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项目评估会结束后的一段时间，虞露杳过得很平静。
她没有主动联系许佳。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作品被砍丢了工作这件事，外人说再多安慰话都没用。
但她难免对许佳有些补偿心理，自己的作品保住了，许佳的却被淘汰了，两人付出的是同等的时间和努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段时间里她照常画画，只每天傍晚出去沿镜湖走一圈，偶尔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湖边有几只常驻的猫，不知谁家养的，还是流浪猫。她每次遇见都会停下来跟它们玩一会儿。
长椅附近有只橘猫，跟她已经互相眼熟，她在长椅上打盹时，有时也会出现趴在她旁边，这只猫跟她以前捡过的那只很像，虞露杳对它也就更偏爱，带了什么好吃的都先可着它，以前还有陆奶奶和她一起喂，现在只剩她自己了，她想着又开始难受起来。
她在附近找了半天，走到那片浅滩，才看到那只常驻的橘猫，正趴在石板上舔爪子，小猫看到她咪咪叫了两声。跳过来就围着她的脚边转，虞露杳抱起它坐回长椅上，拿出带来的猫粮喂它。
独栋苏式老宅对面的香樟树下，景约侧身靠着，他的衣服下摆有点皱，还沾了点灰，今天刚处理完一桩让他极度头疼的跨区合作方案，他已经累到靠意志力硬撑着了，他本该直接回住处休息，结果又赶过来面试看管外婆房子的人，结束后他让司机先把老夫妻送回去，自己则留在这棵香樟树下等。
他连休息都是站着的，肩膀微微斜靠在树干上假寐，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青黑。他看起来像是刚卸下一身重担，但脊背依然本能地挺直，随时准备好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就在他微阖着眼时，视线里，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睁开眼，看着虞露杳在远处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不知道从哪儿抱出来一只猫又坐到了那张长椅上。
他没有动，只安静地站在那里，即使是休息状态，他也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没有放过周围的动静，始终维持着警觉，那是一双疲惫到极点，却依然像观察者在暗中锁定猎物时的眼睛。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微微阖上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完全压在树干上。直到被司机的喇叭声惊醒，再睁眼时，虞露杳还在长椅上坐着，就好像他刚刚真的睡着了一样，哪怕只有短暂的几秒。
他站直身体，理了理领口，走向了停在暗处的车，锐利的视线收回时，依然带着一丝清醒的防备。
第二天，虞露杳下定了决心联系许佳了，在微信上给她发了消息。星海乐园是她们之前就说过要一起去，拖了大半年一直没去的，虞露杳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陪许佳玩一天，顺便把之前答应请她吃饭的承诺兑现了。
许佳秒回：“小鱼露！我想死你了！去去去，必须去！”
乐园在城郊，她们坐了很久的车才到。进乐园的时候，虞露杳看到里面贴了不少当下热播动漫和影视剧的海报。她认得其中几部IP，都是她们挂靠的这家母公司旗下的项目。
她没来得及多想，跟许佳进了园区。两人玩了几个温和的项目后，虞露杳就开始打退堂鼓，轮到跳楼机时，她光是站在底下看了一眼那条直上直下的轨道腿就软了。
“抱歉，你自己去吧，我不行了。”她摆了摆手，表示认输。
许佳也不勉强，把包塞给她，笑着去排队了，她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那你别走远了，我玩完这个再把剩下的几个大项目都刷一遍，票是你买的，我得玩够本。”
虞露杳有点愧疚，是自己邀请朋友来的，最后让许佳唱了独角戏，好在她性格比较大大咧咧，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嗨。
虞露杳抱着两个人的包，在出口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她低头翻着手机里的速写稿，偶尔抬头看一眼出口的方向。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许佳还没出来，今天是工作日，乐园的人不算多，加上排队时间，虞露杳估摸着许佳玩得也差不多了。她正准备发消息问问，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出口通道，忽然定住了。
许佳正从通道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其他人。她一眼就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个，景约微微侧身，让身边的人先走一步，然后才转头跟许佳搭话。
她有点愣，他怎么会在这里？许佳一看见她，就立刻挥手：“小鱼露！
走近后，许佳的语气里全是兴奋：“排队的时候看到景总了，他正好在这边见客户。”
虞露杳知道许佳的性格很好，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但看她和景约这么自然的聊天还是让她有点惊讶。转念一想，应该是许佳作品被腰斩后，公司有专门找她聊过后续处理的问题，因此跟景约有过接触，才能那么熟络。
虞露杳看向景约，景约的视线也正好看向她这边，她下意识地又躲开了，刚躲开她就后悔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点，再怎样应该先打个招呼或者保持微笑的。
她想着，又把头转了过去，景约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带着一种疏离。不远处确实还有几个人站着，看起来像是同行的客户，她想起进乐园时看到的那几幅海报，心里暗自嘀咕，他应该是过来处理工作的，总不能是来坐过山车的。
景约朝她点了点头，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虞露杳因为上次和他有些不太愉快的互动，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显得不大自在。面对他的主动问候，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笑，一副不太想搭话的样子。
许佳自然地跟虞露杳解释：“景总说他们也要去市区的商场聚餐，刚好顺路可以载我们过去。”
虞露杳对着景约低声说了句：“谢谢景总。”没有再多言语。心里却暗自腹诽，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让别人坐他的顺风车，不管是谁。
这次景约坐在副驾驶位，开车的是一位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景约的司机或助理，一直在跟他聊工作的事，偶尔在和许佳闲聊几句，虞露杳一路上都很安静，没有插话。
