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草原,一个牧民骑马路过。
雨势渐熄,牧民远远呼唤,是冲他们来的。
黎漾收起口琴,仰头凝望陆凇之。
陆凇之顿了顿,垂眸与之对视。
黎漾:“^”
陆凇之:“?”
“小羊!”牧民的汉语很不错,骑马靠近,他来到近旁,勒紧缰绳,马头方向调转,往回路跑。
牧民:“走,先回帐篷。”
陆凇之骑马跟上,陈建随之跟上。
黎漾拧紧眉头,凑过去打量前来接他们的牧民,黑脸,粗麻衣,长靴沾满泥粪,长发油腻乱翘。
不认识,但信息素有点熟。
牧民注意到黎漾的视线,笑道:“嗦嘎勒带他女朋友到了,说你们在路上,我就来接你们。”
说完,他从腰包掏出一块浅褐色的沙漠玫瑰石,很自然地递过去,“给,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完整的。”
黎漾看了眼朵朵石花瓣簇拥而成的戈壁石。
玫瑰无叶无刺,花朵默默绽放,好像是为了谁甘愿化成沙石,许下诺言:永不枯萎,永不凋零。
“好漂亮!”黎漾接过沙漠玫瑰,回头瞄陆凇之一眼。
他怀里就像抱着一束玫瑰,眨巴眼睛,盯着陆凇之。
陆凇之好一会儿才开口:“喜欢就拿着。”
这迟钝的反应,就像因为什么事走神。
黎漾撇撇嘴:“^”
陆凇之:“??”
牧民又掏出一把彩虹糖,“给,这个好吃。”
黎漾在生闷气,“不吃陌生人给的糖。”
牧民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整个人都裂开了,怪叫道:“我是你表哥!”
黎漾愣住,“许平沙?”
许平沙疯了,“竟然没认出我!!!”
黎漾瞪大眼睛,怪不得有熟悉的味道。
一路上黎漾都在努力哄许平沙,但许平沙故意骑得特别快,不让哄。
他们逐渐进入祈灯节的活动现场,不少牧民围成大圈,圈内正在进行赛马比赛,有几匹马沿着赛道跑在最前面,赛况十分激烈,观众摇声呐喊。
老牧民坐在偏远的山坳,抱着天鹅琴弹唱古老歌曲。
孩子成群追逐,绕在老牧民捣蛋地唱起学语歌,稚嫩的童谣融入沧桑悠扬的歌声,竟意外地和谐,融入天地间,绿草如茵。
黎漾不太习惯人群,许平沙带他们绕开热闹人群,来到片静的平原,一顶大帐篷支撑在空旷之中,不知等待多长时间,总算等到了来人。
几人下马,许平沙走向帐篷,掀开帐篷门帘,“先好好休息,祈灯节在明天晚上,到时候叫你。”
黎漾走了几步,发现陆凇之僵在当场,走回来拉住陆凇之往前走。
进入帐篷,黎漾巡视一圈,“外公呢?”
许平沙烧水煮茶,“忙着呢,我们的帐篷在那。”
许平沙指向山丘,意思是他们住得很近,隔着一座山丘,有什么事随时叫他。
许平沙喝了一杯茶,就顶不住陆凇之的压力,匆匆告别。
陈建很有眼力见,要去看赛马比赛,小莲也很好奇,把蛋留下,跟陈建一起出去看热闹。
最喜欢凑热闹的黎漾,踏上草原这片土地,那股好奇劲就莫名其妙被浇灭一般,变成一条社恐人鱼,看到人就想躲。
祈灯节从正月初一持续到正月十五,歌舞会、摔跤比赛、赛马比赛等各类活动持续好几天。他们刚刚看到的赛马比赛,就是几天赛马比赛角逐出的优秀选手进行的总决赛。
明天正月十五,是祈灯节活动最重要的祭祀祈福。
届时,黎漾的外公作为大祭师,将主持他们这一脉古老裕固族的祭祀活动,祭拜山神,点燃酥油灯,寓意种族繁衍,生生不息。
祭师会点燃一盏盏酥油灯,传递给牧民们,寓意传达山神的祝福。
两人安静在坐在打扫干净的帐篷里,热奶茶一杯杯下肚,谁也没有先开口。
午饭和晚饭是许平沙送到帐篷来的抓羊肉饭和新鲜做的馕,黎漾害怕社交,而且食量惊人,不适合和牧民一起共餐。
黎漾搜刮记忆,他一次都没有跟别人一起吃过饭,都是跟外公吃,或者自己吃。
认识陆凇之那段时间,会带着饭跟陆凇之,还会不客气地蹭陆凇之的饭。
那时候陆凇之就知道他是人鱼。
暮色沉沉,草原条件有限,他们简单洗漱后,安静地喝茶。
第五杯茶下肚,黎漾放下茶杯,“睡吧。”
陆凇之:“好。”
