的,而且再怎么说,他道歉的对象也应该是林雅欣才对。

他们的关系像破洞的皮球一样泄气了。在这里生活一年多,林子希明白自己跟父母,可能真的没有什么缘分。

李秉伟因为时间关系,只待了一晚上,天亮要赶去机场。他给林子希看照片,钱包里夹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的单人照,几年前抱着旋转木马被拍下的,另一张是李品恩和一个婴儿的照片。

李品恩看向婴儿的目光十分温柔,亲密无间。

李秉伟说其实在他心中三个孩子同样重要,不过因为一些成年人之间的事情,让他有些无措。林子希埋怨他也是应该,他不请求女儿能够原谅自己,只希望还当他是家人。

林子希盯着那张照片没有讲话。

李秉伟顺着她的眼神,缓了又缓,说,这是你的哥哥品恩,你们还没有见过。他一直跟我说很想见见你,经常问我关于妹妹的事情。

子希,他是很喜欢你这个妹妹的。他一直都想要有个亲妹妹,小时候见到别人家的妹妹都移不开眼睛。这次我问他要不要过来,正好让你们见见面。他却说还不到时候,如果贸然打扰,会惹妹妹不开心。这孩子一直都很有礼貌,但他最近状况不太好,一直在生病,如果可以的话......

李秉伟的声音还在继续,林子希却听不进去了,那些字眼全部化开,不久前在医院恶心晕倒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眼前又冒出一块白花花流油的肥肉,在冬季,竟然也会有闷腥的气味,要在空中爆开。她也要爆开了。

最后她问,为什么当初不回信,也不接电话。

李秉伟就很奇怪,你给我写信了吗?又说爸爸有给你写信,但是你让我不要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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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是林子希感受到氛围最浓厚的一年。她记得凌晨钟声响起来时隔壁小鬼头欢呼大喊,城市烟花几乎放到天亮,新年第一天的大家在讨论计算机的日期果然没有回到一九零零年,小孩子们哭闹不停,哭诉着说明明晚上很困,却还是熬到了零点,但仍然没有见到宇宙飞船,也没有见到各种机器人,新年跟老师讲的不一样。

新千年,林子希又长了一岁。从那之后,李品恩便再也没有寄过信,林子希不用再烧信。她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李品恩不再有这种不正常的想法,不会将传说中的兄妹之恋当成正常,不会想着毁掉这两个家庭。

那年春天,玉兰又一次开花了,香气扑鼻,她站在玉兰树下,抬头看着玉兰嫩黄的花蕊,愣愣神,匆匆走去教学楼。没过多久收到陈莉婷的纸质信。

陈莉婷终于开窍,铺满了整整一封信的当季花瓣,问她香不香,想不想回台湾看一看。

“四月雪开超多的,你要不要回来看一下?”

于是,四月份,林子希向学校请了几天假期,重新回到那块岛屿,终于给陈莉婷带去了苏州的糕点。

陈莉婷开心得尾巴要翘到天,带着她去新开的餐厅吃饭,两个人在榕树大道上骑单车,车篮子里有从7-11买的饮料。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李秉伟知道她回来以后,打电话过来想让她回家住,家里一直给她留了一个房间,而且定期清理,回来就可以住下。

林子希只同意跟他一起吃饭。

李秉伟定了一家墨西哥餐厅,下了班后赶过来,虽有疲惫但神采奕奕,十分开心。吃着海鲜塔可,他忽然说林雅欣一直都很喜欢墨西哥菜,所以后来她去南美洲也很正常。

林子希戳着料汁,说妈妈不在南美洲。

李秉伟便不好意思地笑:“我跟你妈好久没联系了。”

也没有必要再联系。林子希心想。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拒绝李秉伟送她,起身的时候被他喊住。

他欲言又止,眼中带有请求,问她可不可以去看看李品恩。

那个春天李品恩忽然病倒,李秉伟怀疑是因为去年那场灾害,给他留下了创伤后遗症,如果救援再晚一会,他可能就会没命。

李秉伟想带他去看医生,但他又表现得跟正常人无异,上学、参加社团和补习班、跟人社交这些统统没有问题,考试分数也没有下降,甚至兴致勃勃地考虑未来去哪里读大学。只是经常觉得后怕,如果那次没有死里逃生,是不是这辈子不会见到林子希。

他有时坐在阳台上,望着天尽头的夕阳,浑身虚弱得抬不起一根手指。李秉伟有次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子希的照片。他眼中沉着一轮落日,抬头对李秉伟笑着,很想在死前见一见妹妹。

这让李秉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当时他站在母亲的灵堂前,转过头看见李秉伟时同样轻轻笑了,说他本以为在死前都不会见到爸爸,真是走运。

他的母亲用一把尖刀刺向自己的心脏,血液汩汩流出来。事后他沉默了一段时间,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遗症,再之后他变得乖顺爱笑,李秉伟以为他从那段经历中走了出来,直到看见他写在试卷上的作文。

题目是《世上最美的颜色》,他写的是母亲逐渐死去时,从身体中流出来的红。母亲像一只在岸边的鱼,扑腾,扑腾,睁大眼睛看着他,血液像是井水一样喷出来,世界在下雨,红色的雨水把他浑身淋透。他以为全世界的雨都是红色的,所以很喜欢下雨天,因为这样像是母亲从天堂回来陪他。

李秉伟想到这些,摘下眼镜搓了搓脸,说他这辈子背负的罪孽太深,唯一希望是他的孩子们能够好好过完这一生。

他抬起疲倦的眼,问林子希,你想去见一见他吗?

