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载车驶出研究所不到五分钟,涂灵就后悔坐莫斯里旁边了。
这位环境工程组的研究员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美人鱼爱好者,从沿海文明的美人鱼传说聊到废土时代的目击报告,语速快得丝毫没管涂灵有没有在听。这还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说的大部分都是错的,简直胡说乱说!
涂灵:拳头硬了。但他还一句都不能反驳!憋得他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而且奚汀这个坏家伙还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喝个咖啡都不消停,怎么没呛到他!
好容易熬到车停,涂灵第一个跳下来,深感逃过一劫。
他四下看了看,有些愣住。预想中的城区没有出现,眼前只有一片灰扑扑的空地,地面龟裂。空地尽头是一大片塌陷的建筑废墟,像什么巨兽嚼过之后吐出来的残渣。废墟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坑口边缘被人工加固过,刷了黄黑相间的警示条纹,旁边立着几根天线和通风管道,正往外冒着微弱的白气。
一行人径直朝那处大坑走去,涂灵带着疑惑抬脚跟上。
坑内有一道向下的回旋阶梯,越往下越窄,头顶的天从一条缝变成一个点,最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混凝土墙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阶梯到底,眼前出现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门上喷着编号和褪色的警示标志。旁边贴了一张告示“水配给调整通知”,上面的数字被反复涂改过,最新一行的墨迹还是湿的。
涂灵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除了研究所,确实没再见过地上建筑,也没见过什么人类活动,他还以为是人类本身就少,原来都住到了地下。
涂灵的思想开始漂浮。他想到,他现在是一只失去海洋的人鱼,而这个世界里有一群失去天空的人类,一时说不上来谁更惨点。
一行人在闸门口脱掉身上厚重的防护服,步入了这个世界的地下城区——
里面的住房是模块化的金属方盒,摞了七八层,中间的走廊窄得只能侧身通过一人。有个老人坐在门口,脖子上戴着个环形装置,指示灯一明一灭。
涂灵的目光在那环形装置上停了一下,没认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他想问奚汀,嘴张了一半又有些犹疑。问这个应该不会让奚汀怀疑吧?这东西看着就不像普通饰品,正常人应该也未必认识……
涂灵纠结了两秒,最后还是败给好奇心:“那人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奚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净化颈环,辅助过滤空气中的污染物。”
涂灵直咂舌,心说看来地下的环境状况也十分堪忧。
昏暗拥挤的路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正拿配给水洗脸,旁边的大人说了她一句,小女孩委屈地抿了抿嘴,把水小心地倒回容器里。一滴都没洒,一看就是练过的。
涂灵目光在那些不停咳嗽、脸色灰败的人身上多停了几秒。他在海里见过比这惨的生物,搁浅的、被洋流卷走的、游不到产卵地死在半路的。但那些不是他的同类,他顶多觉得可怜。
这些人也不是他的同类,但不知道为什么,可怜的感觉更重了一点。
他摇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甩掉。他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伤春悲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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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循环站在地下城区最深处。奚汀走在前面,一边带路一边简单介绍任务内容:地下城B7区的水循环系统持续出现异常,管道内壁长出了变异植物,影响水质和供水效率。研究所负责清除这些变异植物并净化水源。
“变异植物叫黑藻,”奚汀把终端上的资料调给涂灵看,“污染等级B,生长速度快,附着在管道内壁上,根系能穿透金属。目前已扩散到供水核心区,已有人员因此伤亡。”
涂灵看了眼资料上的图片——黑藻像一层黑色的绒毛,密密麻麻贴在管道内壁,根须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他心里嫌恶地抽了一下。
走到一处格外阴冷的地方,涂灵看到头顶有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粗如树干,表面覆着一层冷凝水。右下角有一个突兀的铁皮小房子,奚汀从门洞钻进去,涂灵紧随其后。莫斯里和另外两个研究员没有跟进来,在外面负责数据监测和药剂输送。
铁皮房里只有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工装,胸口别着“地下城区管理局”的徽章。
奚汀上前一步:“贺工,科星研究所,B7区净化任务。”
看到奚汀的瞬间,老贺脸上的皱纹松了松:“奚组长?这次是你来?”
奚汀点点头。老贺立刻迎上来两步,目光顺势落在了奚汀背后的涂灵身上,神色一顿。
“这位是?”
“涂灵,新来的实习生。”
“实习生?”老贺的眉头瞬间拧起来,锐利的视线投向奚汀,“奚组长,你们研究所这么久都没解决黑藻的问题,这次就派个实习生来?”
奚汀面不改色:“适合的人我当然会让他来。”
“适合的人?”老贺“嗤”了一声,一改刚刚的和蔼,言语中满是讥讽,“去年你们派的那位专家,折腾三个月都没弄出什么所以然,黑藻还是清了又长。这次换实习生……”
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们研究所是不是糊弄我们?
