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灵是被颠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挣脱，他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胃部抵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压得他想吐。脑袋朝下耷拉着，血液往头顶涌。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摇晃的地面、锈红色的泥土，还有一双沾满泥的靴子。
“放……放我下来。”他低低开口。
扛着他的人脚步没停。
涂灵挣扎起来，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我说！放我下来！”
下一秒，涂灵被撂在地上，后背撞上一截凸起的树根，疼得他龇牙咧嘴，抬起头就朝前瞪去。
面前那人从头到脚都裹在黑色防护服里，外套一件深灰色马甲，腰间和大腿处系着绑带；脑袋被全封闭头盔罩起，银色的护目镜镜片泛着冷硬的光。整个人像一尊黑色的雕塑。
虽然看不到眼神，但涂灵总觉得那人在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说点什么，那人忽然抬起手，在头盔侧边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机械声响过，头盔前半部分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变透明，像冰面融化，一张属于男人的、五官深邃、表情淡漠的脸露了出来，黑沉的瞳孔自上而下看着他。
“你是谁？”涂灵警惕地问。
男人眼神上下扫过涂灵全身，末了才道：“救你的人。”
救他？涂灵皱起眉，还不甚清醒的大脑艰难运转起来，这才想起被那丑植物卷进海里即将失去意识前，的确隐约看到有一张网朝自己扔过来。
涂灵吐了一口气，缓慢说道：“……哦，谢谢。”
“跟上。”男人没对这句听上去不是很诚心的道谢有什么表示，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喂！去哪？”涂灵下意识撑起身想追上去，但腿像被抽了筋一般酸软无力，刚站起来就晃了晃，连忙扶上一旁的树干稳住身形。
“离开这里，”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没再往前走，而是转过身看着涂灵，语气平淡，“穆特森林整片区域都是污染区，植被变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你刚才撑的那棵树叫腐斑桦，树皮上的白色斑点是真菌类寄生物，接触超过一分钟会释放神经毒素。”
涂灵侧目看向自己还放在树干上的右手，只觉得掌下触感无比粗糙，并没有刺痛感，估计是他的净化体质发力了。
为了不被看出异常，他装出被惊吓到的样子，触电般猛地把手撒开，在衣摆上蹭了蹭：“你怎么不早说！”
男人眯了眯眼，冷冷启唇：“你没问。”
涂灵：“……”
虽然也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但就是莫名不爽是怎么回事？
“还有，”男人平静补充，“你脚底下踩的那种黑泥，叫腐殖毒泥，是树木枯叶和动物尸体在污染作用下发酵形成的，接触会腐蚀皮肤，建议你不要光脚踩太久。”
涂灵低头看着自己陷在泥里的脚，这才发现他居然没穿鞋！
涂灵在自己的世界需要用到双腿的时候非常少，所以他下肢十分敏感，此刻他脚趾缝间塞满黑色污泥，右脚旁还有半只腐烂的青蛙尸体，眼珠已经爆开，截断处挂着紫绿色脓血，紧贴着他的脚背；异物感如针刺入他的神经末梢，他原地弹起，跳到了一旁的落叶堆上，疯狂甩着自己脚上的脏东西，有些崩溃地大喊：“我的鞋呢？”
男人嘴角提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不知道，捡到你的时候你就没穿鞋。”
涂灵记得他在海边对付那株变异植物的时候好像是穿着鞋的，可能在海里冲掉了。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光脚踩过动物烂掉的尸体和一堆长得奇丑无比的植物，脊柱上就如过电一般，浑身难受，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嫣红饱满的嘴唇撇起一个不满的弧度，理直气壮地提要求：“那你给我找一双啊！”
男人抱臂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眼前人面色涨红、颐指气使，揶揄道：“穆特森林里什么变异植物都有，但确实没有会结出鞋的种类。”
涂灵烦躁地咬了咬下唇，问道：“那你有水吗？”
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块黑布，抬手丢进涂灵怀里：“先擦一下，我们得赶紧离开。”
涂灵用黑布勉强把指缝间的黑泥擦干净，异物感消散一些，心情也好了一点，他随手把布扔在一边，抬眼再次看向眼前人时突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喂，你叫什么？”
“捡起来带走。”男人突然说。
涂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让他把垃圾捡走，立刻大声拒绝：“这森林里这么脏，扔一块布又怎么了！说不定马上就被那些臭植物吃了！”
男人不说话，只用黑沉的眸子盯着涂灵。
涂灵刚刚好了一点的心情立刻又坏了起来，不情愿地把那块布捡起来，用指尖拎着。
“可以了吧！”
男人微微颔首，回答了涂灵上面的问题：“我叫奚汀。”
涂灵臭着脸，恶狠狠道：“我不想知道！”
奚汀哼笑一声，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涂灵抬起光溜溜的脚跟上，脚底踏上冰凉粗糙有弹性的地面时，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碾碎骨头，诡异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抬起头观察这片森林，刚刚这个叫奚汀的男人说了这是一片污染区；涂灵看到成片的树干扭曲成难以置信的形状，像一群被定格的尖叫者。树皮上覆着各种色彩奇艳的鳞斑，从裂缝中渗出黏稠的荧光绿汁液，缓慢地往下淌，在根部汇成一滩滩恶心的光晕。