黎漾躺在花毡、兽皮铺成的贴地板床,盖紧厚被褥,仰望天窗,兜住的星光盛满帐篷。
被褥动了动,一只微凉的手探入,包裹住他的手。
他安静地用指尖挠了挠宽厚的掌心。
寂静在弥漫。
气氛恰好,多一分太重,少一分太轻。
似乎再做任何别的事情,都显得突兀又多余。
草原有一种无法言明的魔力,让每一个进入它领地的生灵都能逐渐安静下来,攫取旷野的辽阔,草原的安宁。
眼睑越来越重,黎漾打了个哈欠,缓缓阖上双眼。
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过度劳累,也不是身体不适的疲乏,而是一种精神长期紧绷后,松弛下来的困倦。
迷迷糊糊间,繁杂的思绪一股脑涌出来。
他应该想第一时间就扑上去找外公,可是为什么没有呢?好像进入草原,外公就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他来在驻地,想到外公是祭师,需要安静的环境,为明天祈灯节做准备。
要是这个时候去打扰外公,就太不懂事了。
可是,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回到草原这么久没见到外公,他竟然没闹。
帐篷外,风吹云动。
天上的风把星星堆叠在一起,汇聚成璀璨银河。地上的风把半人高的芨芨草出层层海浪,海浪溅起朵朵白色浪花。
土地渗出海水,逐渐涨潮,周围变得湿润。
黎漾浸泡在微凉的海水,下坠,再下坠,沉到柔软的草地。
他爬了起来,想往前走,面前的低矮篱笆是牧场的尽头,也是世界尽头。
低矮篱笆外,面容模糊的大哥哥突然出现,大哥哥经常越过低矮篱笆来陪他玩。篱笆里,大哥哥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直到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某一天的今天,他坐在篱笆前,吹奏口琴。
凄美的琴音响起,不久下起细雨。
雨说:“跟我走吧,带你去世界之外。”
琴说:“我走不出去。”
雨停了。
琴变得沙哑,不再等雨。
黎漾握着坏点的口琴,出现在一座幽静古堡内。
他经常做草原的梦,也经常做变成人鱼被捞起来的梦,却从来没有做过古相关的梦。
这好像不是他的梦。
他坐在古堡二楼的窗台边,口琴搁置在身旁,艰涩的琴音从不远处响起,他探向窗外,雨淅淅沥沥的下,古堡围墙外,面容模糊的大哥哥逐渐清晰。
那是陆凇之的模样。
那是什么歌呢?
听着很悲伤,好像最重要的东西被谁藏了起来,往广袤海洋拼尽全力打捞,只捞到满手冰凉月光。
陆凇之放下口琴,雨水接替继续吹奏。
黎漾才发现,这么些年,原来他们在淋着同一场雨,不是只有自己在雨中狼狈。
陆凇之举起拿口琴的手,向黎漾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黎漾倾身,探出窗外,喊道:“我出不去。”
他顺着陆凇之手指的方向,探出身体,看向门口。
大门是敞开着的——他可以出去。
黑色巨龙趴卧在古堡入口睡觉——对方进不来。
黎漾盯着黑龙,不感觉害怕,反而很亲切,但依然喊道:“我出不去。”
陆凇之招手的动作更急,催促他过去,好像担心古堡会突然消失似的。
古堡地面变虚变淡,真的开始消失。
黎漾有点急,指着龙,“我不敢出去!”
陆凇之再次指了指龙。
黎漾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却发现封锁古堡入口的沉睡恶龙变成外公,外公坐在大石头上打盹,脑袋一点醒了过来,抬头望向黎漾。
两人四目相对。
外公:“羊崽,想出去玩的嘛?”
黎漾眨眼间出现在古堡入口,看看外公,又看看陆凇之,又看向外公,小心翼翼询问:“可以吗?”
外公没好气道:“说不可以,就不去玩的嘛?”
黎漾低头,脚下的土地越来越透明。
再不出去,他又要消失了。
等等,又?
他在这个梦里,总是会消失?
