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冲刷暗礁，激起层层白沫。
缓慢且有节奏的声浪此起彼伏，正奔赴向一场不可折返的盲目迁徒。
黎漾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从前往人鱼岛，到离开人鱼岛，不过是新梦覆旧梦的臆想。
或许，包括自己的复活，都是一场梦。
当然，也就包括陆凇之的喜欢。
寒意从皮肤渗透进骨子里，他不适地蜷缩起身体，努力让自己睡得更久，睡得更沉，不要那么快醒过来。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样一个想法，也许活完这辈子，他还是弄不清楚。
所谓的爱情好像也不是非必要不可。
但陆凇之是非必要不可。
不对，陆凇之喜欢自己是非必要不可。
固执、偏颇，不讲道理地认定着，他喜欢被陆凇之喜欢的感觉。
密集的竖冰划破海藻编织的大兜网，砗磲贝壳一侧倾斜，海藻牵引绳断裂，涌动的深海暗流把砗磲贝壳冲回海洋底部。
莲慌了一下，连忙返回。
黎漾从砗磲贝壳里摔了出来，紧紧抱着蛋，却是沉睡状态。
莲暗道不好，没有吞噬人类伴侣的人鱼，长期离开人类伴侣会陷入深度抑郁情绪，再加上人鱼蛋没有得到人类父亲的能量补给，成长的过程中会疯狂地抢夺母体的能量。
陷入沉睡的人鱼母亲，对自己的蛋本就毫无防备。
莲游过去，捞起黎漾。
他生气地敲了敲蛋，把蛋揣进自己怀里，前面抱了人鱼蛋，只能背上黎漾继续游。
他们快游到海面，怎料，这片海域布满厚厚的冰针层。
沉睡的黎漾怕是受不了这片海域的严寒，也扛不住冰针的刺痛。
莲尝试从侧面绕开冰针区，以他的速度游了好一段时间仍然找不到出口。
他咬咬牙，脱下外衣披在黎漾头上，冲向冰针层。
他尽量用身体当住大部分冰针，黎漾还是被疼醒了。
黎漾浑身虚软，得知是人鱼蛋偷吸他的能量，要回人鱼蛋一顿敲蛋。
蛋壳坚硬，被敲得梆梆响。
一旁的莲看得胆战心惊。
黎漾很不爽，一边敲蛋，一边埋怨，“你爹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想要你了？”
莲：“？？？”
这片海域是没有人类生存的极寒地带。
黎漾被冰针刺得好疼，看到莲没什么感觉，就更不爽了。
他把睡一觉长成恐龙蛋那么大的人鱼蛋顶在脑袋上，慢慢往海面游去。
莲想说什么，但不敢。
他发现蛋壳完全不受冰针影响，主动游在黎漾前面开路。
黎漾游得更轻松，抱着蛋游到坚硬的海面冰层。
冰层很厚，他试了一下，爪子挠得生疼，还是破布开冰层。
莲往旁边游了很久，又游回来，“我来。”
壮劳力莲勤勤恳恳用爪子挖冰洞。
黎漾仰泳游在厚冰层下，把蛋放在肚子上，有点像带崽的海獭妈妈。
冰层很厚，也很透。
隔着冰层往上去，白茫茫一片，冰封的海洋，连绵的冰山。
他们漂到了南极，还是北极？
陆凇之能找到他吗？
怎么可能找到——清澈的冰层上，突兀地落下一个冰爪脚印，接着踏下第二只脚印。高大的男人迈步跨过黎漾上面的冰层。
“怎 、怎么可能？”
锋利的指甲嵌入海底冰层，只浅浅没入小半指甲。
黎漾一手抱着蛋，剩下一只手扒拉冰层，指甲将坚硬的冰层划出道道白痕，发出“滋啦滋啦”刺耳的声音。
他用力拍打冰层，但冰层比想象中的厚，冰上的男人逐渐走远，留下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淹没。
“陆凇之！”
黎漾又激动又生气，差点抱蛋给扔了，想用两只手挖开冰层。
人鱼蛋瑟缩地抖了抖。
黎漾追着陆凇之离开的方向游，平静的海底涌来一群鱼群，蜂拥而来，迎着他的面裹卷而过。
鱼群散去，氧气泡沫凌乱上窜，冰层下的海洋恢复吵杂的宁静。
他被冲跑好一段距离，回过神，迷失了方向。
“怎么可能嘛。”
