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第二次去何许家的时候,何许在院子里择菜。
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筐,里面堆着豆角。她低着头,手指很灵巧,一根一根地择,掐头去尾,掰成两段,扔进旁边的盆里。
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衬衫照得有点晃眼。
程遥站在门口看她。
择菜也择得这么好看。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何许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来了?”
程遥点头,走进去。
何许下巴朝旁边的小板凳扬了扬:“坐吧,一会儿就好。”
程遥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筐豆角。
我也帮忙?”
“会吗?”
“不会,”程遥老实说,“但可以学。”
何许笑了,拿起一根豆角,放慢动作给她演示。
“这样,掐掉头,有筋的话顺便撕一下,
再掐掉尾。然后掰成两段,长短差不多就行。”
程遥拿起一根,照着她的样子做。
头,筋,尾,掰成两段。
她做的慢,但认真。
何许看了一眼,点点头。
“可以。”
程遥嘴角翘起来,继续择。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择豆角,不说话。
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风从院子外面吹进
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一点点炊烟。绣球花轻轻晃着,有几片花瓣落在脚边。
程遥忽然问:“你每天都这么做饭?”
“差不多。”
“不麻烦吗?”
何许想了想,说:“习惯了就不麻烦。而且一个人也要吃饭。”
程遥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一个人。
她看着何许的侧脸,想起林栖奶奶说的话:那姑娘,来这两年多了,总是一个人。也不见她往家里打电话,也不见有人来看她。
“你不想家吗?”程遥问。
何许择豆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择,声音很平静:“还好。”
程遥知道自己又问错问题了。
她没再说话,低头择菜。
过了一会儿,何许忽然开口:“我爸妈身体都挺好的,不用我操心。”
程遥抬头看她。
何许还是择着菜,没看她。
“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她
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这样挺好。”
程遥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许转过头,看见她那个表情,笑了。
“别多想,”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遥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何许挑了挑眉。
“你脸上写着呢。”
程遥脸有点热,低下头继续择菜。
豆角择完了,何许端着盆进屋洗。程遥跟进去,站在旁边看。
何许洗菜也洗得认真,一根一根地搓,水开得不大,动作很轻。
程遥忽然说:“你做事很沉稳。”
何许回头看她。
“沉稳?”
“嗯,”程遥说,“什么都不着急,慢慢来。
我就不行,我妈说我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何许笑了。
“你多大?”
“二十。”
“二十岁可以毛躁,”何许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脸好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一会儿才说,“我二十岁的时候也毛躁。”
程遥看着她。
何许把洗好的豆角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后来就不毛躁了。”
“为什么?”
何许想了想,说:“因为毛躁解决不了问题。”
年轻气盛四个字,离现在的她很远了。何许在心里轻轻念了一句。
程遥愣了一下。许拿起刀,开始切菜。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刀起刀落,豆角被切成整齐的小段。
程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经历了很多。
但她没问。
何许切完菜,回头看她。
“站着干嘛?去坐着,一会儿就好。”
程遥没走。
“我给你打下手吧,”她说,“学学做饭。”
何许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行。”
那天晚上的菜是豆角炒肉,西红柿蛋汤,还有昨天剩的一点腊肉。程遥在旁边递东西,拿错了两次,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
何许也不急,就看着她拿错,然后轻轻纠正。
“这个是盐,这个是糖。”
“这个是醋,这个是酱油。”
程遥脸都红了。
何许看她那副样子,笑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程遥抬头看她:“你第一次做饭也这样?”
何许想了想,说:“比你好一点。”
程遥:“……”
何许笑了,是真的笑出声那种。眼睛弯起来,肩膀轻轻抖着,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吃完饭,程遥又抢着洗碗。
这次她洗得慢了一点,水开小了一点,洗洁精放少了一点。虽然胸前还是湿了一块,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她的确把碗洗得很干净,
不过她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水。
何许站在旁边看,看完点点头。
“进步了。”
程遥得意地笑。
洗完碗,两个人又坐在院子里喝茶。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比城里看到的亮得多。绣球花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在夜色里轻轻晃着。
程遥忽然问:“你平时晚上都会干嘛?”
何许端着茶杯,想了想。
“看书,写点东西,有时候发呆。”
“写东西?写什么?”
“随便写写。”
程遥看着她。
何许没多解释,只是喝了一口茶。
程遥也没追问。
她抬头看星星,忽然想起什么。
“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何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金星。”
“那颗呢?”
“北斗七星,你顺着那几颗看,像勺子的
那个。”
程遥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原来北斗七星长这样。”
何许笑了。
“第一次看?”
“嗯,城里看不到。”
何许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星星,喝茶,听蛙叫。
程遥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挺好的。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不用说话也不难受的安静。
她偷偷看了一眼何许。
何许看着那些星星,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程遥偏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赶紧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程遥。”何许忽然喊她。
“嗯?”
“你会在这里待完一个暑假再回去吗?”
程遥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何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四十多天。
很快。
她垂下眼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星星。
那天晚上回去,林栖还没睡。
“又去何老师那儿了?”她问。
程遥点头,躺到床上。林栖家平时就奶奶和她住,程遥来的时候给她备了一张床,刚好林栖房间大,索性安在林栖房间里了。
林栖躺在自己床上,突然翻了个身,手撑在床上,侧着身子,看着她。
“程遥。”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程遥愣了一下。
林栖看着她那个表情,叹了口气。
“行吧,当我没问。”
她又躺回凉席上,阖上双眼。
程遥一直没说话。
她盯着头顶的蚊帐,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院子里看星星的画面。
何许的侧脸。
何许的笑。
何许说“进步了”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她闭上眼睛。
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她畏寒,夏天没被子盖也受不住。
到了半夜,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想着一件事。
何许呢?
何许会喜欢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