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康穿着白大褂附身于显微镜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她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眼睛紧贴在目镜上,显微镜被室内白炽灯的灯光照射出幽幽冷光,投射在她专注单薄的脸上。
旁边的电脑屏幕亮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许久之后,她微微扭转调整着显微镜的手放下,抬起头起身跨步重心转移到电脑屏幕前微微俯身。
键盘在她的指尖触碰下发出几下清脆的敲击声,在这沉寂的实验室里响起稍显突兀的节奏。
实验室闭合的门突然被推开,打破了实验室的沉寂。
“师妹,怎么还没走?”
陈小康听到熟悉的声音站直身体回头看到了同院研二师哥沈周从实验室门外探出的大半身子。
“快了,就差收拾器械了。”她说的是实话,正好这个实验数据刚刚已经确定,剩下的就是让电脑再把数据给全部再跑一遍就好了。
“我来帮你吧,这样快点。”沈周说着就准备将半开的实验室门完全推开。
小康扫了眼他肩上将身上厚重长款羽绒服压出印迹的双肩包肩带,“不用了师哥,收拾器械很快的,我一个人就行了。”
“你换大褂穿鞋套的时间,我肯定就搞定了。”
沈周听到她这话推门的手稍稍一顿,扫了眼她身旁操作台上的器械,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厚重羽绒服。
见他还有些犹豫,小康赶紧继续说道:“师哥,我自己来就行了,别让莹莹姐等急了。”
她口中的莹莹姐正是沈周的女朋友,是天文学院的研二师姐,因为跟着导师做实验的关系,小康跟她打过几次照面。
都是她来实验室给沈周送些零食、奶茶什么的,是个温柔且知性的姐姐。
当然她从来都不止带沈周的那一份,还会给他们实验室的其他人都带上一份,小康也因此沾了好几次沈周的光。
果然听到她这话,沈周赶紧顺着她递来的台阶往下说道:“行,师妹你自己动作稍微快点,抓紧时间早点回宿舍啊。”
“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雪,还不小呢!”
实验室的门随着他消失的话音而闭合,实验室内又恢复了刚刚的沉寂。
陈小康的视线并没有从实验室门的方向移开,刚刚沈周师哥的离开实验室门缓缓关闭的过程中,她透过缝隙瞥见了走廊外的夜深。
实验室总关着窗拉着窗帘,像是独立且静止的空间一般,让人对于时间流逝的概念变得格外模糊。
陈小康还本以为现在不过刚过晚饭点一会儿,却不想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她快速地将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轻轻敲击了下鼠标点击程序运行,然后抓紧动作地将试验器械清洗收拾归纳到原位。
临走关灯前,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实验室内的试剂架上的各种玻璃瓶和试管、仪器还有冰箱门上的各种五颜六色的便签。
一一确认后,她放在开关上的手指才按下那个带着冷意的塑料开关。
实验室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运行程序的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灯光。
她穿着厚重羽绒服但仍显单薄的身体退出实验室内。
动作的声响让走廊的感应灯照亮,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形成橘黄色的圆形光晕,微弱的光缓缓飘散在她身上。
外面的夜又深又静,一片寒冷和寂静。
陈小康感觉自己退出实验室的瞬间,莫名有些恍惚。
并不是这一层实验室没人的莫名恐惧,更像是打破了结界突然落入现实世界的不适应感。
其实小康她最近三周基本上都是泡在实验室里,也基本上都待到这么晚才离开。
但是不知为何这种不适应感来得又迟又突如其来。
导师给她分配的项目任务其实并不算重,主要是让她作为大四准研0的师姐带一带他“精心”挑选的大二大三学弟师弟师妹。
顺带考察。
陈小康在实验室见到这些师弟师妹的脸瞬间,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莫名的情绪翻涌。
但是她知道未来这些人里面会一到两个学弟或者学妹成为导师的研究生。
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
其实她也不知道导师所说的“带一带”具体是什么,导师他也没有言明。
但是真正行动的时候,陈小康却发现自己却知道该如何行动,就像是不知道何时被安插了运行该程序的芯片一般。
现在细细想来,其实是小康在仿照曾经带过自己的师哥师姐们的行为举止。
虽然实验研究的课题不同,但是此刻的她已经熟练掌握了相关课题的实验操作流程,所以教导起这些师弟师妹倒也得心应手。
此刻的陈小康站在实验室门口忍不住逗留——
当时的师哥师姐大概也会在此处这么晚离开,未来也会有自己现在带的其中一位师弟师妹,如同自己此刻一般。