林子希拒绝了。她难免会觉得,这又是李品恩的诡计,他口中不会有一句真心话。

不过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收到李秉伟发来的一封长信息。

落里面详细解释了这将近二十年的生活经历,当初如何同李品恩的母亲相识,如何认识林雅欣,之后又为什么跟林雅欣分开。

这次跟她见过面以后,他有些欣慰和难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长大了,他最亏欠的人是她跟李品恩。从一开始他便不知道该如何坦白这些往事,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林雅欣分开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段感情中消磨了太多心血,也都疲惫不堪。

最后他说,李品恩在了解大陆那边的政策,想要过去读书,但他目前的情况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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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短信的后续不了了之,林子希没有回。

一些事情应该埋在地球的最深处,埋在距离几千公里深的地心。从那以后的一年多的时间,她都没有再主动联系李秉伟,只从他断断续续的短信中得知他们的近况,弟弟会说话会走路了,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很黏他哥哥。李品恩当初因为身体状况不佳休学半年,今年要去北京读书。

他寄来过弟弟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眉眼间有些像李品恩。他带有讨好意味,将那边的新鲜货打包寄来苏州,偶尔问放假要不要回台湾,或者他过去看她。

林子希当时刚刚结束高二,放春假时陪陈莉婷在上海游玩,一条路从上海前往浙江,然后回到苏州。陈莉婷打算出国念艺术,她搞不懂很多功课,却在艺术方面蛮有天分。

林雅欣也回来过一次,问她未来打算,她什么都说不出口,这两年像是被一股隐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如果停下来,她并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李品恩要去北京读书了。

林子希那天晚上送陈莉婷离开以后,满脑子都是短信中的这句话。她已经不太能想起李品恩的长相,偶尔想起去年的事情,会恍惚一下以为只是做梦,日光悠悠,时间像迷茫的夕阳,她这两年的时间也跟夕阳一起沉入河里。

外婆讲她沉默了很多。她靠在外婆肩膀上,远望夜空中冒着寒气的月亮,那月光下雪般落在她眼睛里,落在外婆的头发上,她觉得一阵阴凉,又往外婆那边靠近了些,问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外婆身上散着暖烘烘的味道,蓬松柔软,像棉花那样暖和。她点了下林子希的鼻子,说这世界上的爱呢,分为很多种,你是问哪一种呢?

林子希有点不好意思,外婆笑得眯起眼:“你的眼睛在哪里,鼻子在哪里,心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她被月光照得脸庞发亮发白,一个圆圆的白玉盘。其实她很想问,李品恩到底对她是什么情感。他这样对她,不害怕遭到报应吗?

前些天她从短信垃圾箱中翻到往日那些短信,隐隐猜到发送短信的人是李品恩,他寄来很多东西,也不管她会不会回应。她弃用那个手机号码,由此安静了一段时间。

预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开学以后,李品恩并没有过来找她,风平浪静。是李秉伟有一次出差经过时告诉她,李品恩在北京,开学时没有让任何人送他。

总之,那一年林子希过得还算舒心,李品恩也没有再打扰她。她回归正常生活,读书考试,寒假期间还去找了林雅欣,Peter祖上做葡萄酒,林雅欣带她尝了些。尽管她对林雅欣仍然有隐隐的埋怨,但总体来说,她在葡萄庄园度过比较轻松的一个月。

她以为那件事情真的就这样过去,是命运给她开的小玩笑而已,好在她及时察觉不对,也及时应对,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

转折点是在冬天。

当时的苏州很冷,冷空气过境,是林子希度过最冷的一个冬天。放寒假以后,她和班上的几位同学去挂着“思维训练”的补习班,结束课程以后各自回家,林子希跟同学告别,在补习班的楼下买萝卜丝饼吃,骑着她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叮呤叮当地回家途中接到陌生的电话,说话声音却是李秉伟。

他声音疲惫,喊了声子希,问她:“爸爸是不是很失败?”

林子希得知,李品恩并没有去北京读书,他瞒着所有人去了另一个地方。上周两人通话时谈到什么开始争吵,电话被挂断,李秉伟事后才知道,他那天拿剪刀划伤了自己的手臂。

虽然他解释是意外,削苹果时没有把握好力度。之前种种,加上这件事情引起李秉伟的怀疑。李秉伟托人询问,打探消息,反应过来他一直在骗自己。

李秉伟最后说:“子希,我这个爸爸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林子希趴在自行车上,闻到萝卜丝饼冷掉的味道,抬头看了眼整个暗下来的天,有些烦躁,这些事情没必要跟她说。

李秉伟将话题转向她,依旧问她未来打算,他过些天会跟林雅欣商量一下,说到最后,他想起什么:“你哥他在上海,离你很近的。”

林子希整个人呆掉,握着手机,最后直接挂断。

她转身回头看,街道的铺子正准备打烊,树枝上的鸟冲着夜空叫了两声,扇扇翅膀飞走,路人匆匆走过,压着帽檐,戴着围巾,谁也看不出谁。

一双手忽然出现,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倒吸一口气,看见面前的人拉下围巾,露出一张咧嘴笑的脸:“子希姐,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鬼头背着重重的书包,刚从补习班下课回来。

林子希没有心思同他讲笑,再次回头看,马路上没有行人。她有些心神不宁。

李品恩这几个月一直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走她常走的路,吃她常吃的店铺,看她骑自行车时飞舞起来的头发和衣角,身边有哪些朋友,跟谁关系最好,周末最喜欢去哪里......然后再过一遍她在这里的生活。

章节名称化用自《世上最美的溺水者》(马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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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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