空气中时不时会飘来甜腻的花香，夹杂着腐烂的味道。
涂灵越观察越嫌弃，搓着自己的胳膊，问走在前面的奚汀：“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奚汀肩膀耸动，好像是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我救你的时候被血烛树拉进来的。”
涂灵猜到他口中的血烛树应该就是长着血红色主茎和顶须的那株臭植物；听到奚汀是被自己连累才到这里的，涂灵心中烦躁的气焰被愧疚压下去一点点。
“哦……那个，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
“不知道，这片森林的磁场混乱，方向仪失效，我跟手下失去联络，现在只能一点点往外摸。”
“手下？”涂灵皱眉，“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研究员。”
研究员？！涂灵心里一紧，那不就是在研究所工作吗！那他人鱼的身份可千万不能暴露，不然到时候要被抓去片成生鱼片了。
涂灵接下来的路走得心神不宁，奚汀也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空地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植物，像一朵倒扣的喇叭花，花瓣边缘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触须，正随着微风缓缓摆动。
“停一下。”奚汀伸手拦住他。
涂灵闻言停下脚步，盯着那株植物：“这是什么？”
“狂音花，”奚汀压低声音，“它对声音极度敏感，你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都会被它捕捉到，然后触发捕食反应。”
怎么又是捕食？涂灵咽了口唾沫，同样压低声音：“那怎么过去？”
奚汀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绑带里摸出一个黑白相间的装置，形状扁平，酷似缩小的飞盘；奚汀在手里摆弄几下后把它扔到了狂音花旁边。
那小装置一落地随即发出巨大噪音，把毫无防备的涂灵吓得险些表情失控。
狂音花猛地一颤，触须齐刷刷朝发出声音的装置处甩去，花瓣迅速闭合，像一个收拢的拳头；在那疯狂挥动着的触手即将把装置砸成碎片之前，那小圆盘原地飞起，在半空中灵巧躲避触手的攻击。
“趁现在。”奚汀抓住涂灵的手腕，拽着他穿过空地，却在半途把人往外一推，自己又折返回去。
涂灵被甩得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上，还以为是奚汀被抓走了，慌忙回身捞了一把，结果摸了个空，回头一看奚汀竟不慌不忙地朝那攻击状态下的狂音花靠近。
“……这人疯了吗？”涂灵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跟上，最后选择站在原地，看奚汀要干什么。
奚汀靠近狂音花后，手肘曲起，指间寒芒一闪，一把小刀出现在他手里，他握着小刀果断朝狂音花捅去。
狂音花吃痛一般，停止对飞盘装置的追击，触手全部竖立起来在空中打着摆子，随后铺天盖地甩向刚刚给了他一刀的罪魁祸首。
奚汀抬手接住正面攻来的触手，用力攥紧，缠在自己胳膊处限制住这几根的行动，随后握着小刀的右手一甩，那窄短的刀刃突然变成细长的矩形，抬刀砍向从右侧飞来的另一部分。
被砍断的触手尖齐齐落在地上，“吧嗒吧嗒”地疯狂扭动着，剩下那些被奚汀死死拽住；他把刀收回，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淡紫色液体，正准备走到狂音花旁边。
触手全被控制、看似完全失去攻击能力的狂音花却突然剧烈抖动起来，缩紧的花瓣乍然绽开，从花蕊处又伸出一根粗长的触手，直冲奚汀而来！
奚汀头盔下的眉毛紧紧皱起，他两只手都被占据，此刻只能左右躲避，在强劲攻势下尝试贴近主茎。
忽然，他的小腿被那根独苗触手扫到，分心稳住身形时也被抓到破绽，触手破空劈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触手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硬生生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
奚汀偏头看去，刚刚被他推出狂音花攻击区域的涂灵不知何时赶了过来，那根触手在他两只手中大幅度挣扎，摩擦中流出的黑色黏液顺着涂灵白皙的虎口滴落。
涂灵被恶心得不行，转头冲奚汀大喊：“你要做什么能不能快点！”
奚汀快步上前，在防护服上蹭开试管塞子，对准狂音花主茎上被捅出的刀口，把那淡紫色液体全部倒了进去。
霎时间，狂音花的触手以比刚刚强劲好几倍的力道开始挣动，涂灵都有些握不住；奚汀回到他身边道了句“松手”，涂灵连忙撒开，随后被人一下扑倒。
奚汀压在他身上，带着人往旁边滚了滚；涂灵整张脸都埋进身上人黑色的防护服里，鼻腔灌满变异植物的腥涩腐臭。
涂灵直想干呕，抬手就要把人推开：“离我远点！你臭死了！”
下一秒，视野豁然开阔，奚汀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在一旁；涂灵看到那株狂音花已经开始萎缩、凋谢，表皮如脱水一般布满皱褶，黏液全部流出茎外，沿着褶皱沟壑蜿蜒滑落，不一会儿就油尽灯枯一般轰然倒下。
涂灵不解：“它怎么了？”
还没得到奚汀的回应，脑袋里沉寂已久的系统突然出声：【净化成功，获得福气值1。】
哦，原来是被净化了。
等下！什么什么？获得福气值1？！
涂灵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要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植物也不是他净化的，应该是刚刚奚汀倒进去的那管液体的功劳，但居然会算在他头上，而且直接获得了1点福气值！！
他净化一小片海水也才0.01啊！
系统好像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似的，主动解释：【只要是有宿主参与的净化都算的哦，加油吧。】
原来如此，他刚刚帮助奚汀把液体倒进去，也算参与了净化。
涂灵有些激动，那这么说的话，如果奚汀一直用那种液体净化东西，他只需要跟着，找时机提供一点小帮助，不就可以白捡福气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