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调过，突然之间流速就慢了下来。
黎漾很难形容这种感觉。
之前匆匆忙忙的迫切感没有了，总是担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消失的感觉消失了。
整个人都变了。
他还是他，但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他。
他想做的事情依然很多。
发现自己有时间了。
可以慢下脚步，一件事一件事地处理。
在一段荒诞无度的生活过后，黎漾的生活走上新的节奏。
他考虑过把陆凇之继续打发去上班，让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冷静下来思考。
陆凇之对他的杀伤力太强，他很难抵抗。
但放不出去。
一方面陆凇之不愿意，另一方面已经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跪求他不要再放陆凇之出去祸害世界。
黎漾虽然在剧本里清楚陆凇之破坏力很强，事实上对方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看着也是那种锱铢必较的大反派。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8月底。
缓下脚步，黎漾打算先把那几套别墅都逛逛，看看陆凇之还藏了什么。
之前看了5号藏满照片的别墅，和3号藏室兼画室的别墅，接下来几天，他身后跟着陆凇之这条大尾巴，把其他几栋别墅慢慢逛了一遍。
1、2号是都是藏室，藏满了黄金、古董、名画等。
黎漾没忍住抱了一大把金条回房间筑巢，反正都是送给他的，凭什么不要。
6号别墅全是衣服，这十年来陆凇之给他买的大量衣服、饰品都整齐地摆在那里，保养得很好。
7号别墅改造成漂亮的玻璃花房，玻璃穹顶可电动打开、关闭，里面搭了一个大帐篷，帐篷开着天窗，玻璃穹顶关闭后可投影康巴草原的星空，透过天窗望过去，好像回到草原。
这些都是陆凇之给他的礼物。
说不喜欢是假的。
随机转到4号别墅，黎漾很意外里面的东西。
别墅里全是这些年陆凇之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找专业团队收集的，关于黎安和陆昭仰的动态跟踪资料室，以及对这是世界经济、文化、军事等的资料研究室。
满满一屋子的资料。
推门走进一间特别的资料室，有陆凇之从全世界收集的关于人鱼的研究资料，还有很多手写稿。
他瞬间明悟为什么这些礼物不集中放到一个大的庄园，凭陆凇之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做到。
他好像看到了当初陆凇之挑选这个偏静的银湖别墅区，在等待他的十年时间里，突发奇想地将收集的礼物摆进空置的别墅，随着时间的积累，礼物越攒越多，占的别墅越来越多，索性分区整理。
没有刻意，但非常用心。
黎漾用手肘拱了拱陆凇之的腰，没有回头，而是仰起脖子，望向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资料。
他张了张嘴，喉咙一阵干涩。
一股炙热猛烈的风忽然从敞开的大门灌入，扬起随意绑住黑发的银色束带，发带尾剧烈地翻滚拉扯开绳结，束带飘向纸堆。满屋子的纸页被掀起，发出沙沙沙的摩挲声，翻开的页面里，有大量的打印资料，更多的是手写笔记。
黎漾走过去，拿起一本翻开的研究笔记。
《喂养人鱼注意事项》《人鱼蜕变过程》《人鱼生长周期观察》《人鱼记忆遗传》《人鱼心理分析》《人鱼孕育记录》……
笔锋凌厉的字迹耐心地记载关于人鱼的一切，这些内容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相关资料，只有在上个剧本里，黎漾和陆凇之相处的那大半年时间，在他变成人鱼失去部分记忆，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知道是被陆凇之挖空秘密，还是变成人鱼的自己老老实实把什么都掏出来了。
一屋子厚厚的笔记被风吹动，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随风滋长，如羽毛轻飘飘拂过心涧清泉，又如交汇的江水奔腾入深海，碰撞出湍急水流。
黎漾放下手中笔记。
“一定很寂寞吧。”
陆凇之垂眸，专注的目光落在身旁黎漾藏在身后的青葱玉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蜷起，屈起又伸开，松开又暗暗攥紧。
他伸手想握住那只手，却被先一步拍开。
“烦死了。”
黎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丢下陆凇之跑出别墅。
四下环顾，也没有能去的地方，想着还剩最后一栋别墅没去，就拐进了8号别墅。
他推开别墅大门，闯入的瞬间，光线瞬间柔和下来，就像踏入一片海底世界。
两三百平的一楼整层挖空，连通地下室，往下不知道挖了多深，做成幽深的大泳池。
黎漾站在池边往下望，深水幽蓝发黑，像一个无底洞。
他仰头，挑空架着一个全玻璃泳池，楼层结构的承重柱修饰成罗马柱，三层楼高的双面特制玻中间镂空夹层攀满了绿藻植物，阻挡外部视线。
在天将暗的室内看过去，绿光波纹从四壁斜穿而入，白光波纹从头顶倒映下来，与脚边的水池波纹碰撞，好像误入了遗失的亚特兰蒂斯。
他蹲在池子边，捧起一汪水。
“真漂亮。”
跟梦里的人鱼一样，传承记忆里生活着大量人鱼的那个无忧无虑的纯真世界。
他想，如果有任何一个地方能给他绝对的安全感，大概是回到传承记忆里的那个遗世独立的人鱼世界。
那里没有所谓的任务，他不是被复活的工具人，人鱼之间不需要语言，他们通过歌声表达关怀，人鱼们是一个整体，他们有同一个灵魂母亲，每一条人鱼都是独立存在的，但所有人鱼的灵魂都有一片可以共同归往的安息之地。