他抱紧蛋，蜷缩身体，尾巴无意义地摆动，悬浮在冰寒的海水中，不愿意去看那层破不开的厚实冰层。
摆脱了缠绕满身的乱麻线，却发现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仍有一层厚厚的冰层封禁。
这就是他的人生吗？
层层的困境，努力根本没有用。
可能是太饿了，他都出现幻觉。
陆凇之怎么可能就那么巧出现在这里？
根本不可能的。
砰，砰，砰。
冰面传来连续三次轻凿声，接着像是电动破冰钻响起，黎漾茫然地陆凇之单膝跪在冰面，拿着什么机器在打孔。
他想起随意翻过的书里有描述过，陆凇之在钻孔布局。
他要破冰。
一个人出现在茫茫冰原，隔着厚厚的冰层破冰。
“他疯了吗？”
黎漾浑身的鸡皮疙瘩的起来了。
哪怕这片海域冰层异常纯净，海水清澈，但是冰层里依然掺杂大量微小气泡和冰晶杂志，作为一个人类，绝不可能透过至少五六米厚的冰层看清海底的情况。
所以，陆凇之疯了。
不对，黎漾确定是自己疯了。
都是幻觉。
黎漾得出结论，却待在那片海域，迟迟不肯离开。
时间流逝，察觉黎漾不见的莲四处寻鱼，发出的人鱼呼唤没有得到回应，他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黎漾。
莲游到黎漾身边，听到撬冰声，抬头望去，透过冰层，映入竖瞳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双手握冰镐挥动，平刃插入冰层裂缝，压下冰镐，撬起冰块。
莲又惊又喜，“他在破冰。”
莲察看黎漾的状态，除了呆呆的，没任何异样。
孵蛋的人鱼都这样，他没有太放在心上，甚至黎漾突入失踪也没有任何责怪黎漾的意思，只怪自己没看好孵化期的人鱼妈妈。
莲之前尝试破冰，冰层好像有某种力量，破冰的速度极慢。他虽然搞不明白，但是冰层上有人类在破冰，这当然是好事。
“我去帮忙。”莲说了一句，游到人类底下的冰层，配合着一起破冰。
黎漾用力敲了敲蛋壳，蛋生气地抖了抖。
黎漾：“不是幻觉。”
他游近冰层，水流涌动，他扒拉住冰层以免被冲走。
漂亮的眼睛睁大，眼角都撑圆了，他眼巴巴地凝望冰层上缄默劳作的陆凇之，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陆凇之似是察觉到炙热的视线，动作一顿，丢下冰镐，利索跃上冰洞，在大背包里一阵翻找，不知道在找什么。
黎漾贴近冰层，“要走了？”
陆凇之转身，捧着什么回到冰洞，弯身放下怀里抱着的一大束明黄色跳舞兰，极亮的黄瞬间吸引黎漾的注意力。
黎漾看得出神，忘了哭。
而后，陆凇之单膝跪地，俯身在散开的跳舞兰花束中央落下一吻。
破冰作业继续，有莲的帮忙，大大缩短了凿冰洞的时间。
眼见即将破开冰层，莲激动地游向黎漾，“快去吧。”
冰层渐薄，人鱼的嗅觉特别灵敏，隔着薄薄的冰层，莲能闻到冰上人类信息素的味道，和黎漾沾上的人类信息素的味道一模一样。
莲十分惊奇，黎漾到底找了个怎样的人类，竟然孤身一人深入冰原。
更神奇的是，这个人类是怎么精准找到黎漾的位置，耗费几个小时破开冰层。
让莲震惊的还在后面，那个人类竟然带了好大一把花！
人类可没有人鱼的耐寒能力，是怎么一股动力驱动他孤身闯入冰原，还不忘记带花的？
莲扭头观察被花转移注意力，不再哭唧唧的漂亮人鱼。
原来花是必须品。
清脆的冰裂声穿透海水，经历持续数小时的作业，五六米厚的冰层被凿开能够容纳一人的冰洞。
黎漾游向冰洞口，大束跳舞兰随着碎冰坠入海低，冰块和海水将鲜黄色的小花砸落，小黄花在水底冲散开，像是几百只黄蝶飞舞涌入，绕着水流拥抱小人鱼，提前一步倾诉重逢的期待。
小花很美，挡了视线。
黎漾侧脸躲了躲，海底暗流湍急，单手扒在洞口，一时没注意，蛋被急流冲走了。
黎漾：“！”
他转身就去捞蛋，错过伸入洞口的手。
“丸啦！小羊被海水冲走啦！”手臂缠着绑带的天使小人趴在陆凇之的右边肩膀。