涂灵看他这怪声怪气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手叉腰哼道:“你会不会就事论事?上次来的人没解决说明他没本事,算什么狗屁专家。奚汀刚刚也说了,这工作要适合的人干,所以我才来的,你还不懂吗?我才是适合的人。”
老贺这才拿正眼瞧他,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小伙子,有自信是好事,但干活可不是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干好的。那个专家可能真像你说的没什么本事,但他至少在这个行业干够了岁数,经验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都比不上的。”
涂灵撇着嘴角“切”了一声:“那你就守着那些干了大半辈子的有经验的人吧,等他们都老死了这活儿就再也不用有人干了。”
这话把老贺气得够呛。他在水循环站干了十七年,工作上从来没出过差错,一些个地下城区的高层见了他都尊敬几分,他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年轻敢这么跟他说话,简直大逆不道!
他觉得跟涂灵一个小辈争论实在丢份儿,索性把怒火引到奚汀身上,“奚组长,你以前帮我们解决过不少问题,我信任你。”他话锋一转,让人觉得话里有话,“但你这次带的这个实习生,实在是让我搞不懂你的想法。”
奚汀本在静静听两人争吵,突然被点到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微微提了下嘴角。这表情让领教过这人恶趣味的涂灵一阵恶寒,“贺工,您这是觉得我招人看关系?”
老贺本意只是想借说奚汀看人眼光不行,表达一下觉得涂灵没本事又没礼貌。“咕噔”一下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脸上的表情登时愣住,嘴张了张,“我没——”
“我认为是否能胜任一项工作,经验和能力缺一不可。您工作的时间久,我尊重您的经验;但您质疑我的人事安排,就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奚汀看着他,“我带他来,是因为他能解决问题,跟他是不是实习生无关。您觉得我在看谁的面子?”
老贺完全被奚汀牵着走:“奚组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等老贺辩解出个所以然,涂灵续上了节奏,“行,你觉得我是靠奚汀的关系进来的,那我走就是了。”说完扭头就走。
这发展完全超出老贺的预期,此刻他是一个头两个大,这边还没搞定,那边又要跑了。生怕这事砸在自己手里的老贺还来不及过脑子,就出声把人叫住:“等等!先别走!”
涂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下巴颏抬得老高;奚汀也冷冷看着他。
老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露难色,心说怎么感觉被眼前两人一套组合技坑了?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奚组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最相信你的能力的。那这样吧,就让这个实习生先试试看,但是我先说好,只有一次机会!还不行你就带着他走吧。”
涂灵往回走了两步,鼻子哼气,撸了撸袖子道:“那你就看着吧。”
说完走到管道前蹲下来。
说实话,他一开始来这趟纯属浑水摸鱼,反正有奚汀在前面顶着,肯定轮不到他一个实习生出力,只用等着收福气值就行。
结果跟老贺吵完,厥词放了一箩筐,把自己也架住了。这会儿要是啥也看不出来被奚汀灰溜溜带走,那他这张脸往哪搁?
他倒是想看奚汀吃瘪,但不代表自己也想吃瘪!
涂灵闷头跟长势迅猛到溢出管道区的黑藻大眼瞪小眼。伸手拨弄了一下,指尖触到那种湿滑黏腻的恶心触感,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只是僵住一下,就感觉背后有两道视线“嗖”地钉在他身上。
……算了。
涂灵咬着牙把手伸回去,翻看黑藻的根系。
其实他在刚刚听到姓贺这人说黑藻清了又长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原因。
原先在海里的时候,某些入侵海藻就是这样,你把它撕碎,碎片随洋流扩散,每一段都能重新扎根长成一棵新的。哪怕净化也没用,有水的地方海藻会无穷无尽地长。
这边的专家估计没研究过污染前的特殊藻类特征,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奚汀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涂灵伸着一截白嫩的腕骨,在黑藻丛里摸来摸去。
末了,涂灵起身从一旁工具架上拿了个透明容器,从管道壁上取了一小段黑藻根系放进去,加了点水,然后用手指把根系戳断。
断裂处在几秒内开始膨胀,新的芽点从断口冒出来,分裂速度肉眼可见,不到半分钟,容器里的水就浑了一层。他微微一笑。原因找到了,就这么简单。
“变异黑藻有无性繁殖的特性,有碎片就能长。”涂灵把容器放在操作台上,“原来清除的时候是不是先割断再冲走,最后才净化?”
老贺盯着容器里疯长的新芽,脸上表情复杂。还真被这实习生说中了。他沉默了几秒:“那怎么才能彻底清掉?”
“得先进管道看看才能知道。”
老贺的脸又板起来,“不行!核心管道区污染浓度是外面的三倍,之前出过事,死过人,早就不对外开放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出了人命谁负责?你吗?”
涂灵气又上心头,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这么固执?我都告诉你了进去看看就能知道办法,你还不让进,到底是怕出事还是怕丢人?”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老贺的脸涨红了,“我说了核心区出过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你守着这破管道十七年,结果就让一群人喝被黑藻污染的脏水?那你守的这条线有什么意义?”
老贺嘴唇抖了一下,指着涂灵的手指都在颤:“你——”
“够了。”奚汀走到老贺面前。他比老贺高了半个头,即使面无表情也足够有压迫感。
“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解决问题的,”他看着老贺,“我知道您不想看到任何人在您的岗位上出事,所以我们也尽量不给您的工作添麻烦,出了意外责任我全担。但您最好想清楚,您究竟是怕出人命还是怕出事故?”
老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话听着没问题,但怎么这么像在说他推卸责任啊!
水循环站水声哗哗。良久,老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卡,重重拍在操作台上。
“进!出了事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