黎漾抓住外公的手,“一起走嘛。”
外公咧嘴笑了笑,粗糙的大掌落在他的头顶,用力揉了几把,“外公老了。”
黎漾从不管,非要带上外公。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外公都走不出古堡围墙,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背后一股推力,他踉跄着摔出围墙外,被陆凇之接住。
他猛地回头,看到外公的脚消失了,腰也在消失。
外公慈祥地凝望他,和他挥手道别,嘴巴动了动,听不到声音,从口型判断,好像在说“照顾好他”。
黎漾不解,照顾谁?
头顶响起低沉的嗓音,郑重许下承诺:“我会的。”
黎漾惊醒,抹了抹眼睛,手背一片湿润。
泪水滑过低奢简洁的戒指,沿着垂落的无名指指尖滴落在花毡。
忧伤的口琴曲从梦里被带出来,陆凇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坐在旁边吹奏曲子,厚毯子盖在大腿上,大部分的被子都让给了他。
黎漾无措地捂住脸,想说些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琴音中段。
陆凇之把口琴放到黎漾手心,把人抱在怀里,“没事的。”
黎漾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道:“我、我做了一个梦,不,很多很多个梦。”梦里你看着我一次次消失在眼前,再也找不到。
我不忍心,走出古堡,走向你。
外公就消失了。
陆凇之轻拍清瘦的后背,安抚道:“梦都是假的。”
黎漾哭得更大声,把脑袋埋在陆凇之胸膛,抽抽噎噎哭累了,不知不觉睡过去。
黎漾在安静的低语声中转醒,天色渐晚。
帐篷里除了他,空无一人,伸手摸摸身旁的凹陷的位置,仍有余温。
他披好衣服,走出帐篷,要去找陆凇之,去找外公,先见到许平沙迎面走过来。
“表哥,”他拉住许平沙,“外公呢?”
许平沙神色微变,“跟我来。”
黎漾按捺住心中异样,紧跟在许平沙身后,慢慢加快脚步,想让许平沙慢点,但他自己也急,便默默小跑着跟在后面。
他拐过山头,一座巨大的经幡塔出现在眼前。
落暮沉沉,薄云皑皑,晕染上七彩光芒,群鸟归家,坠向山谷,山谷间未化尽的雪地倒映霞光,铺展开彩虹碎光。
经幡塔在霞光中随风而动。
色彩明艳的幡旗绣上裕固族独特纹样,一层层一圈圈地围绕成壮观的经幡塔。
祈灯时间还没到,牧民们早早汇聚在经幡塔周围,手捧亲手制作的酥油灯,装灯的器皿各式各样,以金色或银色为主。很多装载的器皿老旧,却被擦拭得光洁靓丽,哪怕条件有限,牧民们显然是花了一番心思清洁养护器皿。
高山认真拾掇地面金光,挂起夜幕,冷风起,荒芜一物的黑色幕布抖出璀璨星芒。
经幡塔是古老裕固族祈福的地方,在祈灯节期间,牧民会把细心编织的幡旗挂在经幡塔上,在祈灯活动的晚上,捧着酥油灯,聚集在经幡塔周围。
在祭师给牧民燃灯前,牧民不会进入经幡塔。
获得山神的祝福,牧民才会捧着酥油灯进入经幡塔做祷告。
祈灯祝福准备开始,外公应该在经幡塔内。
黎漾没有进入经幡塔,擅自进入经幡塔,在裕固族看来是亵渎神明的行为。
他跟着许平沙走到经幡塔前,停下脚步,“外公在里面?”
“进来吧。”健朗的声音从经幡塔内传来。
黎漾:“外公,你出来。”
经幡塔内响起“哼”气声,“叫你进来,就进来。”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许平沙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身后传来对方的声音,“外公给你的过年礼物,是那一千头羊,我会帮你把羊安全送到你的庄园。”
黎漾踉跄走进经幡塔,回头却被垂落的经幡遮挡外部视线。
他要出去,发现经幡塔内的异常。
抬起的脚步重新落下,他环顾经幡塔一圈,空无一人。
“外公?”
“我老了,这片草原需要一位新祭师。”声音回荡在经幡塔内。
黎漾红了眼眶,“外公,你、你噶了吗?”
