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的精神体剥离,再把它塞入那副容器,创造了阿辞。
她给他发的信息他看到了,但他不能去的那么快,得等他们关系缓和些。
希望他没有做错。
……
女爵府庭院。
黎茉跑出主厅,身影在走廊上快速掠过,带起了一阵风,冬雪嘲笑她懦弱的行为,扑面而来,很快变成一片冷水敷在她面上。
她跑到的地方偏僻,想擦脸,举手瞬间抹脸的动作顿了下来。眼前巨大的人工湖潺潺流动着,湖中心凸起的小丘上,绿树枝叶洋洋洒洒挂满银霜。
冬天了。
在岸边亭子阶梯上坐下,左脑搏击右脑。她想现在就回小楼去,和白、涟两人说说笑笑,若是时间好的话,指不定刻温也会来看她。
可她真的做得到那般了无心事吗?
她有必须要知道的答案:她想问阿辞为什么现在出现。
决心一定要弄明白,起身拍拍沾灰的裤子,她去找人。
风雪中,一形单影只的人影步履坚定朝她的方向过来。要不说他穿的少呢,光脚单衣,他薄薄的身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栽下去。
黎茉做不到上前去迎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神不比热切,是平时还要冷上三分的神情。
阿辞直愣愣地到她面前,他雪琢的模样垂首,两相无言。
他说道:“对不起。”开口就是一句道歉,没有任何铺垫。
到底在说些什么,黎茉眉头忍不住皱着,须臾,吐出一口浊气,深呼吸,道。
“你就是我父亲?”
阿辞平静注视着她,点头。
他承认了,可黎茉却没那么容易信他,直言:“我不接受,后面会找专业的机构来确定我们的关系。”
她又问:“那么多年,你都去哪了?”
阿辞没有一丝犹豫:“死了。”
死了,像道家常一样把这句话说出来,黎茉却怎么也理解不了了。
她对这个无由头的理由嗤之以鼻,继续问:“以前死了,现在出现了是为什么?”
“想见你,想承担对你的责任。”
“哦,那更早时候的责任怎么履行不了?”还是忍不住探他一下。
“我死了。”
三个字直接点燃怒火,想揍他,黎茉没开玩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能打架吗?你现在。”
“能。”
得到肯定的回答。瞬间,腰粗的茉莉花魂破土钻出直接向他砸去,地面霎时出现一个深坑,黎茉站在坑前,花藤做鞭,甩动间撕裂空气。
低声:“这是我家,不要破坏任何一处地方,包括我自己,我错了。”
旋即,左手紧捏,再松开,一个不规则多方体在她掌心悬浮,声音随风散开。
“来我的领域里玩吧——”
话音刚落,周天盖以黑色,黎茉是这里的主人,所以能感知到黑盒子里的一切,自主调高了亮度,不显得自己那么欺负人。
花枝蟠扎,形作巨刺猛攻。
“我以往很少使用花魂的攻击力量,一来,我生活太安稳了,除了家里养的几个兽人需要精神疏导外别无用处。二来,我是学机甲的。”她道,不知道说给谁听。
阿辞在黑盒子里快速穿梭,身姿灵活,堪堪躲避着要伤他的花藤。
“你最好别露出破绽了。”黎茉说完这声,脚下借力,顺着垂丝茉莉送她的力道来到男人面前。
法师近战做什么,自讨苦吃?少女手中换了黎明,语气森森,“离你太远,以你的躲避速度,我不知道要空多少枪,我不喜欢空枪。”
说话间,整个人都贴近他,唇瓣一张一合,“我很生气。你挨我这一枪,我就少生气一点,怎么样?”
谈的是条件,想要的是他的命。
手中枪抵着他下颌,枪从颌骨下打上去,没有一丝活的余地的。
阿辞不躲不让:“好。”
砰——
假弹。
精神力模拟着爆破的声音,实际没有出枪。
两人保持着贴近的动作,他没有防守,她也没有继续再开枪。阿辞平淡无波的表情让黎茉发恨,她举枪拍了拍他的脸,不确信:“猜到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不会开枪的人?”