周而复始。
但此刻的小康想知道这一套看似代代延续出固有运行的模式会不会出现变数,不管是曾经还是未来……
走廊里声控灯突然暗下,寂静骤然围拢到站在实验室门口沉思而久久没有动作陈小康身上。
像一层看不见却沉重的薄膜裹住了她。
陈小康收敛起自己莫名其妙飘忽却不太重要的思绪,深吸一口气抬起驻足许久的脚步朝走廊尽头的台阶走去。
在她抬腿的瞬间,头上的感应灯应声再次亮起。
她马丁靴的鞋底踩在空旷的楼道阶梯上,大概是实验楼太过安静,她鞋底的摩擦声都在空荡大的楼道里发出单调的回音。
细微的回音敲打着她身边沉寂的空气,也敲打着她刚刚有些不着调但又沉甸甸的思绪。
她一路走到实验室一层,楼梯口正好在风口处,一股凛冽的寒气劈面而来。
瞬间沿着她羽绒服的脖子和手腕链接处钻入,还有穿透她偷懒没有多穿一条秋裤的单薄棉质运动裤布料。
陈小康她下意识地双臂环抱住自己、缩紧肩膀,微微眯起眼睛。
刚刚沈周师哥提醒的话语突然在此刻像是在寒风敲打着她的双颊。
如此寒风之下,大概会是一场暴雪。
陈小康不知道为何心里并没有太多担忧,反而是一阵隐隐的期待。
虽然她十五岁前都生活在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的北方小镇,但是不知为何自从大学到J市后,她对雪总有种莫名的期待。
大概是S市从来都不会下雪,不管是方瑜琦还是自己身边的高中同学总会对雪有着莫名的憧憬。
而自己这个明明见过雪的人也不知不觉被这种反复的念叨所感染,潜移默化地开始期待下雪。
人果然是够奇怪的,能被周边人的话语轻易篡改喜好和想法。
说来也巧,自己被导师紧急通知跟着他进行新课题实验就在丁兆告知自己他找了份实习的当天。
而那天也是自己发现他竟然是“救”过自己的男主人公。
但是自己和丁兆之间的联系因为他的实习和自己导师的课题实验戛然而止。
突然的,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风筝还存在于天空之上,但却就是断了。
陈小康自然不会去做什么补救,但是反常的却是丁兆也没有任何补救。
不过下一秒,陈小康就觉得自己用“反常”这个词语很是不对。
毕竟丁兆虽然喜欢自己,但其实没有义务一直联系自己。
更何况自己从来没有给过丁兆明确的回应。
他放弃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丁兆如此这般,让陈小康内心深处莫名的烦躁和憋闷,所以这也是她将大部分时间投入于实验室之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
她承认她在逃避,甚至还会用对方是不是在“欲情故纵”的借口说服自己的心烦意乱。
当陈小康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就知道她就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对丁兆心动了。
但是她始终没有告诉丁兆。
就任由着烦躁和憋闷牢牢缠绕着她的周身。
突然某种异样的凉意,轻盈又密集,飘拂上了小康她的额头和脸颊。
下雪了。
远处响起了模糊的惊呼声,大概是在宿舍的学生们看到下雪和她在心中如出一辙的感叹。
不是她预想中刚刚落下所以稀疏的雪粒,而是漫天席地、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雪花从漆黑无边的天空深处毫无预警地直接往下砸。
模糊不清的惊呼骚动持续了几分后,才恢复了夜晚的平静。
小康她站在实验室楼门狭窄的台阶上,看着眼前密集的雪花忘了迈步。
冰冷的空气带着雪花,特有的清新和凛冽,灌入她的肺腑。
小康的指尖在用羽绒服袖口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还残留着刚刚实验手套里微薄的汗意。
在伴随着雪花的寒风中,那层汗意彻底凝成了有些刺骨的冰冷。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数不清的大片雪花旋转、飘坠、翻飞。
雪花落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没有融化,迅速堆积起一层柔软且毛绒的白。
仿佛整个世界正被这浩大的白色温柔而不可抗拒地覆盖。
等看着雪花大片飘下入神的小康回过神后,才发现周围已经覆盖上了一层不算薄的积雪。
而大雪没有任何要变小的意思。
虽然小康并没有带伞,但此刻的她也要硬着头皮往宿舍方向走,要不然很可能会困在这实验楼里。
她仰起脸看着大片落下的雪花,刚想任由冰凉的雪片扑打在她自己的睫毛上、鼻尖上。
试图用雪花冰凉的温度,给自己带来细微且令人清醒的刺痛。
幼稚的想法。
像是高中时期每天上下学坐公交车时候带着耳机听着歌看着窗外将自己幻想成古早伤感歌mv里的女主角。
不过此刻被大雪覆盖的校园静悄悄的,陈小康想要趁着四下无人干脆幼稚地放肆一把。
反正大雪会掩盖掉自己此刻不着边际的荒谬念头。
却不想陈小康刚仰头抬脚的余光间,一个撑着巨大黑色雨伞的身影在纷飞白雪之中朝自己方向大步走来。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