“别怕，人鱼又不会被淹死。”断了一根叫的恶魔小人出现在陆凇之左边肩膀。
两只小人：“……”
“丸啦！！！”
“完蛋啦！！！”
黎漾就被淹死过。
在黎漾被冲走的瞬间，探入海水的苍白手臂猛地一捞，却捞了个空。
连0.001秒的迟疑都没有，陆凇之脱掉臃肿的防寒服，跳入冰寒刺骨的海水，毫不犹豫地游向慢吞吞游着的小人鱼。
莲只看到那个人类“咻”一下，游得比人鱼还快，一把捞住小人鱼，转眼间小人鱼已经被拖上岸。
莲一阵心惊，如果不是确定那个人类就是黎漾的人类伴侣，他都要怀疑人鱼同族在自己眼前被人类捕猎捞走了。
莲回过神，“蛋！”
他惊恐地游向被湍流卷走的人鱼蛋。
“你疯啦！”黎漾被捞上岸，来不及多说一个字，被强硬地吻住唇瓣。
他担心被海水冲走的蛋，更担心快被冻死的陆凇之。
想想小莲很靠谱，肯定会去捞蛋。
黎漾暂时也脱不了身，只好张开嘴巴，纵容陆凇之的掠夺，安抚两颗久别重逢的心。
黎漾湿漉漉的长发和皮肤很快将水分吸收，恢复一身干爽。
他也不需要刻意，无缝隙的拥抱顺带将陆凇之身上的湿意吸干，陆凇之替他披上的防寒厚毯子足够大，他把陆凇之裹进毯子里。
也不知道哪个动作刺激了陆凇之，还算温柔的吻转向失控。
黎漾被亲得迷迷糊糊，什么都忘了。
白茫茫的雪原刮起凛冽寒风，夹杂狂烈的雪覆盖整片天地。
灰蒙蒙的天空，白到发光的连绵雪山，被抹净的来时痕迹，破开的冰洞底下海水暗涌，苍白的风雪一遍遍收刮纯净的土地。
苍白修长的手指勾住莹白项圈内侧，微凉的指腹抵在嫩白皮肤，轻轻用力，边刮出一道浅粉的划痕。
薄唇疼惜地舔.舐红痕，温热气息喷吐在敏感的脖颈。
陆凇之像一只不知餍足的深渊恶魔，张开嘴巴，咬在脆弱的脖颈。
深深的齿印覆盖了皮肤上淡化的墨迹。
那片比雪原还要白的细腻皮肤，本应该密布他的名字，怎么可以淡化呢？
“是不是名字淡了，连我也给忘了？”低沉的声音克制、压抑。
黎漾浑身颤了颤，骂道：“神经病！”
温润的低笑在耳边响起，黎漾的耳垂被含住，被咬得生疼，传来陆凇之的威胁：“没有下次。”
黎漾闷哼出声，乖巧道：“我冷，还好饿。”
陆凇之被气笑了。
厚毯子裹紧黎漾，从背包里翻出备用衣物先给黎漾换上，再利索套上衣服，背上背包，抱起他的人鱼缄默地往雪原前行。
黎漾乖乖趴在陆凇之怀里，目光透过宽阔的肩膀望向冰洞。
一颗蛋悄悄被摆在冰上，未褪去稚气的男孩爬出冰洞，披上灰色长袍。
莲把蛋藏在衣袍下，以免冻坏蛋。
两人视线对上。
黎漾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向小莲招招手，示意对方跟上。
莲茫然了片刻，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缀在他们身后。
莲同情地拍拍蛋，安慰道：“妈妈没想丢掉你的，别伤心。”
蛋壳的光泽暗淡几分，蛋动都不想动，躺在莲怀里，就像一颗死蛋，用行动表示他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伤心了。
大爸爸果然不想要他！
在写相遇时，莫名点开柳爽的《玫瑰窃贼》，瞬间热泪盈眶。
脑海中浮现黎漾上岸第一眼，见到陆凇之的那一刻画面。他在等陆凇之奔赴向自己，而陆凇之做到了。
——小心翼翼不敢窥探世界的胆小者，要如何相信炙热不渝的爱情？
——他相信自己值得，成为一个被爱者。
——而陆凇之证明了一切。
走到中段， 相遇后，转向海龟先生的《男孩别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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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