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酒

电话响的时候,夏棠安还没睡。

她躺在黑暗里,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她盯着那条线想明天的计划:下午发消息,先说“考得怎么样”,再说“我有话跟你说”,然后发那段写了改、改了删、删了又写的备忘录。她甚至在脑子里练了好几遍语气——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随便,像夏天晚上聊天的那种自然,像说了很多遍其实才第一次说那样。

手机亮了。凌晨一点十一分。韩衍辰。

她愣了一下,接起来,压低声音:“喂?”

电话那头只有风声。“你在家吗?”他问。声音有一点哑,像刚喝了水。

“在。”

“你能出来吗?去楼下。”

她没多问。穿着拖鞋从床上滑下来,摸黑走过走廊,轻轻旋开门锁。怕吵醒妈妈,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整栋楼都睡着,只有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地响。

单元门外很安静。路灯把花坛里的假花照成一种不真实的红。她走到小广场上,那架铁架秋千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旧一点,链子在风里轻轻地晃,像在等人坐上去。她坐上去,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晃了起来。

“我出来了。坐在秋千上。”她说。

“嗯。”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在荡秋千?”

“在荡。”

“小时候你荡秋千,一定要我在后面推。我推了三次你就喊停,说太快了。”

“你现在也没法推。”

“是没法推。但我可以在电话里叫你慢点。”

她笑了一下,脚尖轻点地面,秋千荡高了一点。凌晨的风从小区围墙外吹过来,凉凉的。她的手机握在手里,链子上方有虫子在飞,绕着路灯的光团转圈。

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听到电话那头有深呼吸的声音,很轻,像在酝酿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夏棠安。”

她手里的链子停住了。秋千慢下来,她也慢下来。他几乎不这么叫她。以前喊“酒酒”,现在更习惯了直接对话,说“你”或“喂”。全名用在他嘴里,像换了一个人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

“我中考考完了。考得还行。”他说,“但是考完之后,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考得怎么样。是‘我想跟她说’。”

她的脚点着地面,秋千不动了,链子在静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我本来想等到明天再说的。但是等不了了。我从聚会上跑出来,站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风,想怎么开口。然后我给你打了电话。”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不是从小到大的那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上个月你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说你家窗外的天很好看,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也可能更早。总之,我喜欢你。”

她坐在秋千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自己的心跳比秋千链子晃得还快。小区里特别静,路灯的光照在她脚边的地面上,是一只模糊的圆。她低头看着那只圆,张了张嘴。

“我也喜欢你。”她说,“我本来打算明天跟你说的。我连稿子都写好了。你抢先了。”

“那我抢到了。”他说。

“抢到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一起了。”

秋千又荡了起来。她荡得很轻,脚尖点地,一点一点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她在笑,笑着笑着鼻头有一点酸。

“你会不会回北京?”她问。

“会。等我高中毕业就回来。”

“那你回来第一顿请我吃饭。”

“行。吃贵的。”

“贵的。”

“酒酒。”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我刚才叫了你全名。我很少叫。”

“我知道。”

“但你以后可以叫我全名。我也想听。”

“韩衍辰。”她叫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像在试音准。秋千正好荡到最高点,链子在空中划过弧线,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你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他说。

“因为我很认真。”

“那你认真的时候都抖吗?”

“只对你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的,从胸腔里漏出来的那种笑。然后他说:“我记住了。以后你会一直对我抖的。”

她没回答,但她在点头。秋千越荡越高。凌晨的风掠过小腿,头发被吹到脸侧,她在风里眯了一下眼。

他问她窗台那盆绿萝怎么样了,她说她刚浇了水。他说他新养了一盆仙人掌,网购的,不知道能活多久。她说你连多肉都能养死,仙人掌大概也玄。他说你等着,说不定它比我长命。她说那你好好养,养大了给我看看。他说行,养大了拍给你看。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她低头看手机,通话音左上角显示着时间。两点了。她说了句好晚,他说那你还睡吗,她说你先睡。他说那我等你挂了再挂。她说行。她就在秋千上坐了一会儿,手机还通着,能听到他在那边呼吸的声音。风穿过话筒,从一千多公里外传过来,凉凉的,像她在北京吹的风一样。

"韩衍辰。"

"嗯?"

"你考完了,明天是不是要去吃大餐。"

"可能吧。他们说要聚餐。"

"那你少吃点辣。"

"为什么?"

"你上次吃太辣了,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吸鼻子。"

"那是因为太辣了——又不是因为你——"

"那就是因为你不能吃辣。"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说:"夏棠安。"

"嗯?"

"我明天不去了。"

"什么不去了?"

"聚餐。我改主意了。我想回去睡觉,然后后天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等你给我发消息。"

秋千的铁链轻轻地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她没说话。

他又说:"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你的呼吸变了一下。"

"你耳朵这么好用怎么不去当声纹识别。"

"我就当你承认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笑从嘴边溜出去。秋千又荡了一下,脚尖点地,轻轻地。

"酒酒。"

"嗯。"

"我挂了。"

"好。"

"那你把手机放远一点。"

"为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辐射小一点。"

"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个了?"

"我妈妈说的。"

她笑了一声:"那你叫阿姨也把手机放远一点。"

"我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风从话筒里漏过来,他那边也有风,两股风穿过同一根信号线,在她耳边绕在一起。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变轻了,像在等一个没说出口的句子。

"那我挂了。"他说。

"好。"

"晚安。"

"晚安。"

她没有按挂断。他也没有。电话还通着,信号里只剩下两团很轻的呼吸声,交错着,像两条线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过了几秒,他说:"你怎么不挂。"

"你不也没挂。"

"你先挂。"

"你先。"

"那我数三下。"

"好。"

"三。"

"二。"

"一。"

电话断了。她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着一小时十九分钟。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路灯的光在她脸上缩回了一小块,像什么声音忽然安静了。

她坐在秋千上又待了一小会儿。风停了,头发落在肩侧。她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条。她打开家门,轻轻走进去,又轻轻地关上。

躺到床上,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两次身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才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她笑了。很小声,像被人看见会不好意思的那种笑。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被子里是暖的,她的脸颊是热的。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自己对自己说:"韩衍辰说喜欢我。"

声音很小,被被子闷住了,没有人听到。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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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也没那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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