拍他脸的动作被躲开了,黎茉面上不喜,阿辞顺着解释道:“我是父亲,你不能那样对我,开枪打我可以,不要挑弄。”
“……你厉害,人设记得挺好。你走吧,妈妈会安排你的,以后不要靠近我,我不喜欢你。”
说着,黎茉退开,解除了黑盒子的领域压制。湖边,冷聚的河风穿过,她感到一丝冷意,果断转身离开。
阿辞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到她,心里空落落的,不一会儿也踱步离开了。
……
绮蜡宫,莉莉娅的办公室。
她就等着面前人,双手交握置于桌面上,满含疑惑不解地审视着神态自若的男人。
“你……的出场方式有些特别,怎么想的,还不如让我介绍,带你回来呢。”
莉莉娅说着,远处沙发上,识澪翻书的手一停,幽幽地看过来。
阿辞没回她,紫罗兰色的眸子低掩着。
门外,几声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后,一身西装革履的季纯辞走了进来。
这下,莉莉娅看着“两兄弟”,不禁有些怀疑,阿言是不是真活了,可气息不对。
这分明是两个阿辞。
一边浅金发金眼的季老师整理着从何说起,第一句:“他自己先我之前跑出来的。”
莉莉娅一副“你讲,我听你编”的表情。
目光扫过场上所有人,季纯辞娓娓道来:“准备挺久了,我一直都在当一个老师给她上课,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可是不够。”
他声音很稳,稳得仿佛早已打过无数遍腹稿,“她成长的时候,需要家人陪伴的时候,受伤昏迷的时候,你在哪?重域需要你,你就去了。你在她身边的时间甚至都没有我这个做老师的多,你不反思一下吗?她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有在刻意忽视她。”
银发的阿辞视线游离在他们之间,莉莉娅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她耸肩倒向椅背,季纯辞斜看一眼识澪,冷淡:“让你的小情人出去。”
识澪从沙发上站起身,莉莉娅挥着手:“先出去。”
说给他听的,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自己听不得,识澪低了低头:“好。”
……
阿辞玩着自己的头发,不耐地听两人讲些云里雾里的东西,直接道:“我想去找她,给我安排住处。”
即使刚知道他是怎么诞生的。莉莉娅还是说了一嘴,“既然扮演的是阿言,怎么不记得我是你的灵者了?”
“我只认识珈斯旻。”
阿辞的话并没有给莉莉娅造成影响,她反问着:“你精神体的意识不就是你的意识?对我意见那么大?”
季纯辞:“你才知道吗?”
“呵——”莉莉娅哼笑一声,“我可是嫂嫂。”
“契约婚姻?”
“也是热恋过的。”
“这不是你脚踏两条船,抛弃他的理由。”
“阿妮卡可没当过我女朋友。抛弃,那也是他抛弃我。”莉莉娅摊手,指了指阿辞,判决,“他和阿言一点都不像,你是怕他像,还是你的能力就到这了?你比阿言小上几岁,如若真的和阿言是双生子,这才该是你的模样,小叔子。”
“再者,我脚踏两只船?季纯辞,我是灵者,又不是兽人,你在对我道德标榜什么?”
“你想玩过家家,这入场卷我给你了,看你接得接不下这整场戏。”莉莉娅飒然转身:“我要去哄我的小情人了,再见~”
“你呢,记得去哄我的乖女儿。”
高跟鞋的嗒嗒声逐渐远去,只留下了不是主人的人还在这里。
阿辞也想要走,却被叫住了。
“你一开始有我的记忆存储,是备用激活的,怎么删掉了。”
“因为我想干干净净的来。你既然欠她一个父亲,还了就是,还是说,你后悔了,你希望亲自来当我的角色。”
“没有。”
“希望没有。”
青年捏了捏掌心,目送自己的精神体离开。
……
什么叫做自己随手在家门口捡来的男人是她消失了十多年的父亲?黎茉体验了。
什么叫做多年师生情一日间转换为小叔叔和亲侄女?黎茉知道了。
小楼里,她一脸怒容回了房间,看谁都不爽。涟最先察觉不对,推开房门找她,问道:“怎么了,不开心?是出事了吗?”
他走近,因为黎茉是整个人陷进小沙发里生闷气,他就在一边站着,询问她。
黎茉双手抱胸,扭过头不看他,不发一言。
涟不由轻笑,转走到沙发后,从后面抱住她,温声:“我的职责里包括了要让你心情愉悦这一项,我陪陪你,逗你开心?”
“你都说出来了。”
“对呀。”
他一声对呀,脑袋挨着黎茉的脸侧蹭了蹭,发丝毛茸茸得让人着痒。
黎茉受不住痒,推了推他,旨在让他远些,可是这会儿涟丝毫不让,依旧挨得她近,无奈道。
“家里来人了。我父亲,亲父,生身父亲,今天在女爵府门口被我捡回了家,他很奇怪。”
“刚才遇到的事儿?”
“嗯。”
涟俯身抓起她的手握住,跟道。
“现在心里很复杂?”
“嗯。”
“他来找你,你就来找我,和我在一起就不烦他了。”
“有什么依据么?”
“这样他就没法单独和你在一块,我并不觉得他和你说得话是我能听的,我来当不合理在场人员。”
黎茉被逗笑了,“歪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涟似乎很会抓她的心思,就像一来就在她无知无觉间侵入她身侧的位置,渐渐和她举止亲密,只恨不能皮肉相连,同为一体。
是很小的时候就打在他心底里的心愿,喜欢她,就要在她身边。
此后,距离的界线是她不允许,就难再进一步。
两人静谧待了一小会儿,涟撒娇:“我记得你其实有害怕过我兽化的样子,藏得很好,但你那会儿下意识细微颤抖的动作,我一眼不差的记了下来。”
“珈斯旻,也本能的恐惧蛇兽。”
他也试着说些心里话。
她许久不答,少年低头看去,“……”
小瞌睡虫,又睡着了。
“算了,以后再问你。现在好好休息。”
忍不住亲亲她的脸颊,撤回了自己的手,换个姿势也跟着坐进沙发,小心把人圈进怀里,两臂抱住的柔软让他餍足地闭上眼。
其实有句话他没说。再怕他兽化的样子又如何,暗戳戳的脱敏练习一点也少不了她的。
心疼啊,心疼自己,心疼她。
还是心疼她。
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