“……”
感伤的气氛瞬间全无,黎漾没见到气鼓鼓的外公从某个角落里,跑出来揍他一顿,失落地垂下眼睑。
两只小人闪现而出,抱着“岛”飞来,放在黎漾的手心。
黎漾握紧“岛”,不想说话。
恶魔小人:“快完成祭祀,赶紧离开,这片草原在驱赶我们。”
天使小人悠悠叹息,“也许世界意识不止两个。”
风吹幡动,经幡塔外,一盏盏等待被点燃的酥油灯密集地摆放在空地,牧民们伸出双手,手心向上,跪伏在地,向山神祈求新一年的雨水充沛、草原茂盛、牛羊健康。
黎漾深吸口气,感受到外公无处不在的气息。
外公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无措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
双手举起,沿着经幡塔缓慢绕行,挂在脖颈的“岛”散发柔和光芒,点点金色碎光落在酥油灯上。他以一种独特又神秘的节奏,双手落下,再举起,带起一股炙热的风。
而风过之处,大片的酥油灯瞬间燃起。
他围着经幡塔绕行几圈,外面的酥油灯统统燃起来,就像以前外公做的那样。
牧民激动又安静地捧起酥油灯,围绕经幡塔外诵经。
黎漾不懂这些,只是做了他觉得在自己应该做的,也只是做了他能做的。
他走出经幡塔,获得牧民的尊敬与感激。
他捧起一盏酥油灯,人群逐渐汇聚流向经幡塔内。
他逆着人潮,温和地走向良夜。
遥远的山坳背阴处,传来蛋壳破裂的脆响。
他循着声音过去,一头银色短发的小布丁懵懂地墩坐在破开的蛋壳里,蛋壳碎片像小零食被收集到蛋壳里,小布丁胖乎乎的小手攥住陆凇之渗血的手指,没长牙的嘴巴不停吸吮,吮得“吧唧吧唧”响。
陆凇之脸色异常苍白,见到他过来,笑了笑。黎漾的目光落在陆凇之手臂遍布的刀口,有些伤口已经愈合了。
他走向不远处的大石块,把酥油灯放在那。
他转身来到陆凇之身旁,慢慢霸占熟悉的怀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补给匮乏的信息素。
“外公在草原捡了两个汉族女孩,她们长大后,逃离了草原。”他说道,“一个是许平沙的妈妈,一个是我的妈妈。”
他不顾陆凇之阻止,咬破尾指下的小鱼际,伤口贴在薄凉的唇,香甜的血液沿着齿印渗出,滴落到对方的嘴巴里。
“笨。”
他骂了一句,忍不住又骂道:“笨死了。”
陆凇之眸低含笑,握住纤细的手腕,含住白皙的手背,唇瓣轻抿,舔.舐掉溢出的血液,舌头抵住伤口,呼吸间,伤口自动愈合。
他拉住黎漾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笑得异常满足。
小布丁闻到小爸爸的血液,从蛋壳里爬出来,抱住黎漾的手“咿咿呀呀”嚷嚷没完。
黎漾窝在陆凇之怀里,与站起来的小布丁视线齐平。
无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闪,黎漾被萌得心都化了。
他咬破手指,递给小布丁。
小布丁激动地含住小爸爸的手指,没吃上几口“饭”,就被大爸爸拎开。他也不闹,能吃上几口“饭”已经很满足。
他看看小爸爸,摇摇晃晃地走向大石头,趴在酥油灯前,眼里满是惊叹。
“我们回家吧。”
“好。”
“我想在庄园里养羊。”
“好。”
“我们的庄园是不是有一片海,我想把人鱼岛放在到自己的海里。”
“好。”
“到9月份,我要去上大学。”
“好。”
“孩子你带?”
“好。”
“不准偷偷打小孩。”
“……嗯。”
“报的大学是调剂录取,我是什么专业?”
“戏剧影视文学。”
“没听过,感觉很好玩。”
“看天上的云,以前天空是方的,现在是圆的,就像一个立体的圆形罩,云的形状都是弯曲盘起来的。”
“很美。”
“我想和周遥他们一起去游乐园玩。”
“好。”
“我好喜欢这个世界,很喜欢你。”
“我也喜欢。”
春日未济。
灯火摇曳,故事伊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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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笔下的文字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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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底到12月底,持续8个多月,第一本全文存稿完成,很喜欢这个不完美的故事,很喜欢舒舒服服写故事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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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诗两首:
324
我的未完成的过去,
从后边缠绕到我身上,
使我难于死去,
请从它那里释放了我吧。
325
“我相信你的爱。”
让这句话做我最后的话。
——《飞鸟集》戈尔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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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祈灯节【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