他们的种族关系比人类的亲情更加紧密，他们的灵魂是一体的。
他们的母亲是所有小人鱼的母亲，他们的孩子是所有人鱼母亲的孩子。
在这一刻，一种悠然的感动发自内心地浮涌而出，通过血液遍布全身。
黎漾的手脚微微发麻，伸手捂住微微凸起的腹部，对于未来的恐惧在这个安全无比的环境里，被快速消融。
“太讨厌了。”
他心里堵得很，感动之外，是对陆凇之不讲理的迁怒和不耐烦。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肩膀被一只手搭上。黎漾应激般抓住陆凇之的手，把身后的陆凇之给推进泳池中。
哗啦的水声响起，陆凇之的身影很快沉入幽蓝水底。
黎漾紧张地跪在池子边，双手撑地往水底望去，什么都没看到。
一分钟过去。
陆凇之水性那么好，不可能溺水。
十分钟过去。
陆凇之就是故意躲在水里，让他紧张，才不要中计。
三十分钟过去。
黎漾慌了。
他倾身靠向水面，幽深的水就像无底深渊，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他主动跳入其中。不，那不是深渊，也不是怪物的血盆大口，是那个家伙布下的一张大网。
“陆凇之，别闹，快出来！”
发颤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中回荡，消融在蓝绿斑驳的光影水纹中。
啪嗒啪嗒的小珍珠砸落在湿润的池子边，有的滚进池子里，有的滚在黎漾手边。
“你、混蛋！”
哗啦水声响起，水面溅起波浪，俊美的脸庞破水而出，浮现在黎漾面前。
长臂攀上池子边沿，陆凇之湿漉漉地靠近黎漾，薄唇停在黎漾的唇边，要吻不吻。水流从冷硬的发丝滑落，浸湿的黑色衬衫贴服在皮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的侵略性被更深层的克制压抑住，却在蓄势待发。
黎漾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怔怔地凝望这张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的完美脸庞。
他望进那双银色眼眸，在看到自己满满的不安之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这个男人的不安。他总是在不停地索取，想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害怕。
他跪伏在池子边，捧住陆凇之的脸，轻声质问：“故意吓我，有意思吗？”
“吓到了吗？”陆凇之反问。
黎漾坦白，“吓死了。”
陆凇之笑而不语。
黎漾拧紧眉头，“你真混蛋。”
陆凇之承认。
黎漾继续骂，“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干了什么混蛋的事？”
陆凇之：“坦白局？”
黎漾摇头，“考验局。”
陆凇之：“不过关会怎样？”
这次换黎漾笑而不语。
陆凇之沉默片刻，淡淡道：“高考第一志愿，你想读的那所学校没有被录取。”
“为什么？”黎漾惊讶，凭他的成绩不可能考不上。
问清原因，竟然是因为那所学校只招收小数民族户籍，他根本不符合学校硬性招收条件。
结果他被随手填的第二志愿填京大录取，和周遥考了同一所大学，也和黎安、陆昭仰在同一所大学。
又是一场冥冥之中的恰好安排。
高考出成绩、填报志愿那几天，对于自己的考试成绩很自信的他，不出意外拿了个省状元，同学们、老师们的祝贺都没空去回复。
查成绩、报志愿都糊里糊涂被陆凇之掌控了，他没太上心。
坏就坏在信息差，黎漾对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非常欠缺，从来没想过那所小数民族学校有硬性招手条件，就像他上年不清楚高考要回户籍地考一样。
黎漾光顾着和自己较劲，还有和陆凇之较劲了。
“你早就知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
陆凇之移目，肩膀挨了重重的一下。
黎漾被气笑了。
喜欢，和适合在一起真的不是一回事。
陆凇之实在是一个能量很强大的人，无论黎漾怎么抵抗，总是很容易就被牵着鼻子走。以前的他只意识到这样不对劲，现在清晰知道不对劲在哪里。
他一反常态，没有生气。
他侧躺在池子边，视线与泡在水中的陆凇之齐平，双腿沾湿，化成人鱼尾巴，半探入水池里，缓慢地搅动水纹，似是在思考什么。
漂亮的脸颊枕在交叠的双臂上，墨色长发披散在泳池边，琥珀色的清澈目光停留在跟前男人身上，什么都没说，似是又道尽了千言万语。
苍白修长的手指落在敏感的鳞片，细细梳理薄如蝉翼的白纱鳍。
陆凇之双臂撑出水面，却被推了回去。
沉入水中又浮出，他的视线一刻不离地注视着他的小人鱼，愈发潋滟的脸庞，漂亮的唇色，生动的神色，勾人的浅笑。
陆凇之一靠岸，抱住泡进水里的人鱼尾巴，脸庞贴在光滑的鱼鳞，在黎漾开口之前，几乎是本能地便作出承诺：
“都听你的。”
正琢磨怎么拿捏陆凇之的黎漾一激灵，脸颊泛红，懊恼地瞪了陆凇之一眼。
这个混蛋，又犯规。
这本全文存稿，上一章是国庆前写的，结果国庆跑了很多地方，生病到10月底，把自己梳理了很长时间，这一章足足卡了一个月，很艰难地接上。
大概就一两章完结，该写的都会写完，这本没有番外。
感觉好像跟小羊一样经历了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摆脱了把自己勒死的束缚，非常艰难地迈出新的开始。很慢，很难，但走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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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