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晚上九点,两人分头出发。

景劲打车前往静安公墓,卜天凌开车从另一条路绕过去,提前抵达,在距离C区十七排两百米外的一个废弃管理室里隐蔽起来。

通讯器贴在耳后,几乎感觉不到。景劲敲了三下牙齿,一秒钟后,耳后传来轻微的震动——确认,卜天凌收到了。

车在公墓门口停下。景劲下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腐烂的气息。公墓大门没有关,铁门半开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走进去。

月光很亮,照亮了水泥甬道两侧整齐排列的墓碑。那些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日期,一段段被浓缩成几行字的人生。白天这里或许肃穆庄严,但到了夜里,只剩下沉默和空旷。

C区在公墓的最深处,需要穿过一整片墓区,再爬上一段石阶。景劲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手里攥着那枚白色棋子,掌心的温度把它捂得温热。

走到C区入口时,他停下来,深呼吸。

然后继续走。

十七排,是从左往右数的第十七列墓碑。他数着,一排,两排,三排……到第十七排时,他拐进去,沿着墓碑之间的通道往里走。

月光在这里被一排松树遮挡,光线暗下来。景劲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扫过墓碑表面,照亮那些名字和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李清。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早就做好了准备。

墓碑上刻着:李清,1973-2003,沪市围棋院教练。

旁边是李清的父母的合葬墓。再旁边,就是那个新修的空白墓碑,碑上只有一个字:“徐”。

没有日期,没有生平,没有照片。

只有一个姓。

景劲站在那块空白墓碑前,感到一种奇异的寒意。徐朗为自己准备的墓,就在李清旁边。他想永远守着她,或者——他想让她永远看着他结束这一切。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景劲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他转过身。

徐朗站在三米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红的炭。

“你很准时。”徐朗说,“这是个好习惯。”

“你要给我的东西呢?”景劲开门见山。

“急什么?”徐朗走到李清墓前,蹲下来,伸手抚摸墓碑上的照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个熟睡的爱人,“你知道吗,她走的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反应快一点,早五分钟把她送到医院,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站起来,转向景劲:“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是五分钟,而是那五分钟里,有人选择了不作为。吴文斌有权暂停比赛,他选择了不暂停。他的理由很充分——规则就是规则,比赛不能中断。但规则是人定的,不是吗?定规则的人,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打破规则。”

“你恨的是吴文斌,但你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

“代价?”徐朗笑了,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叶,“他心脏病发作,抢救过来,然后呢?他会被开除,会身败名裂,但他不会死。而李清死了。一条命换一个身败名裂,你觉得公平吗?”

“公平不是你能定义的。”

“那谁来定义?”徐朗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们警察?法院?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犯错的法律?”

他逼近一步,景劲没有后退。

“我研究过你,景劲。”徐朗说,“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个系统有多大的漏洞。你知道有多少案子是因为程序问题被推翻,有多少受害者因为证据不足得不到正义。你学犯罪心理学,不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坏人总能逃脱?”

“我想弄明白的是,怎么才能让他们不逃脱。”

“靠程序?靠证据?靠那些可以被收买的证人、可以被篡改的档案、可以被遗忘的真相?”徐朗的声音又低下来,变得像耳语,“你知道你父亲的案子里,有多少程序被违反了吗?你知道有多少人参与其中,又有多少人选择沉默吗?”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着。

“这里面有所有东西。杨振华的完整录音,刘东明和沈国伟的交易记录,当年负责销赃的中间人的证词,还有——你父亲最后那天的行车记录仪视频。”

景劲的呼吸停了一秒。

“行车记录仪?”

“对。”徐朗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奇异的光,“你父亲的车在追捕过程中被撞翻,行车记录仪受损,但存储卡还能读取。技术组的人提取了部分视频,但后来那份证据‘丢失’了。我这里有一份备份。”

他把U盘举到景劲面前:“你想知道真相吗?真相就在这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听完所有的证据之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正规程序。”徐朗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如果你觉得程序正义能给你父亲一个交代,那你就去走程序。如果你觉得不能,我手里还有更多的东西,足够让沈国伟、刘东明,还有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付出比坐牢更惨重的代价。”

“你在诱导我犯罪。”

“我在给你选择。”徐朗把U盘放在李清墓碑上,“就像我给吴文斌选择,给周志平选择,给沈国伟选择。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他退后两步,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像一个普通的夜晚散步的人。

“你可以拿走U盘,也可以不拿。你可以报警,也可以不报。你可以按程序来,也可以按你的方式来。”徐朗歪了歪头,“但不管你选择什么,记住一件事——你父亲死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

景劲的血一下子凉了。

“行车记录仪里,最后几秒,他说的是——‘小劲,别怕,爸爸在。’”徐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皮肤,“他到最后想的都是你。而你,这么多年,连他真正的死因都不敢去查。”

“够了。”景劲的声音在发抖。

“够了?”徐朗笑了,“远远不够。你以为我是在折磨你吗?不是。我是在帮你。你一直活在阴影里,却不敢抬头看那阴影是什么。我给你光,你反而觉得刺眼?”