被腰斩作品的是许佳，她本人的心态倒豁达很多，看起来并不介意景约的无情，这样倒显得她小家子气起来了，虞露杳忽然想自己没必要再对景约抱有怨气，他只是坐在管理层的位子按公司规则办事。作品的去留完全是出于商业考量，是用最客观的数据做选择，这样才是公平，而她是出于私人感情。
车子抵达商场后，景约去和客户吃饭，虞露杳则和许佳单独去了餐饮层的潮汕火锅店。
点完菜，许佳讲了她最近打算把吴州附近的城市玩一玩，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再来了，然后再把东西清一清，回老家。家里也一直催她回去，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甚至有些期待，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大包袱。
虞露杳听完心里有些不好受，但看着许佳那张笑着的脸，又觉得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最后两人都吃得很饱，用餐结束走出餐厅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虞露杳出门看过天气预报，知道今天会下雨还提前准备了伞，只是雨大到这个程度，带了伞也无用武之地，两个人只能坐在门口等雨小一点再走。
雨势很急，连着廊檐都开始往下淌水。两人站在门口等车，排队都排到了几十位以后。冷风裹着雨水往领口里灌。正发愁时，一辆黑色的车从地库里缓缓驶出，停在她们面前。车窗降下来，景约坐在驾驶座上，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站在雨檐下的两个人。
“送你们。”
许佳立刻拉着虞露杳上了车，嘴里念叨着谢谢。虞露杳只好跟着上了车，她也想像许佳那样大大方方的，可实在做不到。
景约先送了许佳，她住在市区离得近。
许佳下车前回头对虞露杳说：“小鱼，今天谢谢你啊！”然后对景约说：“谢谢景总，您慢点开！”
虞露杳笑着朝她挥手道别，许佳关上车门，撑着伞离开了。
车里安静下来，雨刷器有节奏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路灯的光被雨幕晕开，在车窗上拖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虞露杳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帆布包的带子。她感觉到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有点粘稠，景约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露杳闭着眼睛靠着车窗，忽然听到景约问，语气随意得像是跟她闲聊：“鱼露老师跟许佳老师关系很好？”
虞露杳心里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但她嘴上还是礼貌地敷衍了一句：“还行。”
景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在意她语气里的冷淡。但他大概猜到了，那天虞露杳瞪他的原因。
车子快拐进环湖大道时，景约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最新的邮件，老师收到了吧！”
“什么邮件？”
虞露杳愣了一下。她早上确实收到了一封公司邮件，因为怕见面迟到，就没来得及点开。
“具体的内容你可以回去问一下周洁，漫画那边有一些业务新规，之后每周你需要去工作室一两天调整之前的内容尺度。”
虞露杳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噩耗，整个人处于震惊和茫然的状态。
景约从后视镜里看穿了她脸上的疲惫，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鉴于你住在镜湖，去工作室太远，后面我来负责你的通勤问题。”
虞露杳本能地摆手拒绝：“啊？不用不用，不用麻烦景总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麻烦，顺路。”景约的语气不容拒绝，像是已经定好了行程，只是通知她一声。
虞露杳被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堵得有些无语。想到他每次都是这副“顺手帮忙”的姿态，她顺口带着一丝细微的调侃，回了一句：“景总是喜欢让别人坐你的顺风车吗？”
景约连眼皮都没抬，极其平稳地回了一句：“你可以这么认为。”
虞露杳瞬间被噎住，不想再跟他争辩，目前她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想先回去看看邮件再说。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时，雨差不多快停了，只剩一点毛毛细雨。虞露杳推开车门下车，回头看了景约一眼，语气很淡：“今天麻烦景总了。路上注意安全。”
景约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留个电话吧，方便联系。”
虞露杳犹豫了一下，人家作为领导都负责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扭扭捏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便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完之后她把电话发了过去，转身进了小区。
景约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在黑暗里坐了几秒，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刚刚通过的好友信息上，随后才升起车窗缓缓驶离。
虞露杳回到家，换下沾了雨气的衣服。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新邮件，是漫画业务的主要负责人周洁发来的《关于后续作品尺度整改的通知》。大意是最近漫画审核尺度收紧，需要她近期到工作室参加一系列分镜修改的讨论会。
虞露杳感到十分痛苦，忍不住想这一切的不幸都是景约来了之后才有的，按理说尺度要求应该是官方下达的新规，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迁怒于人。
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景约，她就得自己每天通勤三四个小时去工作室，这么一看，反倒还是一种幸运了。
正想着，手机亮了一下，微信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景约。
【明天七点过来接你。】
虞露杳看着那几个字，几乎是崩溃的，长期熬夜画画，她早就习惯了晚睡晚起，一想到明天七点就要出门，痛苦得想原地罢工。
她赶紧设置好闹钟，把手机扣在桌上，告诉自己，今天必须得早点睡，不然明天起不来就会是很麻烦的事。
幸好今天在外面玩了一天，她的体力几乎耗尽，洗漱完躺回床上没多会儿就睡着了，完全忘记了回消息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