他转身,沿着墓碑之间的通道往外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U盘是加密的,密码是李清的生日。你应该查得到。”

然后他继续走,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景劲站在原地,浑身僵硬。风吹过来,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看向墓碑上的U盘,黑色的,很小,安静地躺在灰色的石面上,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和白色棋子放在一起,一黑一白,像围棋的开局。

耳后传来三下震动——卜天凌在问他是否安全。

景劲敲了三下牙齿,表示确认。

然后他站在原地,仰头看月亮。月光很冷,冷得像父亲葬礼上那天的阳光。

他忽然想起粥铺里卜天凌说的话:“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什么,你都不会失控。”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不知道答案。

景劲把U盘放进口袋,转身离开。走出公墓大门时,他看到卜天凌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

车门开了,卜天凌站在车旁,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拿到了?”卜天凌问。

“拿到了。”

“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加密了。”

“密码呢?”

“李清的生日。”

卜天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景劲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弱风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卜天凌没有立刻发动车,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景劲。

“菊花茶。”他说,“还热着。”

景劲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度透过不锈钢杯壁传到掌心,传到手指,传到手腕,一直往上蔓延。

“我没有失控。”景劲说。

“我知道。”卜天凌发动了引擎,“但我看到你发抖了。”

景劲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父亲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行车记录仪里录到了。”

卜天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你想看吗?”他问。

“我不知道。”景劲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我想知道真相,但我怕知道之后,我就不是我了。”

“那就不看。”

“不看的话,我永远不知道。”

“那就等准备好了再看。”卜天凌把车开出公墓的停车场,汇入空旷的街道,“真相不会跑。它会一直在那里,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再去找它。”

景劲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会足够强大?”

“因为你身边有人。”卜天凌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不是徐朗,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车里又安静了。

景劲握着保温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小劲,别怕,爸爸在。”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父亲不在了。

但也许,父亲一直在。在那些他走过的路,在那些他做出的选择,在那些他不肯放弃的坚持里。

“卜天凌。”他忽然开口。

“嗯?”

“粥铺老板问你那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是不是你男朋友。”

卜天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节奏不稳。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点干。

“你告诉我的。”

“我说的是他问了我,我没说——”

“如果他现在再问一遍呢?”景劲打断他,“你怎么回答?”

车在红灯前停下。卜天凌转过头,看着景劲。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审讯室里面对一个关键的证人。

“我会说——”他停顿了一下,“还不是。”

“还不是?”

“对。还不是。”卜天凌转回去看红灯,声音低下来,“等这个案子结束,等你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好,等我们都想清楚了……到时候,如果他再问,我的答案可能会不一样。”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景劲没有再说话。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每一盏灯都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黑暗中画出一道道光弧,然后消失在身后。

他想,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像冬天的冰面下,河水已经开始流动。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已经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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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楼下,景劲下车前,把保温杯还给了卜天凌。

“茶很好喝。”他说。

“下次给你泡别的。”卜天凌接过杯子,手指碰到景劲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晚安。”卜天凌说。

“晚安。”

景劲上楼,开门,开灯。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楚,就像房间里多了一种看不见的温度,或者窗外的月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旁边是那枚白色棋子,和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卜天凌发的:“到了?”

他回复:“到了。”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李清生日。

结果很快跳出来:1973年4月17日。

0417。

他把U盘插进电脑,输入密码。文件解压,一个文件夹跳出来,里面有视频文件、音频文件、照片和文档。

景劲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深呼吸。

然后他关掉了文件夹。

不是现在。

他拔出U盘,放进抽屉里,锁好。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没看?”

“没看。”

“明智的选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我一直很体贴。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是吗?那我以后多注意。”

“以后”这个词又出现了。景劲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卜天凌。”

“嗯?”

“粥铺老板下次再问,你就说——”

他打了半句话,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等这个案子结束,我陪你一起去喝粥。”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景劲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回复来了:“好。一言为定。”

景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云的缝隙里洒下银白色的光。那枚白色棋子安静地躺在桌上,和抽屉里的U盘隔着一层木板,一明一暗,像围棋盘上的两颗子,各自占据一个角落,等待下一步的落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卜天凌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菊花茶,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景劲发来的最后一句话:“等这个案子结束,我陪你一起去喝粥。”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秋天快到了。

有些东西,也在秋天成熟。

就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沉默了很久,终于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它不知道上面是阳光还是风雨,但它知道,必须生长。

必须向上,向着光的方向。

即使光还很远,即使路还很长。

但至少,它不再是一颗孤独的种子。

土壤里有另一颗种子,也在努力生长。它们的根在黑暗中缠绕,互相支撑,等待某一天,一起破土而出,看见阳光。

那一刻,会来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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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本恶
连载中砚知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